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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杀马特到技校生：“兜底”之后，出路在哪？｜涟漪效应

2026-01-13 17:5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这期内容是一次关于“沉默的大多数”的追问，也是一场当下对“兜底教育”的思考。

我们试图走近和讨论这些在公共讨论中显得边缘，但数量尤为庞大的群体：如今的技校学生、零零后工人与曾经的“杀马特”青年。他们曾是应试教育的“弃儿”，是工厂流水线上的临时工，也是关于教育、就业等公共议题中沉默的大多数。

在“躺平”与“内卷”成为时代关键词的今天，这些年轻人如何面对就业的震荡、关系的疏离、自我的表达？职业教育是否真的为他们“兜住了底”？而当AI不断重塑工厂与职场，他们的出路又在何处？

从杀马特到技校生：“兜底”之后，出路在哪？

以下为文字节选，更多讨论请点击音频条收听，或【点击此处前往小宇宙App收听】，效果更佳。

【本期嘉宾】

袁洁

在南方一所技校担任语文教师，2025年出版《南方技校的少年》

李一凡

纪录片导演、美院老师，2019年完成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

【本期主播】

夏阿怪｜南方地区人文创作者

教育在分层，工厂在换代，

技校生和零零后工人的处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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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洁和李一凡两位老师，虽然处在教育系统的不同位置，但你们作品关注的对象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重合的。通过长期的跟踪观察，两位一定能感受到这些年外部环境的变化是如何具体作用在这技校少年和青年工人身上的。可否先介绍一下这两个群体的大概情况？

袁洁

我主要接触的是技校学生。他们大多是初中毕业后入校，年龄在十五六岁左右。学制分为三年、五年或六年。在技校系统里，很多是五年制，培养出来的是高级工；三年制则培养中级工。由于企业和工厂的技术迭代，中级工去企业往往只能做普工，技术含量不高，因此我们的培养方向以五年制为主，让学生毕业后至少达到高级工水平，技能更扎实。部分专业还开设第六年的预备技师班，比高级工多学一年，技能层次更高。此外，也有一小部分学生是高中毕业后进来的，可能是因为高考未达到预期，或考上了民办大学而不愿去读，选择来学技能。他们一般读三或四年，达到高级工或预备技师水平。

“未读”出版的《南方技校的少年》，不同于媒体通常聚焦少数“优秀典型”，该书着力呈现的是往往被忽视的普通学生群像——他们大多在中考后的一两年里，经历着一场缓慢而清晰的“滑落”，长久处于“阴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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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老师在此解释一下职高、中专、技校这些概念？

袁洁

职高、中专和技校一般被称为“中职三校”。职高很多由原来的普高转型而来，仍以高考为目标；中专和技校原本都走职业技能培养道路，但近年来，特别是发达地区的中专，大多转向职教高考，学生虽然第三年可以实习，但大部分会参加职教高考，走升学道路。

技校则坚持就业导向。技校在建国初期因国有大工厂培养工人而创办，一直隶属于人社系统（原劳动部，现人社部），而职高和中专属于教育系统。这是我们与其他中职学校的主要区别：一是主管部门不同，二是培养方向始终是技能培养和就业导向，不强调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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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杀马特我爱你》到如今对零零后工人的调研，六七年过去了，李一凡导演持续关注青年工人群体的核心原点是什么？在你看来，这两代青年工人面临的核心处境与精神世界发生了怎样的根本性变化？

李一凡

我最初的核心是关心城乡关系和城市化进程中人的变化，而这一变化中最激烈、最有意思的恰是年轻人的状况。

零零后和九零后有挺大区别，一个重要区别在于教育。拍摄九零后杀马特时，那些孩子基本来自“村小”（乡村小规模学校）。但零零后成长时，全国村小合并，他们大多在镇上或县城读小学，很早就接触网络，过着城镇生活，对农村情况完全不了解，对种庄稼、农村习俗一无所知。他们的父母（主要是八零后）也在教他们以城市的方式生活。零零后技校生的规模比九零后大得多。我在广州看到的中职、高职群体庞大到让我意外。

受过中高职教育的和那些在村小上学、初中未读完的年轻人有很大区别，九零后或八零后末期的农民工大多初一初二就辍学打工，受教育较少；而八零后父母更希望孩子多受教育，家庭经济压力也不像九零后时代那样紧迫。与这些孩子聊天时，我发现他们与九零后杀马特一代的农民工有很大不同，虽然他们也留长发，但他们对农村毫无留恋，认为自己就是城里人。

