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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佛在僧俗之间——一个缅甸寺院的观察

皮永习
2026-01-21 13:57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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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缅北常以电诈和战乱等负面消息活跃在媒体视线里,以至于大部分人听到缅甸这个国家,总是不可避免地联想到诈骗、犯罪、血腥与混乱。很多人忽视的是,缅甸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国家,佛教徒在人口比例中占85%以上。在绝大多数缅甸人的日常生活中,电诈与他们并不相关,战争虽然近在眼前,但他们极力通过宗教实践纾解苦难带来的负面情绪,努力构筑一个战争之外安静祥和的内心世界。同时,这些宗教活动也是道德实践,根据因果业力法则的运行,以个人约束的形式积累果报,以期帮助缅甸摆脱现状,因而成为一种隐蔽的政治参与形式和持续长存的社会力量。

“勇敢是一种信任”:初到缅甸

2024年初,我以中文志愿者的身份进入缅甸曼德勒彬乌伦的一个寺院进行为期近四个月的田野调查。基于缅甸人对佛教的虔诚信仰,僧人备受尊崇,寺院也是缅甸最为安全的落脚地。此前,我已通过线上的形式教授寺院沙弥中文半年,得知我要线下来缅甸教授他们中文同时调研佛教相关的事情,他们都非常热切地欢迎我的到来。在出发前的前几个月,我总是焦虑地反复询问我到那边住宿饮食怎么安排,我需要提前携带什么购买什么,他们总是非常平和地告诉我不需要担心,一切都由他们安排。半年的线上接触,让我对寺院的两位长老和年轻比丘们都有一定了解,我尝试克服自己的焦虑情绪,信任他们真的能为我安排好一切,同时也做好了在一个糟糕的外部环境里艰难度过四个月的心理准备,毕竟这是处于战乱与贫穷之中的缅甸。但当我抵达缅甸,我才真的意识到“一切由我们安排”是一句切实真挚的承诺。寺院将一座供给居士居住的小院腾出来给我居住,这座小院是一个七八十平的平房,一室一厅一卫,马桶洗衣机电饭锅电磁炉等基本家具一应俱全,很多都是新购入的。1月的彬乌伦昼夜温差大,夜里总有些寒冷,他们为我准备了几床厚棉被。长老还担心准备得不够充足,在我抵达第二天委托几位在家众带我去集市购买其他我需要的物品。饮食方面,我和各位来寺院的在家众在每日早上和中午僧人们用餐完毕后一起享用僧人们托钵来的丰盛食物,僧人严格执行过午不食,但每日都会给我留足晚上需要的食物。担心我吃托钵食物太久不喜欢,他们也会不时让在家众制作各种缅甸美食或是购买中国美食带给我,甚至在中国新年里,委托在家众制作了饺子和麻辣香锅帮我庆祝中国新年。后来我了解到,缅甸的一个习俗是,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缅甸人会倾注大量的财力和心血保证客人得到最好的照顾。我到缅甸的当晚,两位长老告诉我,以后这里是你在缅甸的家,我们是你在缅甸的亲人。四个月的相处,他们确实待我如亲人,我收获了二十斤的体重增长和沉甸甸的关爱。后来每每有人问起,我为什么这么勇敢去缅甸调研,我总是一笑:“勇敢其实是一种信任。”

