湃书单｜澎湃新闻编辑们推荐的2025年度十本好书

海报设计 郁斐

经过13位编辑的投票，我们在提名的67种好书中，选出了如下十本我们心目中认为的2025年度好书。排名不分先后，以书名首字母排序。这是一份私人的好书推荐书单，仅代表了编辑们的阅读喜好，难免主观，仅供参考。

《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

吴真/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年7月版

推荐语：

本书从书籍史的角度切入抗日战争，重现一介书生郑振铎在1937年至1945年留守上海的日常生活史，讲述他在深陷被敌伪追捕、生计无着的极端环境中，如何为国家抢救珍本古籍，机智躲避来自敌方和己方的明枪暗箭，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坚守在文化抗战的第一线。本书既是一个人的抗战史，也是一幅书生报国的文化群像。郑振铎生前经手搜购、抢救、保存的古籍，构成了今天海峡两岸图书馆的古籍基本库藏。他在抗战期间收书事，之前亦有学者研究介绍，但尚有不少疑问未能解决。作者“跑遍了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公文书馆、防卫省防卫研究所、东洋文库、亚细亚经济研究所图书馆等我认为可能存有战时图书的所有图书馆”，将各种文献资料拼接起来，终于将这一段史实基本勾勒清楚。更难得的是，本书的章节安排颇具巧思，既按照时间顺序展开，同时每一章又完整地讲述一个故事，娓娓道来，将诸多谜案如抽丝剥茧般厘清，很像一种小型的纪事本末体。在国家危难之际，郑振铎选择“收异书于兵荒马乱之世，守文献于秦火鲁壁之际”。（黄晓峰）

《被困住的人：威廉·特雷弗短篇精选集》

【爱尔兰】威廉·特雷弗/著 马爱农/译，湖南文艺出版社·浦睿文化，2025年6月版

推荐语：

在为数不多的相片中，特雷弗总是笑意很浅，以一双同情的眼睛望着我们。透过这种眼神，他恒久地审视陷入困境时刻的普通人。在《被困住的人》中，这位“20世纪的契诃夫”用73个短篇构筑了一座人类心碎博物馆。譬如，在一场小镇婚礼的派对上，人们忽然发觉庸俗的时光仿佛没有尽头。新娘站在百无聊赖的时间里，站在婚礼蛋糕旁，发现自己原来并没有在爱着什么，也并不被爱。他如实地写尽真实的褶皱，写那些掉入裂隙和险境的时刻：困于执念和欲望，困于惯性或身份，困于过去的时间……如果说短篇小说是操纵“顿悟”的艺术，那么特雷弗于微小切片中揭露生活真相的技法，堪称教科书水准。但更残酷的是，这种真相常常是向读者揭露的，而不是向人物。人物依旧被困在朦胧的悲苦中——谈不上领悟，更有一种惘然。契诃夫的结局常唤起哀伤，特雷弗式结尾唤起的却是同情。区别在于，哀伤时你在故事之中，同情时你在故事之上。这也许是特雷弗独一份的气质所在。（林柳逸）

《朝东屋：一个村庄的百年微澜》

郑嘉励/著，浙江人民出版社，2025年8月版

推荐语：

朝东屋是浙江玉环市楚门镇的一个自然村，也是作者郑嘉励的故乡。本书充分发挥作者考古学家的本事，既对村庄变迁、老屋新房、稻田盐田有细致描摹，又对村民、亲友、父母有深刻剖析，将村庄的发展史与乡亲的心灵史合二为一。《朝东屋》是作者“接近故乡、超越父母的方法”，“通过书写，把生活当成命运，毫无抱怨，一点点吃下去，然后，把情感和思想变成干净利落的语言刀锋，一片片飞出来”。字里行间饱含深情、坦诚勇敢，站在每一个人的角度去分析过往，不简化、不避讳，直面内心，值得读者慢慢体会和思考。（钟源）

《陈寅恪四书：〈馀生流转〉〈古调犹弹〉〈世外文章〉〈尔尔区区〉》

张求会/著，广东人民出版社·之间，2025年1月版

推荐语：

《陈寅恪四书》完全是陈寅恪生平事迹的钩沉、辑佚、辨伪，并不涉及他的学术研究。四书分别为《馀生流转：陈寅恪的生前身后事》，关注陈寅恪最后二十年的心史。其中有1949年的去留问题，《陈寅恪授史图》的时间、人物考证，刘节是否代师挨斗的考证，非常细密，且“无征不书”，绝不为迎合而做联想。《古调犹弹：六位学人日记中的陈寅恪》，描述的是夏鼐、刘节、郑天挺、陈君葆、梁方仲、竺可桢等六位学人与陈寅恪的交往史。其中有些精细入微的判断，比如分析刘节、梁方仲与陈寅恪先生的关系的异同。《世外文章：陈寅恪集外文钩沉》考证、订补了与陈寅恪相关的文献。《尔尔区区：“陈寅恪研究”之再研究》收入了作者十余篇书评和一篇序言，对这些年的一些重要的相关研究著作都做了直言不讳的评价。毋庸讳言，能读懂陈寅恪先生研究著作的只是少数专业学者，但正如作者所说，“陈寅恪先生的影响和意义：人格力量第一，思想观点第二，学术贡献第三。”对我们普通读者来说，了解陈寅恪先生的生平、心史，再来观照当代中国知识分子以及知识生产，是很有意味的。（黄晓峰）

