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公元1093年:奸臣是怎么诞生的?
楔子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093年,宋元祐八年,辽大安九年。
这一年,其实是一个多事之秋。但是,很多政治上的纠葛,我们都放到下一年再集中聊。这一年,我们主要关注一个人,他叫蔡确,这一年的一月份去世了。
在《文明之旅》的1085年,我们其实已经讲过这位蔡确的故事。那时候他还是宰相,是宋神宗留下来的宰相班子的头儿。神宗一死,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蔡确当然必须靠边站。但是你看他今年去世的地方,是新州,今天广东的新兴县,当年的蛮荒之地。以一个罪臣的身份死在远离中原的地方,这个命运的落差也是太大了一点。
但是你别急,只要等到明年,哲宗皇帝亲政了,蔡确又开始翻身:恢复名誉、赠官“太师”,而且越来越邪乎,甚至还陪祀太庙、还封了个王。这还不够,到了宋徽宗的时候,皇帝还手写了几个大字,“元丰受遗定策殊勋宰相蔡确之墓”,立在了蔡确的墓前。朝廷想想还不过瘾,来,蔡确的儿子升官、女儿也给个爵位、女婿也给个官做。整个家族算是荣宠到了极点。
你还是别着急。再过些年头,到了南宋,宋高宗上台,把朝廷给蔡确的所有恩赏又彻底剥夺,落得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但这还不是蔡确的终局。又过了200多年,到了元朝人修《宋史》的时候,蔡确被列入《宋史·奸臣传》,而且是排名第一的奸臣。是的,这才是蔡确面对千秋万世的最终的形象:大宋历史上的第一奸臣。这个第一奸臣,当然不是说他最坏,蔡确不可能比后面的蔡京、秦桧还坏嘛,这是按照时间顺序排的。
那问题又来了:大宋朝建立到这一年,已经130多年了,难不成前面一个坏人都没有出过?凭什么到蔡确才有了这第一个“奸臣”呢?
还有,蔡确也是人,是人就有缺点有优点,那他是因为平生干了哪件坏事,才被列入奸臣传的呢?
我们还可以再跳出来问一个问题:我们中国人嘴里说的“奸臣”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普通老百姓,不用操这个心,看戏的时候,戏台上画大白脸的就是奸臣。但是我们既然都回到了历史现场了,就不妨追问一下,到底什么是奸臣?是说一个人道德品质差吗?还是说这个人对皇帝不忠诚呢?
请注意,“奸臣”这个概念是有一个发展过程的。《二十四史》中,什么时候开始有《奸臣传》?是《新唐书》。而《新唐书》是宋朝人欧阳修编的。说白了,是到了宋朝这个时候,“奸臣”的概念才比较成熟,才成了要给一个人做千秋定评的标签。
那今天我们就透过大宋奸臣第一人——蔡确的命运,来一起推敲一下“奸臣”这个概念。

蔡确其人
我们先来看一下蔡确这个人的经历。
如果你对宋朝历史感兴趣,会发现有几个大家族,名臣辈出,很容易弄混。比如东莱的吕氏,从吕蒙正到吕夷简、吕公著、吕公弼,吕好问,老吕家总出宰相,号称“一门八相”,再加上南宋的一个理学家吕祖谦。还有姓韩的,参知政事韩亿的八个儿子全部中了进士,号称“韩门八虎” ,什么韩绛、韩维、韩缜,都是高官,也容易弄混。
当然了,最有戏剧性的是福建仙游的蔡家,一个始祖,出了好几支子孙:一支出了蔡襄这样的清流名臣,还是大书法家,苏黄米蔡的蔡嘛;一支出了蔡京这样的著名奸臣;而今天我们故事的主人公蔡确,也是其中的一支。蔡家祖先在天有灵,看着这一堂的子孙,这一会儿大忠一会儿大奸的,想必也是五味杂陈啊。
但是请注意,蔡确可没有享受到什么家族的照顾,是一个苦出身的孩子。他父亲奋斗一辈子,七十岁了,还是只当到了一个小官,叫陈州录事参军,算是州府的办公室主任,从八品。长官一看,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没本事,你自己辞职得了。蔡确他爹说,别啊,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呢。长官说,我这是给你留面子呢,你要是不自己辞职,我可就要上书朝廷罢免你了。没办法,只好辞职,一大家子就流落在了陈州,饭都吃不上。
后来蔡确考中了进士,这家人才翻了身。所以你看,蔡确后来一路当到了宰相,不是靠什么背景,走的就是一个典型的小镇做题家的发展道路。