寺院概况与僧人日常

寺庙名为胶瑟马哈甘大勇寺院(KyaukseMahaGandaryonMonesteryကျောက်ဆည်မဟာဂန္ဓရုံကျောင်း),成立于2015年,是胶瑟马哈甘大勇寺院在彬乌伦的分院,位于彬乌伦小镇的近郊,作为村民日常宗教活动场所和沙弥的佛学教育场所而存在。寺庙目前共有五位具足戒的比丘:大长老,10岁出家,今年76岁;二长老6岁出家,今年73岁;雅瓦达今年23岁,17岁出家;葛维达今年28岁,23岁出家,是两位长老弟弟的孙子。最后一位是中国僧人吴纳纳瑟瑞,近四十岁,出家十余年。2020年,吴纳纳瑟瑞来到缅甸帕奥禅林禅修,后与两位长老结缘,恰逢疫情,于是在彬乌伦寺院住下。两位长老为吴纳纳瑟瑞授南传佛教比丘戒,收其为弟子。我正是因为吴纳纳瑟瑞的关系成功来到了寺院里。除了这四位具足戒的比丘外,寺庙里还有四位净人和数十位沙弥。净人的年龄都很小,不到十岁,因为年龄太小尚不能出家,虽然住在寺庙里,但未穿着僧服,而是着白色上衣和绿色的笼基,一种缅甸传统服饰。因为僧侣不事烟火与其他劳动,所以都由净人来负责。四位净人和数十位沙弥目前都还在上学。这些沙弥大都来自缅甸北部实皆、掸邦等战乱地区,家人为保全他们将他们送到寺庙里,在这里他们可以享受免费的供养食物和住宿,寺院也会为沙弥们的学校教育支付学费。沙弥的数量并不稳定,缅甸以短期出家为主,且作为以严格戒律著称的马哈甘达勇系寺院,其对沙弥的管控非常严格,因此很多小沙弥常常因为受不了严苛的僧人生活而回到家中。与外寺的交流和整个寺庙的管理都由大长老负责,二长老主要负责监督和管理小沙弥的日常和教育,托钵与早晚课都是二长老带领,大长老与二长老都是寺院的主要管理者。雅瓦达和葛维达则负责做一些辅助性工作以及侍奉两位长老。吴纳纳瑟瑞作为长老的弟子也承担着照顾长老的职责,长老目前正在修建位于彬乌伦郊外的禅林,也计划交由他负责。

僧人的日常生活是相当规律的。每天早上五点僧人们陆续起床,洗漱完毕后前往“食堂”用餐。六点,开始进入佛堂做早课。早课由二长老负责监督,二长老位于佛堂左侧最边上,四位净人坐在最前方,几乎与二长老并排。雅瓦达和葛维达居第二排中间,两人各自领诵一段经文。其他的位置排序基本按照年龄和出家的年份,年龄大的坐前排,年龄小的居于后排。早课持续一小时,随后僧人们离开寺院,围绕小镇周边按照固定路线进行托钵。托钵时僧人赤脚行走,供养的家户早早做好饭菜等在路边,僧人到达时以虔诚的姿态赤脚供养饭菜、零钱和其他食物。托钵结束后,僧人自行活动,上学期间小沙弥这时候就前往学校,假期沙弥则被长老安排学习中文或是其他课程。两位长老和比丘则在这时候负责接待每日来寺院供养的在家众。11点是午餐时间,两位长老居于高桌上,沙弥和比丘席地而坐在矮桌上进行用餐。餐食需要在十二点前用完,随后僧人严格执行过午不食的戒律。午餐后是午休,两位长老会在这段时间进行禅修,下午时间同样是上课和在家众接待,以及寺院事务如打扫修整、个人事务如洗澡洗衣等。晚上六点需要统一到佛堂诵念经文上晚课,随后沙弥被安排自习,两位比丘则由长老教授巴利文课程。晚上九点后自行休息。

僧团派系与寺院派系

僧团派系上来说,彬乌伦马哈甘达勇寺院属于瑞金派。缅甸的佛教共有九大派系:善法派(Sudhammanikaya,သုဓမ္မာနိကာယ)、瑞金派(Shwegyinnikaya,ရွှေဂျင်းနိကာယ)、正宗门派(Dvaranikaya,ဒွါရနိကာယ)、根本门派(Muladvaranikay,မူလဒွါရနိကာယ)等。缅甸的相关法律规定,缅甸只有这九个佛教派系,任何人不能以任何名义创建新的教派体系。目前缅甸最大的教派是善法派,人数占全部僧人的80%,瑞金派约占9%。在九大派系里,善法派和瑞金派对缅甸的影响最大最深。瑞金派是敏东国王时部分僧人为了反对僧团内部的奢侈作风和政治化,从善法派中剥离出来。因此,作为宗教内部“自我净化”结果的瑞金派,以严格遵守戒律和强调僧侣行为规范著称,相对于一些更注重禅修传播或与在家大众互动的教派而言,瑞金派更强调僧侣的清净生活与传统宗教权威。在组织上,瑞金派往往保存了较为严密的内部规则、师承体系与考核标准,并且在僧伽教育与品阶上规范性较强。