《覆巢之下：一位江南士绅的日常生活与明清鼎革》

朱亦灵/著，中华书局，2025年6月版

推荐语：

忠臣、遗民与贰臣，似乎是今人所熟知的明清易代时士人的“样板”，但是作者通过对嘉定士绅侯岐曾日记的细致考察，还原其真实生活，模糊了几种身份的界限。侯岐曾本以家族利益为重“奉母保孤”，与复明运动保持距离。但随着新政权不断“追索”家财，他对清朝的仇恨迅速增长。最后在种种情绪的作用下，贸然藏匿“松江之变”的案犯，以致事发被杀。作者还引入生活史的视角，详细描摹侯岐曾作诗唱和、迎来送往以及饱受便秘、疟疾困扰等生活细节，丰满立体、有血有肉、极易共情，比照其后世被塑造为“忠孝节义”的单一形象，就更能看出历史书写的复杂幽微与婉转曲折之处。（钟源）

《膏销雪尽思还生：知识、情志与中国医学史上的“元白时刻”》

陈昊/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5年12月版

推荐语：

本书是2025年4月骤然离世的青年学者陈昊的遗著，一部很难读懂的医学史著作，以至于很多人都建议从最后三篇“余音”读起。不过，实事求是地说，这比他的前两部著作《医者之意》和《疾之成殇》，阅读体验已经很友好了。作者围绕元白交换药物和诗歌所构建的“时刻”追问，为何在历史中关于疾病的语言和行为并不都是关于疾病和个体的痛苦本身？是否可以将元稹、白居易及他们其他友人之间关于疾痛的诗歌交换，视为病人经验的表达，纳入医学史中？为什么在物“销尽”的时候，思所代表的关系“还生”了……华中师范大学历史系古丽巍老师在本书发布会上的发言，也许能帮助我们普通读者更好地理解，兹摘录一段：

书中以贬谪、病卧、问药等诗歌作为研读对象，体悟个人由贬谪所导致肉体上的疾病、带来情感上的冲击，通过私人之间情感的交流、药物的馈赠、药方的寻觅，经由“思”建立了一种人与人之间，跨越时空、甚至跨越死亡的精神互动关系。由药物、药方等“给与”、互赠诗词生发出构成了一个从身体经验到情感经验的疗愈，越来越认识到，“在一个宏大的宇宙世界中，生命本身存在着种种不公平，只能将对生命的感慨转为写作的因缘”，来抚平人生的孤寂与伤痛。（黄晓峰）

《格伦费尔塔楼火灾是如何发生的》

【英】彼得·阿普斯/著 崔航蔚/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薄荷实验，2025年8月版

推荐语：

塔楼火灾这样的灾难最令人心痛的地方，不仅仅在于大楼在熊熊烈火中燃烧的直播画面以及不断上升的伤亡数字过于触目惊心，更在于它原本有机会被避免。彼得·阿普斯在《格伦费尔塔楼火灾是如何发生的》（英文书名直译为：《“倒是给我看尸体啊”：我们是如何放任格伦费尔塔楼火灾发生的》）一书的开头描述了一场大楼火灾：一间公寓中的一个家用电器发生故障起火，火舌从一扇打开的窗户蹿出，沿着近期翻修中安装的易燃外墙墙板，火势向整栋楼蔓延，而被困居民拨打求救电话时消防部门照本宣科的“原地等待”指令，让原本可能活下来的居民失去了逃生机会……2009年发生的这场拉卡纳尔公寓大火仿佛是八年后的格伦费尔塔楼火灾的预演，但是三名成年人、两名儿童和一名出生仅20天的婴儿用生命敲响的警钟没能让管理者们有所作为，作为结果，包括18名儿童在内的72人在格伦费尔塔楼的火海中丧生。

阿普斯向读者揭示了这样的现实：在过去的至少三十年间，不断累积的证据反复指向采取行动预防高层建筑火灾的必要性，但作为民意代表的政府官员们在放松管制的意识形态之下，刻意选择不作为，将负责监管的公共部门私有化，与为追逐利益而漠视生命的企业界相勾结；而气候变化之下减少暖气使用的现实需要也让消防法规的制定者更容易对易燃的隔热建筑材料网开一面。也就是说，人命——尤其是穷人、移民和少数族裔的性命——在英国政治和经济体系中并不拥有优先级。