那你说,蔡确这一路发展过来,有什么劣迹呢?既然都被列入大宋《奸臣传》的第一名了嘛,现在看到的正史史料上,肯定是专挑坏事来说。但即使是这样,能说得出来的坏,也不过就是两样:第一是善于揣测迎合皇帝的意图。在一个官僚体制内,这是人性的正常表达,没什么可说的。史书上浓墨重彩说的蔡确的另一项劣迹,是说他待人苛刻,或者干脆说,他就是一个酷吏。
比如说他曾经办过一个案子,他居然给一些官员戴上枷锁,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几十天来逼问口供。
还有一个案子,他把一群士大夫,塞在同一个大牢房里面,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屋子,连厕所都没有。中间放个大盆子,饭菜全在这盆子里面,拿勺子搅一搅,像喂猪狗一样。就这么长期关押,也不审问。那你想,只要一说提审,那肯定是问什么犯人就承认什么。这个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嘛。
这两个例子,要是放在汉朝唐朝,根本就算不上什么酷吏,但宋朝是什么时代?是有名的对士大夫宽厚的朝代,是士大夫主体意识觉醒,甚至要和皇帝共治天下的时代,蔡确这么干,在官场的名声肯定好不了。
但是,我要提个醒: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宋神宗一朝,考虑到当时的政治氛围,其实也不奇怪。神宗皇帝什么性格?非常精明果决,对大臣的要求也严。他兴起大狱,往往到最后是大笔一挥,饶你不死。但是过程中,他就是能制造出这么一种恐怖的氛围,让大臣们战战兢兢,担心小命不保。这就是神宗皇帝的本事,特别能拿捏严酷和宽容之间的分寸。我们以前讲苏轼的乌台诗案的时候,神宗最后也没把苏轼怎么样,但是苏轼不还写过绝命诗吗?有人记录当时在御史台大牢里的情况,“诟辱通宵不忍闻”,审案的官员一宿一宿地不让人睡觉,通宵辱骂。所以可见,这是那个时代审案官员的通行风格,不只是蔡确。
按照《宋史》上的记载,蔡确这个人很聪明,但是好胜逞强、情绪冲动,待人接物上不够谨慎。比如,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被推荐到开封府任职,按说,你一个小官到任,应该对长官大礼参拜。但是蔡确不肯。知府就说,你这个年轻人,怎么那么不知礼数呢?蔡确说,你还以为这是唐朝呢?唐朝的藩镇,下属官员都是自己聘用的,所以有这个大礼参拜的习惯。现在是大宋,我跟你同朝为臣,别拿那些老规矩说事儿!
这样性格的人,如果放在宋仁宗的时代,也许还能成长为一个犯颜直谏的名臣,但神宗时代,环境变了。就算蔡确后来都贵为宰相了,又怎么样?神宗一点也不假辞色,经常找个小错误,罚款。不仅罚款,你受罚之后,还要请你到宫门口谢罪。在中国历史上,一个皇帝这么不拿宰相的尊严当回事,此前还真没有过。
在这种动辄得咎的的环境里,蔡确这种直愣愣性格,就很可能被引导成一名酷吏。我们平时都说“性格即命运”,其实这话不全。性格,再加上时代的氛围,才能最终凝结成人的命运啊。
从历史记载来看,蔡确的劣迹好像也就这些了。仅凭这些,他就会被认为是奸臣吗?
就算蔡确是个坏人,大宋朝也有对不住这位坏人的地方,这就牵涉到蔡确身上的一桩冤案了。这个案子还挺有名的,叫“车盖亭诗案”,可以和苏东坡的“乌台诗案”并称北宋历史上的两大文字狱。
话说那是1088年的时候,蔡确下台,被贬到湖北安州。宰相当不成了,日子还要过啊,所以就去了一个叫车盖亭的地方散心,诗兴大发,写下了十首绝句。没想到被一个仇家拿到手一看,眼前一亮:行嘞,这回有文章做了!太皇太后,微臣在这几首诗里有重大发现——
您看看这句哈,“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唱在沧浪。”你看,他蔡确笑了,哎,今天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哎,朝政清明,蔡确笑什么?肯定不怀好意。您再看这句,“如带溪流何足道,沉沉沧海会扬尘。”说眼前就是一条小溪水,不值一提,那大海还有干枯,灰尘乱飞的那一天。这也太明显了吧?就是说太皇太后您日子长不了哦。
你听听,这是不是明显的上纲上线的诬陷?蔡确后来自己辩解:我写的“沧海扬尘”,这是个《神仙传》里的典故。大家经常用啊。苏轼有一次给太皇太后祝寿,还用了这个典故呢。凭什么他能用我不能用?