除僧团派系外,缅甸的寺院还可以根据寺院派系进行划分。在瑞金派内部又划分了大大小小的寺院体系,几个比较有代表性是:马哈甘达勇寺院体系(mahagandayon,မဟာဂန္ဓာရုံ)、马哈维达达勇(maharvithbatdayon,မဟာဝိဒါဒယုံ)、马哈维哈让(maharvihara,မဟာဝိဟာရ)。其中,马哈甘达勇寺院体系是瑞金教派中寺庙数量最多,僧人数量最多的体系。马哈甘达勇寺院体系的创立者是马哈甘达勇西亚多(Ashin Janakābhivaṁsa,MahāgandhāruṁSayadaw,အရှင်ဇနကာဘိဝံသ),缅甸建国后第一位上首大贤智,一生著书无数,吴努和奈温都曾多次拜访求法,对缅甸的影响深远。

马哈甘达勇寺院体系(Mahagandhayon Monastery System)是缅甸近现代最具影响力的南传佛教僧团教育与禅修体系之一,起源于曼德勒省阿玛拉布拉(Amarapura)的马哈甘达勇寺院。在马哈甘达勇西亚多去世前,仅有两座马哈甘达勇寺院,但在西亚多去世后,他的弟子们秉承西亚多遗志四处弘法,建立了许多马哈甘达勇寺院分支,现如今已在缅甸和全球发展出大小寺庙和道场禅林数百座,在缅甸国内和国际上都具有重大的影响力。马哈甘达勇寺院体系形成于缅甸近现代僧团再整合与戒律复兴的语境中,以规模大、组织化强,专注僧侣日常戒律、禅修与经藏学习著称,相较于其他僧团的僧侣,马哈甘达勇寺院体系的僧侣持守更多更严格的戒律。历经殖民、独立和军政时代,该寺院体系既保持传统的僧团模式,也在教育、托钵与寺院管理上形成制度化运作,吸引了大量僧侣与信众,在缅甸极具道德和社会威望。马哈甘达勇寺院体系组织化程度高,以其本部为例。马哈甘达勇寺院又名千僧寺,目前共有一千二百名僧人和八十位净人,是缅甸顶级的大寺院之一,寺院组织等级分明,主要划分为六个等级。第一等级是负责管理寺院所有事务的五位主要西亚多,这五位西亚多之间也有很明显的等级区分。第二等级是由六位西亚多组成的第二管理层,我曾有参与其中一位西亚多的葬礼,声势浩大,参与僧众众多。第三等级是其他普通的pwepwe(ဘွဲ့ဘွဲ့戒腊极高的比丘,戒腊即持戒年数);第四等级,u-bazin(ဦးပဉ္ဇင်း年龄二十岁以上的比丘);第五等级,shinthamanei(သာမဏေ已经出家受戒但是未满二十岁的沙弥);第六等级,净人,出家但尚未受戒的小孩。不同等级的僧人住所、饮食、权力和职责等都不一样。其他的马哈甘达勇寺院大致遵循这样的组织管理体系,在管理僧侣日常事务的同时,也提供了系统化的培养和考核。除了宗教和教育上的职责与功能外,马哈甘达勇寺院还强调社区福祉的贡献,其本部寺院专门为战争逃难的缅甸人提供居所和食物。

大长老生于缅历1311年(即公历1949年),二长老生于缅历1314年(公历1952年),二人是亲兄弟,家乡在实皆省,另有一个俗世兄弟。大长老10岁,二长老7岁时两人一同前往一个寺院出家,接受文学、文化、数学、地理、科学、历史、缅语等基础教育。到一定年纪以后,他们在寺院一位西亚多的主持下受戒成为沙弥。缅历1330年,两位长老因为仰慕马哈甘达勇长老一起来到曼德勒马哈甘大勇寺院,并争取到了照顾西亚多的机会,因此成为西亚多的弟子接受其教导,直至西亚多去世。西亚多去世后,作为西亚多的弟子,两位长老成为曼德勒马哈甘达勇寺院的话事长老。大长老和二长老都通过了马哈甘达勇寺院和其他僧人等级考试,大长老被授予Abiwansa的称号。公历1980年,学有所成后两位长老开始四处弘法,首先在胶瑟建立了胶瑟马哈甘达勇寺院的分院,今天很多马哈甘达勇寺院的分院都是由马哈甘达勇西亚多的弟子们建立的。胶瑟分院后初步发展,僧侣数量最多时可达一百五十多位,同时寺庙内还修建很多精舍,以供在家众前来禅修。疫情过后,很多僧侣还俗,寺庙内僧侣数量锐减,现只有五十位左右,在安居期可能会达到六十位。在胶瑟建立分院后,两位长老后来又在道基、实皆、彬乌伦等地陆续建立了七所分院,目前两位长老正在彬乌伦和曼德勒交界地带昂乾达修建一所禅林,供国内外僧人和在家众进行禅修,尤其欢迎中国的僧人。彬乌伦分院2015年建成,此后两位长老便常驻在这里,其他分院的各种事宜交由弟子们负责,两位长老会定期或在重要仪式时前往。除了弘扬佛法以外,两位长老还四处修缮历史遗迹、佛寺、佛塔等。受到西亚多的影响,马哈甘达勇寺院体系的僧人比其他的僧人更注重戒律的持守,他们的戒律也是所有僧人里面最多最严格的。其中一条是每日用午餐前以冷水净身,两位长老每日都会执行此项戒行,即使是较为寒冷的季节。二长老持守戒律之严格被很多人广为称道,他们不持有任何财务,鲜少外出参与各种活动,不进行任何形式的娱乐活动。两位长老极高的戒腊和对戒律的严格持守使得他们在僧众内部都获得了极高的威严和尊崇。年轻比丘戒律持守相对长老而言比较松,而沙弥们因为尚未受比丘戒,且年纪尚小玩心比较重,所以长老们并不严格要求他们。

