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璐｜用机械装置和创意编程探索迷宫美学

作者：吴佩悦

吕璐是一位艺术家，也是一名创意编程师。

在这两种身份之外，她热爱密室逃脱，沉迷攀岩。对她来说，这些看似分散的兴趣都像是在探索迷宫：在不确定中寻找路径，在封闭结构中辨认出口。

“很多创意编程师都喜欢玩密室逃脱，”吕璐说，“而做艺术其实也像密室逃脱。你要顺着内心情感留下的一些线索，一点点去解码。”

吕璐对迷宫的迷恋，并非源于抽象的概念，而是根植于她的成长环境。

吕璐出生并成长于常州，一个曾经白砖黑瓦、水巷纵横的江南小城。城市化之后，高楼拔地而起，原本的空间秩序被挤压、折叠、覆盖。她的童年小巷，逐渐退缩成城市天际线中的一条褶皱。如今她生活在纽约，对“家”的记忆与由此产生的乡愁，成为她创作的起点。

动态装置《青果巷》标志着吕璐对徽派建筑研究的起点。作品通过可切换的结构呈现两种状态：展开时，它化为河岸边的一条传统小巷；折叠之后，其整体轮廓则转化为两座现代摩天大楼。这样的动态设计不仅让雕塑在同一件作品中并置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角，也使时间与空间在结构中相互叠合，映射出常州在城市化进程中所经历的历史变迁。正如吕璐所言：“相比传统雕塑，动态雕塑可以通过运动呈现两种完全不同的形态，一种相对稳固，另一种则显得脆弱。”

《青果巷》曾于 2023 年在国际动态艺术双年展和曼哈顿下城文化委员会开放工作室日中展出。

同一年，她完成了另一件动态装置《小径分岔的入口》。作品由三块徽式白墙造型的木板构成，每一块都通过机械装置固定在地盘上，并可以在一定角度内左右摆动。墙体之间形成两处如同小巷的中空空间，而两个路口却轮流开启与关闭。看似通向两条不同的道路，最终却抵达同一个出口。

这件作品直接受启发于博尔赫斯的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在那部作品中，迷宫不再是空间意义上的分岔，而是时间意义上的分岔。不同于传统小说中常见的“选择意味着排除其他可能性，”博尔赫斯构建的叙事迷宫让路径有时能够再次汇聚， 因为不同的原因抵达了相同的结果。在一个时间线中带着恶意的行动，在另一个时间线中也许出于善意。

这件装置作品于2024年在吕璐于纽约一蹴画廊（iidrr）举办的个展 “Sail East to Lemnos” 中首次展出，随后于2025年亮相于佛罗里达国际动态艺术双年展。

如果说机械结构的迷宫仍受限于物理尺度，吕璐随后将这一母题引入虚拟现实。在其于2024年在匹兹堡 Likelike Gallery 展出的 VR 作品《心之息，壁之影》中，参与者佩戴能够读取情绪的脑机设备，个人情绪实时驱动建筑生成，构成一座独一无二的“内心迷宫”。

“有点像景随心移，”吕璐形容道，“当你紧张的时候，所有的墙都会收缩；当你放松的时候，墙会打开。整个迷宫最后是一个大脑的形状，相当于你一直在自己脑内的迷宫里循环行走。”

在吕璐看来，她对徽派建筑意象的反复探索与村上春树对“迷宫”的执着形成了某种遥远的共鸣。

“我常常觉得，他是不是做过一个与世绝伦的梦，不愿意忘记，”吕璐说，“那个梦触动了他很多年，所以他必须不停地写。”

而对吕璐来说，好像也是这样。她第一次真正被建筑结构震撼，是在苏州园林。再往前，从小在家乡走过的那些村落，本身就是迷宫。“比如说我的奶奶那个村子，有很多的故事在不停地发生，有老人在不断地死去，然后又有新的人会出现。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在里面不断的游走。”

村上春树在三十多岁和七十多岁时，分别写下了《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和《小城与不确定的墙》两部作品。它们共享同一个隐喻体系：被高墙围绕的城或世界，秩序稳定、节奏缓慢，人一旦进入，便会逐渐失去某种内在之物。

在吕璐看来，这两部小说是同一隐喻体系，在作者不同人生阶段的表达。前者探讨我要留在这个安全但空洞的世界，还是回到痛苦但真实的现实？后者，离开或留下已经不再是戏剧性问题，更重要的是一个人是否还理解当年的自己。

在她近期的纸模作品《迷宫》中，整体形态乍看如一段被抽象化的徽派小巷，细看又会发现，嵌置于墙体之上的黑色瓦片在高低起伏之间，于视觉上勾勒出“自己”二字。该作品曾在布鲁克林 AIR Gallery 的群展 “Wish You Were Here” 中展出，该展览邀请艺术家以任意媒介提交明信片尺寸的作品参与。

“小说中的‘世界尽头’其实是一个人内心的建筑，映射着他自身的源代码，”她说。“主人公从事加密算法工作，将信息转化为无法破解的形式。但唯一无法破解的，正是人的内心。所以，他用自己的内在逻辑，为这个世界加密。”

主人公在世界尽头不断寻找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与现实世界中的某个人存在映射关系。城中他最恐惧的是森林，而森林恰恰是帮助他逃离迷宫的出口。只有当他跳入那个被所有人警告不要进入的黑暗地带，才真正完成了对内心的探索。

“很多艺术家的工作方式，本来就是不断向内走，”吕璐说，“但作为一个创意编程师，对我来说，技术是让我与外界保持连接的方式。和 AI、和技术打交道，才能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于是，迷宫在她这里从来不是单向的。它既是保护自己的结构，也是逼迫自己离开的装置。她允许自己建造乌托邦式的内心国度，但始终为迷宫保留一条出口，一条通往现实、通往变化中的世界的路径。

在搭建迷宫的同时，她也在学习如何走出它。

艺术家简介：

吕璐是动态艺术家与创意编程师。她生活和工作在纽约。她2021年于纽约大学交互电讯硕士。并在纽大创建了动态雕塑俱乐部。现任Pangram Labs的主席创意编程师。曾负责谷歌，百度，Shoplify，Stripe，Macy等客户多个互动体验项目。曾获缪斯创意奖，纽约产品奖。

她的作品在国际动态艺术双年展，威廉斯堡艺术文化中心，Clive Davis画廊，Air画廊，ASpace画廊等展出。2024年2月纽约一蹴画廊举办个人展。2021-2022年在纽约大学博士后研究员驻地。她曾参加曼哈顿下城艺术中心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