但是,接下来一招就厉害了,您看这句:“矫矫名臣郝甑(zèng)山,忠言直节上元间。”这郝甑山是谁?就是湖北安州人,是个唐朝人物,曾经拦着不让唐高宗传位给武则天。这安州的名人多了去了,蔡确不怀念别人,偏偏怀念这位郝甑山,什么意思?就是讽刺您啊,高太皇太后啊,同样是女主啊,他这是说您想当武则天啊。
你别看这句也是很扯,但是高太皇太后不仅听进去了,还被成功地激怒了:来啊,把蔡确贬了,知州别干了,一撸到底,去新州待着吧。
这个处分是非常严重的。可以对比一下,当年神宗皇帝惩罚苏轼,是把他安置在黄州,还在湖北,而这个新州可是岭南啊。当时的宰相之一,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看不下去了——请注意,范纯仁可不是什么蔡确的朋友,他纯粹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过分——他说,因为这种暧昧不清的文字上的罪过,就这么处置大臣,这种先例不能开啊。而且,新州那是什么地方?太蛮荒了,我们大宋朝贬谪官员,已经有七十年不往那地方放人了。要是这个先例一开,今天是蔡确,下回就指不定是咱们中间的哪一位了!
不仅是范纯仁啊,其他的宰相也帮着劝:蔡确的老母亲岁数太大了,照顾照顾呗?至少别去岭南啊。结果高太皇太后在帘子后面冷冷地扔过来一句话:就是你们能把山给挪动了,也甭想给这个蔡确挪地方,说是新州,就是新州!可见老太太对这个蔡确的怨念有多大!
其实苏轼也帮着劝过。苏轼的说法比较艺术,他说我跟蔡确关系不好,我非常讨厌蔡确的这个为人,但是如果就连几句诗都容不下,天下人不会觉得太后您老人家气量太小吗?这样行不行?先以皇帝的名义把蔡确抓起来,显得皇帝对您有孝心,然后太皇太后您呢,再写个小纸条递出来,就说,我宽宏大量,他骂我,但是我老太太不生气,我原谅他了。显得您大人大量。这多好?
苏轼经历过乌台诗案,当然知道这种文字狱的滋味:明明是冤案,但是当事人百口莫辩。所以算是间接出手帮了蔡确一把。
但是,高老太后在气头上,没有理苏轼,还把所有替蔡确说过好话的人,包括范仲淹的儿子,当时的宰相范纯仁,都给贬了官。这是元祐四年的事儿。时光荏苒,到了这元祐八年的正月初六,五十七岁的蔡确在荒凉的新州凄然死去。天下人都知道,他其实是挺冤枉的。
好了,这就是我眼里的蔡确。他不是什么好人,性格上有重大缺陷,但也正因为这样的性格缺陷,他才被选出来成了神宗执政后期的宰相。而且,后人都很清楚,在“车盖亭诗案”中,大宋朝是对不住他的,他是受了委屈的。而纵观其一生,也没有什么人神共愤的大奸大恶。那奇怪了,为什么他还是被选中,成了大宋朝的第一号“奸臣”呢?

何谓奸臣?
假如我们在大街上随便拦住一个中国人,冷不丁问他,什么是“奸臣”?可能会得到一个直觉的回答:“奸臣”就是坏蛋啊。那什么是“坏蛋”呢?坏蛋就是道德品质有问题的人啊。
这是一个很容易滑过去的结论:一个人之所以是奸臣,是因为他的道德品质有问题。但是你去翻史书,好像又不是这样。宋代从创立到这一年蔡确死,已经130多年了,道德品质恶劣的坏蛋多了去了,为什么都没有列入《奸臣传》?所以看见,道德品质并不是评判奸臣的首要标准。那这个标准是什么呢?
