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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永恒之城

2026-01-14 14:5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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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Ritorno

从巴黎飞往罗马。 火车抵达市区,一出车厢,天蓝得耀眼,阳光洒在空旷的露天站台,一扫冬日阴霾。从地下通道出站,没有检票闸机,一切顺利得近乎简陋。

推着行李去酒店,这一带好像一切都没变:墙上的涂鸦、桥洞里的流浪者、我曾买过打折T恤的服装店,还有我们常去的那家披萨店——时光在这里仿佛停滞了。

旧地·Testaccio

把行李放好后,我打算出门吃点东西,就顺着台伯河向前走。人是有惯性的,我不自觉地走上了熟悉的路线,路过一扇紧闭的铁门,直觉告诉我可以推开。门后果然是当年公寓的后门。拍了两张照片给室友,便去了记忆中面包最好吃的那家餐厅。

侍者像吧台上的大理石雕像一样古老,头发雪白,衬衫西服套装一丝不苟。我能感觉到他在默默关注我的用餐节奏,以便让厨房准备下一道菜。这种严谨而克制的服务,与景点附近那些风趣英俊的年轻侍者大不相同——后者更懂得表演,前者更在意传统。

吃完饭后,我坐在社区广场上和室友视频。一个爸爸带着小朋友踢足球,球滚到我脚边,我伸脚踢了回去。我把镜头对准那对父子,笑着说:“还记得吗?你当时说,一个男人天天陪孩子,哪还有时间赚钱?”她大笑起来:“那时候我的价值观还很传统啊。”我把镜头转向我们常去的超市、花店和散步的广场。“我觉得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你一起住的那段时间。”她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高褒奖。

橘园·Giardino degli Aranci

天色渐暗,我打算去橘园看日落。那是电影《绝美之城》(La grande bellezza)中Jep的朋友Romano称为“罗马最美的地方”。橘园在Aventino山丘之上,在那里可以俯瞰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和大半个罗马。路过马耳他骑士团圣殿的“一眼三国”(通过钥匙孔看梵蒂冈大教堂),排队的人挤满了广场。很奇怪,这里有时候门可罗雀,有时候宾客盈门。据说马耳他骑士圣殿已开放参观——这座城市总有一些隐秘角落,随着游客的发现,慢慢变成“景点”。

橘园是罗马我最喜欢的地方:沙石地面,几株罗马松,一片橘子树林。冬天,金黄的橘子挂满枝头。墙边的水龙头常年汩汩冒水,地面常积着小水洼。好像从没人觉得这里该做路面硬化,或设计成规整的花园。它就那么自然地存在着,随意摆着几条石凳。游客来来去去,却有着人迹罕至之处的野性。

靠近观景台时,视野豁然开朗。圣彼得大教堂的巨型圆顶像一枚悬浮的勋章,矗立在遥远的天际线上。云霞如剥开的西西里血橙,椋鸟则像一团团黑色的雾,卷过天际,呼啸来去,蔚为壮观。Jep曾在这里凝视落日,喃喃自问:“这绝美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此刻我站在同样的位置,在眩晕中生出哀愁,明白了他的困惑——“绝美”即是答案,也是虚无。

废墟·Viventi

目光从辽阔的天际收回,落到山下蜿蜒的街道与流动的车灯上。带着这份对“绝美与虚无”的眩晕沿着山背面的阶梯回到地面,穿行在暮色渐浓的街道,我对那些关于罗马“脏乱差”的抱怨,忽然生出了不同的理解。

市中心的砖石路面经过千万人踩踏、风雨洗礼,几乎泛着光。我想,人们感到的“脏”,更多源于“乱”。而这种“乱”,恰恰因为罗马不是一座现代规划下的城市。我常觉得罗马是一座“活着的废墟”:裸露的砖石、断壁残垣、巨型建筑与随处可见的考古深坑,一切都袒露在阳光下,既宏伟又苍凉。斗兽场、哈德良陵墓、某个不知名的剧院,将活人的空间挤压得无限小。有个朋友是建筑设计师,他向我抱怨罗马是建筑设计师的“死地”,没有设计的空间,就算有,也有一万条规定让你无法动工,只有废墟。《绝美之城》拍出了这种挤压感——空洞的派对在废墟旁举行,美丽的女人在古代雕塑间穿梭,美成了对抗时间的方式,也成了时间的囚徒。

日常·Inganno

我喜欢罗马的精神气质。《绝美之城》的导演保罗·索伦蒂诺说,罗马是“一座看透一切的城市”。这座城市见证了太多世事更替,见证“宫阙万间都做了土”,这里的人活得随意,懂得把人置于规则之上——至少在那些未被旅游经济异化的社区里如此。他们的性格里有一种悲悯,尽管有时显得天真……

有次和几个朋友吃饭,有两位是本地人,聊起罗马的治安,一位朋友说:“罗马很安全的,最起码这一带很安全的。” 我说:“我昨天才在新闻里看到前面一条路上有抢劫。”他很紧张地问:“有没有人受伤。”我说那倒没有。他说:“你看,我就说嘛,罗马还是很安全的。”

每次到市中心,我都觉得罗马是游客的罗马,是移民的罗马。我们参观的是谁的荣光,又是谁的苦难?游客常讨厌被人在手上系红绳之类的“骗局”——那些人多是非洲移民,还卖自拍杆、充电宝和雨伞。他们总被视为城市的不稳定因素。有次参加活动回家很晚,我们坐了末班公交车。车上大半是他们,背着巨大的黑色挎包,里面是白天的商品。他们安静地挤入人群,路过马切罗剧场时,废墟上的光影闪过他们木然的脸庞。一车人都沉默着,没人打票,也没人提醒打票。

车就这样静静驶向河的对岸。想起广场上对着游客嬉笑的脸,那一刻,我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共同体式的忧伤。Jep在电影中俯视的是上流社会的虚无,而我在末班车上看到的,是《绝美之城》没有拍到的罗马。

隐入·Diversità

我路过七年前常经过的宽阔桥洞,依然有流浪者住在那里。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一拨人。但与巴黎不同的是,他们会把“私人领地”布置得像固定居所:硬纸板圈出床铺,塑料凳充作床头柜,还整齐摆着几本书。晚上路过时,他们常坐在一起聊天,或许因少有被驱赶的危机感而显得松弛。

刚开始我会有些紧张,但有一次遇到他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和同伴聊天,一手拿烟,一手拿个塑料杯,我路过时他远远地开始朝我晃塑料杯,直到我快步离开,他竟然没有看我一眼,那只是个习惯性动作,甚至没有影响他抽烟聊天。

我问朋友对此的看法,得到的回应多是“那有什么办法”。听上去是双重无奈,上帝之城里没有上帝。

我爱这座城市。这次我从巴黎过来——巴黎是克制的、优雅的,连街头的流浪者都将自己紧紧缩在角落的被褥之内。街上的人都很“体面”,我穿着皮草融入其中毫不违和。《绝美之城》的结尾,Jep终于明白,真正的美不在派对与狂欢中,而在那些静默的、不会成为景观的日常里。 

这几天在罗马,我一直穿着黑色短大衣和牛仔裤,在伟大面前保持朴素,在破碎面前看见完整,在这座城市隐入人群,无所事事徜徉,仿佛成了这座城市里的任意一块青灰色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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