功德与清净:日常佛教实践

缅甸人的日常生活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佛教实践活动,一般分为拜佛、布施、持戒和禅修。每户缅甸人家里都会设置佛堂和佛龛,虔诚的佛教徒每日早晚都会进行跪拜诵经。每一个缅甸商店或餐馆都会在房间高处设置一个悬空的龛台放置佛像用以每日供奉。除了日常供奉屋内的佛像外,缅甸人还会在每个月的固定几天或是重要节日前往寺庙拜佛和聆听僧人的开示。他们通常会给僧人供奉食物、钱财、药品等僧人所需的物品,打扫寺庙。僧人每日的饭菜也由镇上的居民负责,他们每天早上五六点起床制作专门供奉僧侣的食物,等到僧侣托钵经过家门时,赤脚双手奉上倒入僧人的钵中。除了重要的缅历节日外,缅甸人将一个月中固定的几天作为严格持守八关斋戒的日子,而在其他时间他们持守五戒。五戒,即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八关斋戒是在五戒的基础上增加过午不食、不过于娱乐/歌舞、不享受华丽装饰和坐卧高光大床。沙弥持守十戒,比丘持守227戒,比丘尼持守311戒。比丘和比丘尼持守戒律远超于其他佛教徒,因此僧侣道德权威的重要来源是他们对戒律的持守。在家众因为无法出离世间,持守较少的戒律,因此持守更多戒律的僧侣是在家众的理想投射、道德模仿和标杆。近年来,缅甸大众禅修运动兴起,人们宣称禅修能够获得最多的功德,所以很多缅甸人会在缅历新年中前往寺院或者禅林禅修十日,或是不定期自行在家或是寺庙中禅修。

缅甸佛教徒坚信世间万物都由业力和功德法则支配,每个人的言行都会产生对应的业和果报,想要获得更好的来生需要约束自身,积累功德。对功德和业力的关注与追求贯穿了缅甸人生活的日常和生命的始终,所有的佛教实践活动拜佛、持戒、布施、禅修都是为了功德。佛教于是成为一种道德体系,引导着佛教徒的道德生活实践,功德成为缅甸人行动的核心关切,是他们行动的出发点和重要考量。因此缅甸人日常中特别注重善行,他们会将每日无法食用完的饭菜赠给其他没有充足食物的家庭,同时会将米饭和干净的水放在庭院或街道中以供各种鸟类、松鼠等动物享用。

佛教实践的另一个目的是保持慈悲和清净。每次有人来寺院拜访和供养长老,不管是比丘还是在家众,大长老都会告诉他们要有善心,做好事。缅甸人认为慈悲是佛陀对他们最重要的开示之一。缅甸人对“爱”做了非常细致的分类,主要分为他们认为不好的和好的两大类,第一类不好的爱细分有1500多种,主要包含的是那些过于强烈、炽热或是负面的情感。第二类好的爱有528种,其中最重要的是善心/慈悲心(မေတ္တာ,巴利词汇,读作myittar)。慈悲心是一种极致平和的心境和爱,它是对所有众生平等的博爱和关怀。在很多禅修和仪式的结尾,人们都会诵念《慈经》,为众生祈祷祝愿,无病无灾,无伤无痛。