《新唐书》可是开创了《奸臣传》的传统的第一本正史,它的作者欧阳修在这部分写了这么一句话:“木将坏,虫实生之;国将亡,妖实产之。”你听,奸臣是亡国的征兆和原因。所以,奸臣的评定标准不是他本人的道德品质,而是他导致的后果。
在南宋和元朝人看来,王安石变法是北宋灭亡的原因,所以,参加王安石变法的那帮骨干分子,一个也跑不掉,从今天说的蔡确,到邢恕、吕惠卿、章惇、曾布,统统进“奸臣传”。至于王安石变法是不是北宋灭亡的原因,那是另外一个课题,但是奸臣的评定标准,是一个人所作所为导致的后果,而不是他的道德品质,这个逻辑是非常清晰的。
蔡确,多少还有一点性格上的问题。而其他几个人,比如曾布,就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曾巩的弟弟,那可是连这点问题也没有。以至于梁启超在写《王安石传》的时候,呼天抢地地为曾布鸣冤:王安石还有人替他喊冤,这曾布啊,说他是奸臣,那真是冤沉海底啊,万古如长夜啊,我替他喊喊。但是有什么用呢?《二十四史》写在那里,改不了了。所谓史笔如刀,感受到它的厉害了吧?
是的,不是因为一个人道德有问题,所以是奸臣。在宋以后形成的史学传统里,真实的评判逻辑,往往是反过来的:一个人的行为导致了祸国殃民的后果,记录历史的人于是反过来到他的一生中去寻找私德上的缺陷。如果找到了,那好,就像今天讲的这位蔡确一样,坏人干坏事,说得通了;如果找不到,那就像曾布那样,也不耽误他被写入《奸臣传》。
我举一个大家熟悉的人,你再来感受一下这个逻辑。
欧阳修写《新唐书》,首创了《奸臣传》,里面一共写到了九个人,其中大家最熟悉的是李林甫,唐玄宗时期的宰相,有一个成语“口蜜腹剑”,当面喊哥哥,背后掏家伙,说的就是他。
那李林甫道德上有问题吗?好像有,但是你去看史料,好像也就是一个政客的正常伎俩,谈不上大奸大恶。你想,李林甫当宰相的时候,唐玄宗年过50了,既不想多干活,看着长大的太子,疑心病还越来越重,这个复杂的政治局面,换一个心思简单的人,还真是玩不转。
但是有几个问题,你可能没有意识到。
第一,李林甫当宰相时间很长,有18年之多。所谓开元盛世,杜甫诗里写的“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其实指的就是这一段。对比一下,说到开元盛世,后世往往联想到两个贤能的宰相,一个姚崇、一个宋璟。其实,他们俩给唐玄宗当宰相,各自只有三四年时间,比李林甫差远了。这就奇怪了,李林甫是中国历史上最强大的盛世中任职时间最长的宰相,而我们学历史的时候,从来不谈他的贡献,反而把他列为奸臣,你有没有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还有一点,李林甫真是一个能干的人。他在当宰相之前,在吏部、刑部、礼部、户部、兵部这样的实权部门都干过,在国子监和御史台这样的清水衙门也干过。当宰相期间,他更是主持了大量的改革,从财政到军事,从科举到法制,一路上政绩斐然。
更重要的一点,李林甫还是一个气场强大的宰相。就说后来造反的安禄山,在李林甫当宰相的时候,被拿捏得死死的。你想,安禄山是个胡人武将,到长安来的时候,也不怎么懂礼法,但唯独见了李林甫,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毕恭毕敬,哪怕是在冬天,也会吓得汗流浃背。据说,安禄山每次派人到朝廷办事,回来后都会先问李林甫是什么态度。如果李林甫夸他了,他就欢喜雀跃。如果李林甫说,“小安啊,你要严格要求自己啊”,安禄山就说,完了完了,这回死定了。
你看,这就是威权人物的气场。当时那么复杂的局面,玄宗和太子的矛盾,边疆和内地的矛盾,没有这么一位有威望的宰相当定海神针,还真就平衡不了。
你可能会问了,这李林甫就没有缺点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缺点呢?但是宰相的缺点往往又是被放大的。你想,俗话说,当家三年狗都嫌,何况李林甫当了18年的宰相。一个宰相,每天都要做大量的决策。只要是决策,就会有人受益,有人受损。站在利益受损的人的角度,就很容易质疑宰相决策的动机。你是不是有私心?就拿我们今天说的蔡确来说,那个在车盖亭诗案中诬告他的人,本来两个人关系不错,就是因为蔡确当宰相之后,拒绝关照他,俩人这才翻的脸。所以,当权的人只要做事,就没有不得罪人的。而只要得罪了人,你这一辈子做的所有事,都可以做动机上的恶意猜测。
我之所以这么说,不是替李林甫翻案,而是想说,你不要以为他是因为有缺点、有劣迹才成为奸臣的。真正的原因是,李林甫死后两年,安史之乱就爆发了。一代人从花团锦簇的盛世突然跌入了刀山血海的地狱,大家总是要找原因啊。你李林甫当宰相执政18年,不从你身上找原因从谁身上找?所有的现状的果都起自你那18年里的因,你不是奸臣,谁是奸臣?