因为他们从小没有劳动过。村小合并后，他们在镇上或县城上学，家里也不让他们劳动。零零后的父母（多是八零后或七零后）很早就外出打工，寄钱回家，爷爷奶奶生怕他们受苦，希望他们多学习，成为城里人。我与大部分人聊农村、植物、农作物或劳动情况时，他们都一无所知。相反，他们对城市很了解，知道城市流行什么，以及如何判断工厂好坏、自己是否吃亏，这种判断力比九零后清晰得多。

零零后工人。（拍摄：李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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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和项飙老师的一次对谈中曾提到，因为零零后没有大量体力劳动经历，所以无法适应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你也曾经说起过去年在广东调研时，几乎每个聊过的工人都做过外卖骑手。

李一凡

确实，大部分人对打螺丝的工作非常不适应，工厂的流失率也很高，通常做半年就被称为“老工人”，很多人都在离职。这既与工人扛不住强度有关，每天工作12小时、每月休息两天的工作让他们难以承受；也与这一代人没有像六零后、七零后那样紧迫的家庭负担有关。现在的年轻人甚至还需要家里支持，所以压力没那么大。

另外，工厂的生产劳动形式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很多工厂因开工不足，只招少量工人，有订单时通过劳务中介临时扩招，订单结束就遣散，导致工人缺乏归属感。同时，自动化和半自动化越来越普及，比如东莞的作坊式工厂，以前几十个工人手工劳动，现在变成几台机器由两三人操作，这些操作机器的工人很多就来自中职或高职，而过去大多是无技能的工人。工厂根据情况招工，其实就是招临时工。临时工身份短暂、流动性强，很难形成认同感。

工厂外的“创业梦”：

零零后技工与被困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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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零零后工人对于职业选择有何新想法？

李一凡

我认为可以分为两类。一类人倾向于寻找技术工作，希望稳定下来，因为掌握技术意味着工资能高一两千甚至更多。

另一部分人则觉得工厂工作意义不大，他们更愿意尝试社会上的其他可能性。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不是进工厂这类规范化的工作，比如摆地摊、送外卖、卖保险、贴传单等，都算作“创业”。他们普遍希望探索工厂之外的路径，找到自己能发展的方向。九零后或杀马特一代的工人，虽然想留在城市，但这种野心或愿景相对较弱，不少人最终选择回去。但零零后工人完全不同，他们不接受退回农村，都希望在城市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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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提到一个有意思的说法——他们把工厂之外的工作都称为“创业”。为什么“创业”这个词能成为共识？

李一凡

因为他们觉得在工厂里毫无机会，而在外面则有可能。比如有年轻人觉得，在西餐厅当服务员都可能遇到贵人，获得某种发展，这在工厂里是永远碰不到的。

袁洁

确实如此。我们的零零后学生正是这样的情况。这一代的孩子的父母在城市打工、做生意，他们从小在城市生活，可能过年才回老家，但几乎没有干过农活，乡土观念很弱。他们并非想要扎根城市，而是认为自己原本就属于这里。

他们是在网络时代成长起来的，虽然可能存在信息茧房，但相比上一辈，他们接触的信息更多，想法自然也更多。因此，他们很难安心在工厂踏踏实实上班。他们也有尊严的需求，而生产线追求效率，管理往往缺乏耐心，沟通方式简单粗暴，这种传统的管理方式，年轻人很难接受。

在工厂里，如果实际情况与他们的预期不符，他们就会选择离开。我书中写到一个中级工班级，学生技能水平较低，多被分配到流水线，反馈最多的就是管理方式问题。有学生后来换了个工厂，即使薪资更低，但就因为“那里的人说话和气”，他就很满意，还推荐同学去。

当然，也有学生离开工厂“灵活就业”，过了一段时间又回到了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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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什么又回到了工厂？