与慈悲心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是内心的平静。对于缅甸人来说内心的平静是非常重要的,它是抵抗所有困境的方式,能够消解几乎所有的负面情绪。内心的平静意味着达到一种“无我”、“无欲”的状态,在这样的状态里面,贪、嗔、痴是不存在的,只有对万事万物的慈悲之心。缅甸人认为当人们的内心很平静时,善心自然就会生发出来。人的内心是非常重要的,它影响着躯体,也会驱使人们行动。只有当人们的内心非常平静的时候,他们的身体也会非常平静,善心就会自然产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和平。缅甸人第一类1500种爱之所以不好,是因为这些爱太过强烈太过炽热(比如男女之间的爱情),它会使得人们的内心非常不平静,然后失去理智,难以克制自己,由此会导致人们做出不好的事情。当人们的内心变得平静的时候,所有的事情也会因此变得更好,人们会看到世界积极的一面。

对于一般人而言,光靠自己是难以获得平静或者说难以获得长久的平静。首先他们不知道获得平静的方式与方法,其次他们生活在世俗之中,会因为外界的很多事情产生情绪上的波动。因此,僧侣对于僧众而言最重要的意义之一是帮助人们获得内心的平静。僧人首先是向佛教徒们分享佛陀的思想,并对佛陀的思想进行一些阐释,其次是教人们获得平静的方式,比如说禅修。寺院里每天都会有人来为长老们供养食物、钱财等,他们供养的目的一方面是获得业和功德,以使自己的现世和来世的生活变得更好。但另一方面,他们会在俗世生活中面临很多的问题,他们来到寺院和高僧们谈话,获得一些开示就会获得内心的平静。佛教徒认为,相较于俗人而言,僧人总是更能保持内心的平静。而且佛教徒也相信,所有的寺院都是平静祥和的,人们只要踏入寺院,就算什么都不做都能够获得内心的平静的。对人是这样,对动物和植物也是这样。寺院里面经常会聚集各种动物,甚至是一些凶猛的动物,这是他们皈依和寺院平静祥和的象征。寺院里的很多植物和树木并没有得到精心的养护,僧人们只是简单浇水,但寺院里的树木总是生长得比其他地方更为旺盛,花也开得更多更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僧人是佛教徒的引导者、指路明灯、老师和心灵涤荡者,教会人们获得内心的平静和面对生活的种种问题。寺院则是一个远离世俗平和纯净的神圣空间,人们可以在这里消解世俗带来的种种负面情绪,以使内心重新获得平静。

佛教的现实指向:应对苦难

缅甸人常常借助因果和业报理解种种现实和自身情状。通过对佛教义理的阐释与转化,缅甸人获得了一种心灵上的安慰,佛教和佛教实践于是成为情绪排解的重要方式。将苦难寄于佛教,这不能简单理解为一种逃避。相反,在拜佛、禅修等佛教实践中,缅甸人排解了情绪,因而获得了重新面对现实的勇气和对生活的信心——积攒业报可以获取更好的转生,也能为缅甸赢得更好的未来。于是缅甸人通过佛教应对苦难和日常生活状态的失序,重新建立以清净和涅槃为目标的心灵秩序。

缅历新年当晚九点,我正在屋内撰写当日的田野笔记,突然天空响起阵阵轰隆声。我原以为是新年礼花,但声音有些沉闷,于是询问雅瓦达,他说:“你不知道吗?这是炸弹。”语气平和,这是对长久战乱的麻木,麻木比炸弹本身更让人心惊,这是我田野里最强烈的文化冲击。作为一个和平国家来的人,我下意识认为声音是新年礼花,而他们早已洞悉缅甸现状,平静接受了新年夜里炸弹袭击的事实。但这种麻木和平静是他们抵抗苦难的一种方式。第二天,我询问身边的僧人和在家众如何理解缅甸所遭受的这一切苦难,他们都告诉我这是缅甸的果报,是他们需要承受的一切。“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因缘果报。世间所有的一切最后都可以归因于因果,这些因果是某一世种下的。但是不管怎么样,所有的因最后都会有果报。缅甸的所有的现状都是其果报。佛经里面说,世界有大三灾小三灾——大三灾的火、风、水;小三灾是刀兵劫、饥馑劫和疾疫劫。缅甸今天局势的不稳、混乱也是遭遇刀兵劫,而这一劫难是缅甸人民的果报。”