《旧唐书》写李林甫的时候,既说他的好话也说他的坏话,那个时候的史学观念还是崇尚秉笔直书。但是到了欧阳修编《新唐书》的时候,已经是宋朝了,对道德伦理更重视,史料的选择就开始有偏向了。
举个例子,《新唐书》说李林甫这个人,蔫坏,阴毒得很,喜怒不形于色。这符合那个成语“口蜜腹剑”的给我们的印象。但是,同一篇文章里,《新唐书》又说了这么个故事:李林甫和其他两位宰相一起等着上朝,一左一右两位都很恭敬,弯着腰,而只有李林甫站在中间,挺胸叠肚牛哄哄的,旁边人说,你看这像不像一只老鹰抓了两只兔子?过了一会,宫里面出来圣旨了,左右两位宰相都被罢免了,李林甫哈哈笑,“还提不提什么左右丞相啊?” 然后怒目瞪着二人离开,哟,把满朝大臣吓得瑟瑟发抖。这简直就是电影里那种没有智商的坏蛋的表现啊,一个蔫坏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李林甫,怎么会干出来这种事?
但是《新唐书》不管,只要有材料说你李林甫的坏话——没错,这个“一雕两兔”、“哈哈笑”的段子是欧阳修从一本笔记小说里找来的——管它是不是前后矛盾,都给你写上。你看,这才是“奸臣”诞生的真实逻辑:首先咱们确定,你要对祸国殃民的历史结果负责,然后史学家负责反过来找你的个人劣迹。
你可能会说,这对人也太不公平了吧?假设一个人既没有恶意的动机,也没有过错的行为,但就是导致了坏的后果,难道也要承受道德的批判?甚至要带上“奸臣”的帽子?这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代问题了。我们今天也经常听人这么为自己辩护:虽然有某个后果,但是我的初衷是这样这样,我有错吗?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我只要动机无恶意,行动无过错,我就不承担责任。
请允许我掉一下书袋。我带来了一本书,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的名著《学术与政治》,里面收录了韦伯1919年在慕尼黑的一场演讲,叫《以政治为志业》。这篇文章非常重要,是现代政治学的奠基性文献之一。其中提到了两种伦理,一种叫“信念伦理”,一种叫“责任伦理”。
什么是“信念伦理”?简单说,就是动机比结果重要,我有一个伟大理想,动机很高尚啊,所以,我可以做一切符合这个信念的事儿。哪怕做错了,我也不用负责。
韦伯说,你可千万别。
在传统社会,很多人相信,“善因出善果,恶因出恶果”,信念的善恶决定结果的好坏。但是,如果你在现代社会还信这一套,那就太幼稚了。真相可能恰恰相反啊。没听说过那句话吗?善的意图,可能铺就通往地狱的道路啊。所以,作为政治家,你仅有这种“信念伦理”是远远不够的,你还得有一种“责任伦理”。说白了,无论你的动机是什么,你都要对你的行动造成的所有后果负责。
这还不止是对政治家,你不觉得吗?现代社会对我们普通人也有类似的要求。法学上有一个概念,就叫“无过错责任原则”。简单说就是,在法律明确规定的情形下,哪怕你没有过错,但你对他人利益造成了损害,请承担一部分责任。比如,一辆车正常行驶,是走路的人不小心撞上来受伤了,请问车主要不要赔点钱?大概率是要赔一点儿的。再比如,你养了一条狗,手续完全合法,你也尽到了管理义务,有邻居故意逗你家狗,被咬伤了,请问要不要赔?大概率也还是要赔一点儿的。
顺便说个题外话。在现代社会的职场上,一个人怎么才叫成熟?其实也是跨过了从信念伦理到责任伦理的这条线。
比如,一个年轻人,花了一周时间,改了十遍稿子,还找了专家把关。但是,现实当中,很可能会发生,稿子交上去,领导嘴上说“辛苦了”,转头就让他重写。
你心里会想,人家这么努力领导看不见吗?