袁洁

工厂也有工厂的优势。送外卖想赚高薪也很辛苦，餐厅服务员起薪不高、强度也大。这也并不奇怪，技校学生不一定要进工厂，这就像大学生毕业未必从事本专业一样。

李一凡

技校生也把工厂当作“最后的底线”。创业可能失败，摆摊可能亏本，最后“回血”的办法还是回工厂，出卖体力这始终是最保险的事。

对于读过中职高职的年轻人来说，影响他们留厂的因素非常多，远不止工资。工厂氛围、宿舍条件、食堂饭菜等都很重要。零零后工人的要求非常多。我遇到一个性格内向的中职工人，他因为不敢提意见让调高宿舍的空调温度，第一天就离厂了。他们普遍对外界有畏惧感，很少人有强烈“挑战”或“奋斗”的劲头，这和杀马特一代很不一样。杀马特更多是寻求存在感，对现实的麻木受不了了；而零零后则渴望在城市过上中产式的生活，他们的愿景完全不同。

工人的宿舍楼。（拍摄：李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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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个性表达，杀马特通过张扬的发型展现自我，但很多最终选择回到农村。而零零后工人一方面显得“畏手畏脚”，不愿改变规则；另一方面又渴望留在城市，并将离开工厂的选择都称为“创业”，这背后是否仍有强烈的阶层跃升渴望？他们选择外卖、摆摊等，是否是一种更不稳定的追求？

李一凡

是的，这些选择肯定更不稳定，且多数会失败。很多人反复在打工和“折腾”之间循环。但教育和网络确实带来新的可能。例如，有中职生一直在自学编程、做小游戏，没钱了就去打工，有钱了又继续编程序。这种可能性在九零后身上较少见，因为他们大多还能接受退回农村；而零零后，尤其是受过中职教育的，完全无法接受退回农村。

正在做工的工人。（拍摄：李一凡）

袁洁

我的学生大部分父母已脱离农村，在城市打工或做小生意，真正务农的极少。他们缺乏乡土观念。我教《乡土中国》时，问谁家在农村、干过农活，几乎没人举手。他们与祖辈也缺乏思想沟通，虽然可能是留守儿童由爷爷奶奶带大。我鼓励他们去了解乡土，他们反而觉得新鲜，像从“他者”视角去认识。这与杀马特一代身处乡土之中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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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讨论的城镇化与互联网，让年轻人面对的世界更加相似。杀马特那种鲜明的个性表达似乎和乡土一同消逝了。那么，零零后工人如何表达个性呢？

袁洁

他们似乎很少在现实中主动争取或展示自己，他们的个性更多展现在网络上，比如运营抖音、快手账号，制作不错的小视频，但不会主动显露。在现实中，他们往往更低调，需要被“发现”。

李一凡

这代年轻人没有经历过严重的物质匮乏，更多是读书的折磨，因此普遍渴望“玩”。很多人都有隐藏的小技能，比如研究二次元、做小程序、调酒等，但只在极小圈子或网络上分享。面对公共生活或不合意的情况，他们容易直接拒绝。例如，觉得工厂不人性就直接离开。不过，随着年龄增长，很多人其实都在盼望找到一个“好工厂”，一直在寻找。他们内心觉得自己有才能却未被看见，因而感到失败。这与杀马特不同，杀马特更多是对自身具体处境的反应，而这代人对社会、伦理等都有更广泛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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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工人会更“乖顺”吗？

李一凡

其实内心更不乖，“说走就走”的情况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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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李一凡导演在小红书上发布的关于“亚文化”的描述很像：今天的当代艺术就是亚文化，因为既非反抗亦非顺从，而是一种表演性的赋权形式——它恰恰通过这种表演，昭示了其无权的现实。

李一凡

其实挺像这个状态的，这是一种很拧巴的状态。许多工厂本身不稳定，即便进了好厂，也可能扛不住每天12小时、月休2天的高强度工作。有年轻人就说，我上课40分钟都坐不住，现在要坐12小时，真不知道怎么忍。

职业教育=“兜底教育”？

兜的“底”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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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的共同身份都是老师，袁洁是技校的语文老师，李一凡是美院的老师，两位可以从教育者的视角谈谈，什么是“兜底教育”？为什么职业教育常被称为“兜底教育”？这个“底”具体指什么？

袁洁

中考分流后，一部分孩子无法进入普通高中。他们只有十五六岁，心理尚未成熟，体力也不够充足，对未来方向感到茫然，直接进入社会工作并不合适。尤其重要的是，他们刚刚经历所谓的“中考失败”，可能承受了来自周围乃至社会的各种评价，比如被视为“应试教育的失败者”。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直接进入社会，要么随便找份工作，要么在家啃老。如果有第三条路，即有一所学校能够接纳他们，帮助他们逐步恢复身心状态、提升各方面能力，这无疑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因此，兜底教育首先“兜”的是这些没有其他更好选择的学生的底。