缅甸人用业力因果去理解他们所遭遇的一切战乱、杀戮、贫苦、流离,这种理解帮助他们应对苦难。进一步地,他们通过拜佛、持戒、禅修和布施积累功德以帮助自己获得更好的来世,也期冀帮助缅甸积累善果改善现状。每当缅甸人感觉内心充斥各种负面情绪时,他们就会前往寺庙拜佛或是到禅林里禅修。缅甸人认为在寺庙聆听僧人开示和禅定总能够帮助他们消除这些负面情绪,让内心重新归于清净平和。因此,在通过业力法则理解苦难后,缅甸人又通过佛教实践去排解和消除苦难带来的负面情绪,以获取面对现实失序的心灵力量,重新构建起生活的秩序。

概言之,一方面佛教对“戒律”与“布施”等的强调,以及延伸出的社会律法与规范、等级秩序、社会期待等,构成了缅甸人认知与行为的一整套道德宇宙秩序。另一方面,布施、持戒与禅修提供了日常生活的秩序,构成缅甸人“清净”的日常状态期待与“解脱”的终极目标追求,是缅甸人应对苦难与日常生活失序的重要途径。佛教于是成为缅甸社会秩序的道德底色和心灵秩序。所谓心灵秩序,不只是个体的心理调适技巧,而是一套嵌入社会实践中的伦理-宗教结构:它通过礼仪化的日常(供灯、念经、布施、托缽等)把主观情绪制度化,把不确定性和创伤转化为可管理的宗教流程。禅修在这一过程里既是疗愈的技术,也是伦理的训练;持戒既是个人修为的标志,也是集体信任的生产方式;布施既是功德的累积,也是一种再分配制度,缓冲了市场与政治失灵带来的危机。正是在这些重复的、看似平凡的实践中,个体学会了如何在苦难中维持平静,以寺院为中心的社区学会了如何在混乱中维持互助与秩序。

根据教义,佛教主张无常、无我、苦和解脱涅槃,出离世间是佛教修行和解脱的内在要求。因此,佛教徒被普遍认为具有出世的倾向,或至少对入世保持克制,主张自我修行是自我救赎和解脱的南传佛教尤其如此。但这种看法极为理想化和不现实,佛教教义作为一种宗教认知,在日常生活中常因不切实际、与人性和社会不符而被自动调适,从而与佛教徒的行动相适应。因此,一个更为贴合实际的判断是,佛教的修行是在尘世之中进行,要先入世才能出世。在我的访谈中,僧侣和信徒都明确告诉我,慈悲心和清净心是在世间修得的,远离尘世闭目清修是没办法修得的。因此,佛教作为一个道德体系,本身暗含了从个人行为指向社会美好的行为规范与期待,天然带有公共价值。佛教徒持戒、禅定、布施都具有其社会意义,如果这个社会意义的发生与对现状的不满有关,且希求去改变现状,那么这就是一种政治参与的形式,对于缅甸佛教徒正是如此。根据业力和因果法则,世间万物是被普遍联系在一起的,一件事情可能是不同事情的因与果,个人的行为可以产生社会意义和集体效应。一方面,这种观念使缅甸人认识到缅甸所遭遇的一切战争、灾害和苦痛是过往恶业的积累,是果报的成熟。另一方面,这种观念促使佛教徒将日常道德实践和宗教实践视为个人修行和社会责任的一部分,缅甸人相信持戒禅定、积累功德能够产生社会效益,为缅甸积累善业和功德,帮助缅甸摆脱动乱的现状。因此,对于缅甸人来说,日常的宗教道德实践是一种隐蔽的、非正式的政治参与形式。人类学家温斯顿·金写道:“也许大多数佛教徒并不从字面上理解,或者完全相信,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善良意志的力量可以扭转身体的对抗——在他们自己的经文中可以找到很多例子——但他们确实最认真地对待心灵对物质的普遍巨大效力,善胜恶,爱胜恨。” 缅甸南传佛教既被期待“远离政治”,又不可避免地与政治纠缠。大部分僧侣和信徒并未直接成为政治运动的主力,但他们通过日常的道德实践——持戒、布施、念经、禅修——持续塑造社会秩序与公共情感,从而在微观层面发挥政治效应,这种日复一日的宗教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有力的社会力量。

    责任编辑:朱凡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丁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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