但是慢着,这其实不是领导不近人情,这是职场的底层逻辑。客户、用户、我们服务的那些人,他们不会因为我们努力就买单,他们只看交付的结果行不行。是的,什么时候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必须对结果承担责任,这才是在职场上成熟了。
这好像是说远了。今天我们讨论的是中国古代的奸臣问题,怎么扯到了现代社会的责任伦理呢?
其实底层的逻辑是一样的。中国古代社会的整合程度那么高,赋予了官僚体系的权力那么大,那自然就会演化出相应的责任伦理的约束机制。既然您位高权重,那好,不管你主观意愿如何,不管你行动有没有过错,如果导致祸国殃民的后果,那就请你到《奸臣传》里报到吧。

好时代、坏时代
刚才我们讲的是,如果一个位高权重的人造成了恶果,那他就进入了中国传统史学中“奸臣”的候选人名单。其实这个逻辑还可以再外推一层:一个恶果频繁呈现的时代,就是奸臣辈出的时代。坏人,既是他自己做错选择的后果,也可能是一个坏时代的产物。
这一年正月,蔡确死了;到了秋天,高太皇太后也去世了。有人提心吊胆、有人暗戳戳地盼望的那个时刻,终于还是来了,哲宗皇帝终于要亲政了。从此北宋进入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时代,从此,奸臣辈出。这“糟糕”二字,并不是说宋哲宗,而是对这个时代的政坛风气的一个评价。
读宋朝的历史,经常心里会生出一个疑问:北宋前期和中期,有很多名臣,比如寇准、范仲淹、欧阳修、富弼、韩琦,等等。可是到了末期,就是现在这个阶段,怎么就没有高手了呢?道德高尚的明白人都去哪儿了呢?
历史学者施展老师给过一个答案,他说,高手其实一直是有的,问题在于高手是否能被恰当地遴选出来。北宋末年,恰恰是人才遴选机制出了问题。这个根子,可能还真就要追溯到王安石变法。
王安石提出的“三不足”,就是“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变法者只要相信自己所行的是正道,什么天命的警告,什么祖宗之法,什么流言蜚语,都不需要去理它,虽千万人吾往矣,大胆往前走就是了,历史会给我一个公道的。我们年轻的时候读到这段话,都觉得说得好,这样的人生才痛快嘛。
但是你发现没有,这背后的逻辑就是我们前面讲的“信念伦理”,只要我的初衷是好的,就放胆去做。
与此同时,那些老臣,比如富弼听到这套说法,就叹气,他说,皇帝能害怕的,也就是一个天了,你让皇帝连天都不怕,那什么事做不出来?这不是把整个社会的刹车给拆了吗?
你听出来了吗?这个观点背后的逻辑就是“责任伦理”:搞改革没错,但是咱们还是更多地尊重传统、尊重习惯,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趟,要给所有的行动装上刹车装置。
过去,我们往往会把宋朝这个阶段的新旧党争看成是“改革”还是“保守”的区别,其实更深一层地去看,新旧两派的区别,可以理解成,对信念负责?还是对结果负责?
对信念负责的必然结果,就是不妥协。对啊,信念的价值就在于纯洁啊。要命的是,这种不妥协的态度是很容易传染给对方的。到了现在的元祐年间,你发现,新党也好,旧党也罢,都发展成了为信念伦理而战的人。他们彼此越来越像。
就拿蔡确的“车盖亭诗案”来说,刚开始诬陷蔡确的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人,纯粹是出于私人恩怨。但是,当这个案子摆在大家面前的时候,旧党当中那些自诩为君子的人也一哄而上:对对对,蔡确就是讽刺高太皇太后呢。只要我们信念正确,只要能成功打击新法派那些奸党,蔡确那些诗有没有这个意思,他冤枉不冤枉,还重要吗?