所以技校不仅仅是培养学生技能、让他们有一技之长然后上班这么简单。我们也常遇到家长或学生读了一段时间后，觉得在学校学技能进度慢、效率不够高，或者只想赶紧学完去赚钱，因而产生质疑。确实，如果只学某一项技能，或许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遇到师傅带更快。但学校毕竟提供各种课程和课上课下的活动，这些活动对孩子的身心恢复至关重要，可以帮助他们从“应试教育的失败者”逐步建立自信、获得自我认可，哪怕只是回归平常心。这实际上是为他们步入社会提供一个过渡阶段。如果在技校的几年里，能学到热爱的专业、掌握一技之长、为未来谋生打下基础，当然更好。即使没有，或者最终没有从事专业相关的工作，这三年或五年，对一个十六到二十岁、正处于少年向青年过渡的关键阶段的年轻人来说，在学校里获得陪伴和引导，依然是有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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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技校教育本质仍是培养人的教育。过去我可能对技校有些误解，狭隘地认为它只是功能性地教授技能。直到看到袁老师的《南方技校的少年》中关于语文课的呈现。那么技校里的语文课该怎么上？

袁洁

技校里技能课是主干课程，但国家要求中职学校（包括技校）必须开足文化类课程。我们学校语文课课时不算少：如果是五年制，前三年都有语文课，每周平均两节。我们没有统考压力，只有期末考核，不设单元考，不是为了追求成绩而存在，而是为了提升文化素养、人文素养，以及沟通应用能力而开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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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技校的学生会不会更功利地看待这些课程，比如更重视技能课而忽视语文这类通识课？

袁洁

与其说忽视，不如说他们内心对语数英这些课程有抵触心理。毕竟学了这么多年，从中考结果看可能学得并不好，所以会有“怎么来技校还要学语数英”“我就是学不好才来技校的”这样的心态。因此，我们的语文课必须和初中时的不同，我们没有那么多考试，更希望培养他们的阅读习惯、人文素养以及沟通表达能力。当前很多学生阅读量很少，可能只看短视频，连网络小说都不太看。如果对文本有天然的抗拒，会是个不小的问题。即便AI能生成文本，人也需要阅读、判断和修改。所以语文课希望能帮助他们建立基本的文本阅读能力、表达与沟通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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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师是在美院教学，接触的学生群体和袁老师很不同，但同时你又深入接触过像“杀马特”工厂青年这样的群体。回到最初关于兜底教育的问题，你对这个概念有什么看法？作为同时深入了解两个群体的教育者，你如何看待当前教育在这两个群体身上的作用？

李一凡

我在德国遇到过纪录片《出路》里那个特别富裕的孩子，他其实也很苦恼，同样面临出路和意义的困惑。在不同阶层中，这个问题都存在。美院学生家庭条件、学习能力可能好很多，但他们也面临自己所在阶层认可的出路与意义的困扰，同样很苦恼。

纪录片《出路》，导演郑琼跟踪拍摄了三位来自不同社会阶层，历时六年追随三位主人公，记录下他们的梦想与当代中国现实的碰撞，这是不同地区的中国年轻人从学校步入社会的成长故事。

当然，美院肯定不属于“兜底”的教育范畴。但我有一个观察：很多进入中职或高职的学生会退学，比如学汽修的觉得跟亲戚学更快，学烹饪的去找师傅拜师。我觉得当前时代变化极快，从“杀马特”到现在不过五年，但疫情、工厂自动化、AI应用带来了巨大变化，许多技能甚至岗位被淘汰。在这种情况下，“兜底”到底该“兜”什么底，我也很困惑。

我认为通识教育非常必要。很多中职学生、农民工在通识教育方面都很欠缺。在一个剧烈震荡的时代，如果没有通识教育，很难适应变化，技术可能很快被淘汰。我们国家其实特别缺乏通识教育，也因为常识与通识的缺失，代际差异非常大。我们没有共同的认知基础，只有时代变化带来的差异，这让不同代际之间难以互相理解，零零后与九零后、九五后之间都有很大代沟。