格伦费尔塔楼的大部分居民都是有色人种，很难说这和这座大楼糟糕的管理状况不存在关联。但是，即使电梯总是坏，楼里很冷，公共采暖系统差劲，但这里是一个有活力的幸福社区，无论是在火灾前、火灾时，还是火灾后，社区成员总是共同面对困境。尽管英国政府在格伦费尔大火之后的所作作为堪称国家丑闻，但这场灾难还是带来了一些改变。当系统冷漠以对，唯有人与人的团结能够带来希望。（朱凡）

《积弊：清朝的中叶困境与周期感知》

孙明/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5年9月版

推荐语：

本书从《清朝经世文编》入手，梳理了清乾隆后期至咸丰朝的政策与法度，并通过当时经世官僚和名儒对于整个时代的总体性判断，即王朝中叶必然出现的“积弊成敝”，反复思索困境的生成机制，希望在制度理念的调试下扭转局面。当然，结果我们现在早已知道，清王朝无可奈何地走向了历史的垃圾时间。书名有一种极强烈的宿命感，或者有一点玄学意味。不过，我觉得这其实是一部极为严谨的历史哲学著作，能激发读者的细致思考和感悟，绝非“宿命”所能概括。我们现在当然可以根据清王朝的持续时间对折一下，大致确认其中叶所在，但身在其中的人，又是如何意识到的？首先是源于他们对周、汉、唐、宋、元、明的王朝变迁的认识，这种认识确实有对历史周期感知的玄学意味，同时更有他们对时代总体性的判断。积弊之“积”，更多是指正式制度之外的“例”“案”甚至惯行规则（包括“陋规”）等大量非正式制度来支撑的。非正式制度规定弥漫于清中叶的各项行政活动中，特别是当时重大的财政亏空问题，作者列举了当时的一些办法：设法、弥补、挪移。其中的“设法”，我觉得有点像我们现在所理解的“立项”。作者提出的解决积弊的办法，是建立现代法意，通过根本性的制度变革战胜积弊困境，走出王朝体制，建设现代国家。但作者似乎也不是很有信心。“积弊”就像《三体》中的“水滴”，从清王朝的中叶一直穿透到末叶，仿佛炸响了一串绵延百多年的鞭炮。（黄晓峰）

《今日向长安》

高瑞梓/著，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记号Mark，2025年10月版

推荐语：

一套严肃又有趣的大书。作者高瑞梓虽非历史科班出身，但她充分利用历史学者的研究成果，借助史料、考古发现、文艺作品等，尽最大可能地呈现真实的大唐长安。更为特别的是，作者设定了一个现代人穿越回长安旅行的形式，为时空穿越的背包客周到而详备地准备了一份旅行攻略，吃、住、行、玩等各方面的历史知识点一一呈现在了这份攻略里。所以，这套书有很强的可读性，同时又有实用性，厚厚一册的注释和参考文献，更体现了它的专业性。（顾明）

《纳粹与哲学家：一个人的流亡史》

【德】卡尔·洛维特/著 区立远/译，广东人民出版社·万有引力，2025年5月版

推荐语：

洛维特这部回忆录写出了纳粹上台前后德国知识分子的“众生相”。马克斯·韦伯、胡塞尔、海德格尔、埃德加·萨林、沃尔夫斯凯尔、B.博士……他的这些或鼎鼎大名或籍籍无名的师友、同事、同行们，不畏强权者有之，投机站队者有之，随波逐流者有之。最具深意的是海德格尔这样并非单纯趋炎附势，而是以其哲学思想与纳粹立场深度勾连的知识精英——洛维特对这位曾引领他入哲学之门、后来又与之决裂的导师着墨尤其多。在他看来，海德格尔追随纳粹并非“一时失节”，而是根植于其哲学思想中的暴力。回忆中令人感慨的一幕，是这对昔日师徒在1936年“最后的郊游”，海德格尔全程佩戴纳粹党徽，无视流亡友人的处境，成为二人分道扬镳的决定性时刻，也是时代撕裂的生动注脚。

书稿对纳粹崛起的社会根源有深刻的洞察。洛维特详细记述了通货膨胀如何“吞噬一切价值”：中产阶层丧失积蓄，道德秩序分崩离析，“德国中产市民的美德被洪流冲走，而这股污秽的洪流里的运动力量，在希特勒身边排成了战斗的队形”。父亲保留的30张早已一文不值的千元马克钞票，成为那个时代集体创伤的具象符号。

洛维特出身富裕犹太裔中产家庭，自愿投身一战却沦为战俘，归国后受韦伯讲演《学术作为一种志业》的现场感召走上治学之路，师从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纳粹上台后，他被迫开启漫长流亡：避居意大利三年，旅居日本五年，辗转美国十余年，直到1952年才重返故土。这部书稿正是他1940年流亡日本时，为争取征文奖金而作，尘封近半世纪才重见天日。它既是一个人的生命轨迹，也是一部用个人经历折射时代动荡的历史证言。（彭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