还记得我前面说的,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说,哎呀,不要把蔡确贬到岭南去了吧?这个先例一开,将来免不了他们也会这么对我们的啊。真是一语成谶啊。在这一年之前,整个宋朝当过宰相被贬到岭南去的人,只有四个,卢多逊、寇准、丁谓,加上这位蔡确。但是这一年之后,等新党反扑回来之后,你们旧党开的头,不要怪我们有样学样:来,苏轼,贬到岭南的惠州;苏辙,贬到雷州;什么刘挚、梁焘、吕大防,这都是旧党宰相级别的人物,全部贬到岭南。听说苏轼在惠州日子过得不错,那就再加码嘛,去海南岛吧。

到了这个时候,党争的两边,哪里还是什么保守和改革的争议?只剩下两头信念怪兽的生死互搏和无限加码了。大宋的朝政就在这反复地折腾中败坏下去了。这种情况下,在外交的决策上,在对大局的判断上,也往往会被高调的口号给牺牲掉了。北宋就是这么亡的。这是后话,我们将来再说。
到了这公元1093年,大宋元祐八年,蔡确死了,高太后也在这一年死了,一个时代落幕了。
表面上,过去这八年,是保守的旧党上台执政的八年。但是,六百年后的王夫之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说,不对不对,你们不是什么保守派。保守派,也是应该干点正事儿的。但是你看你们这八年,只是在和王安石的幽灵搏斗罢了。你们什么都没有干。天下难道没有水旱灾荒吗?没见你们救济百姓啊。四海难道没有冤狱吗?没见你们清查慰问啊。
你们什么都不干,只是在互相撕扯。是的。每个时代,都会有能人和好人,但是在这两头信念怪兽的撕扯下,什么好人和能人也都遴选不出来了。原本可能会变成好人和能人的人,也可能在这种撕扯下,向深渊堕落,最终走进了——《奸臣传》。
这就是我为你讲述的1093年,大宋元祐八年的关于一个时代落幕的故事。下一年,1094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诗人北岛,还有他那首写于1976年的《回答》。那一年,北岛27岁。我这一代人,太熟悉开头那句了,写得真好。我们一起重温吧——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你听,"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这不就是我们今天讲的故事吗?蔡确、李林甫,他们是能臣,也有缺点,有意思的是,写入《奸臣传》,以奸臣的身份被历史记住,这到底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还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这首诗写于将近50年前,今天读起来,依然有力量。文明这个节目,并不是非要做翻案文章,而是面对盖棺定论的评价,面对板上钉钉的标签,我们想要回到历史现场,换个角度,换个侧面,再想想,找到有利于我们理解何为中国,何为文明的线索。
致敬北岛,致敬那些敢于说“我不相信”的人。
参考文献
(宋)杨仲良:《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 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2006年。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华书局,2004年。
(元)脱脱等:《宋史》,中华书局,1985年。
(宋)黄士毅编:《朱子语类》,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
(宋) 王明清 著:《挥麈录》,上海书店出版社 ,2021年。
(明)王夫之:《宋论》,中华书局,2013年。
(宋)朱弁撰:《曲洧旧闻》,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宋)魏泰撰,李裕民点校:《东轩笔录》,中华书局,1983年。
(美)蔡涵墨:《塑造宋代历史:史料与叙事》,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5年。
(德)马克斯·韦伯:《学术与政治》,阎克文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
押沙龙:《乱世人心》,湖南文艺出版社,2025年。
吴铮强:《官家的心事:宋朝宫廷政治三百年》,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
方诚峰:《北宋晚期的政治体制与政治文化》,北京大学出版社,2023年。
王培友:《论“车盖亭诗案”与北宋后期诗歌走向及品格生成》,《文学评论丛刊》,第15卷第2期,2013年。
吴增辉:《车盖亭诗案的历史还原》,《西华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5期。
戴建国:《熙丰诏狱与北宋政治》,《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1期。
Bowles, Samuel, and Herbert Gintis. 2004. “The Evolution of Strong Reciprocity: Cooperation in Heterogeneous Populations.” Theoretical Population Biology 65 (1): 17–28. https://doi.org/10.1016/j.tpb.2003.07.001.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