以前需要技工的工作，现在因为自动化、半自动化变成了普工就能做。我在流水线上甚至遇到过本科生，他以前学设计，但AI替代了他那部分工作，于是他选择到流水线工作。虽然他没做多久又离开，但缺钱时又会回来。如何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通过通识教育以及对新技术的认识来实现“兜底”？我认为仅靠传统技术已经不够了。

健康的心态也是通识的一部分，比如意识到自己不是失败者、不是垃圾，关于价值平等的认知等等，这些都非常缺乏。反而那些技能不多但心态好、通识基础较好的人，适应能力更强，在当下卷而动荡的工厂生态中，反而能过得去。

流水线上的自动化，

工人从“技术工”沦为“临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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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都提到了AI和工厂的变化。李老师近期是否又进入过工厂？现在的工厂到底变成什么样了？AI应用到了什么程度？

李一凡

去年我去时，各地都在推全自动化，连小厂也是。但今年反而有所回调，变成半自动化为主，不过自动化程度整体在提高。去年大家热衷开无人工厂，后来发现成本很高，又回到了半自动或“自动化+人力”的模式。以前需要熟练技工完成的工作，现在普通人培训几小时就能上手。这类岗位越来越多。

李一凡参观过的工厂。（拍摄：李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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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化程度提高，对工人来说会更轻松吗？

李一凡

并不会。以前十个工人的工作量，现在一个人做，重复性是一样的。以前可能需要六个动作，现在只需一个动作反复做，所以普工就能胜任。对工人的技术要求降低了，但管理系统更严格，工程师和电脑系统的角色更强了。

李一凡参观过的工厂。（拍摄：李一凡）

所有的厂都在减员。我参观过一个毛衣厂，以前2400人，现在只剩400人。毛衣生产机器像3D打印一样直接把毛衣织出来，工人只需要剪线头、换线、接线。以前一个人一天生产十件，现在一台机器一天生产一百件，一个人管十到二十台机器，来回走动接线，劳动强度并不低。但工人数量大幅减少，技术工人的重要性下降，人变得不再重要。

在广东，你会看到成千上万的中介公司招临时工，大量年轻工人处于临时工状态，长期工的收入甚至可能低于临时工。

东莞街边大量关于临时工的招聘。（拍摄：李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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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老师，你的学生对AI进入工厂、改造生产这种方式有什么反馈吗？

袁洁

AI是这一两年的事，在校生反应还没那么快。学校层面会更敏感——因为技工学校与企业、市场对接更紧密，所以专业设置每年都会调整。比如我们传统的汽车维修专业今年停招了，因为新能源车兴起，维修需求变化；我们早已开设了新能源汽车、智能网联汽车专业，今年也开了人工智能相关专业。专业老师要不断学习新技能、开设新课，这对他们也是挑战。学生方面，他们和大学生不同，大学生可能从大一开始就焦虑就业，技校学生年龄较小，接触信息有限，对自己未来行业的发展、AI对专业的影响，可能还没想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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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原本想对比杀马特青年和技校学生两个群体，但实际讨论更多聚焦在零零后工人身上，以及他们在高度城镇化、互联网化的成长环境下的特殊性：他们对职业选择、人际关系、农村与城市的看法都与过去不同。同时，正因为互联网打破了隔阂，他们所焦虑的问题、面临的困境，其实也是当下几乎所有青年共同面对的问题本质。只是这些问题在工厂、在技校的呈现形式不同。所以两位老师的观点，不仅是对特定群体的观察，也是对当前许多现象的深刻理解。

最后，我们谈到的通识教育和AI，也正好回应了两位正在做的事：袁老师在技校进行的语文教学与通识教育，李老师对零零后工人、以及未来的年轻工人的持续观察与记录，让他们的声音被听见，这非常重要。

【收听指南】

3:22 技校生是谁？他们从哪来？

4:55 职高、中专、技校（“中职三校”）的本质差异

6:37 从杀马特到零零后工人,李一凡为何持续关注青年工人群体

9:19 “他们对农村毫无留恋，觉得自己是城里人”

12:07 零零后工人为何频繁跳槽？

15:05 除了工厂，其他都叫“创业”

17:50 “那个工厂的人说话都很和气”

22:15 工厂为何仍是“最后的选择”

27:56.乡土认同的消失与网络身份的崛起

38:08 什么是“兜底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