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现场｜海派商业文明沙龙：上海摩登的感官再造

2025年12月31日，由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广告学系、复旦大学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与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联合主办的“海派商业文明沙龙：上海摩登的感官再造”在多伦现代美术馆举办。活动由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李华强主持，邀请平面设计家姜庆共、历史影像收藏家龚伟强、海派商业艺术家邵毓挺进行主题分享，并由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孙玮、谢静、潘霁三位教授参与圆桌对谈，共同探讨上海商业文明的历史脉络与当代启示。现将沙龙的发言内容整理为文字实录，以飨读者。

引言：从商业文明视角理解上海摩登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广告学系主任李华强主持沙龙

李华强：欢迎各地的朋友们参加“海派商业文明沙龙”。今年是装饰艺术运动100周年、世界电影诞生130周年以及中国电影诞生120周年，所以“上海摩登”成为2025年热门话题。今天的沙龙希望从商业文明的视角来阐释“上海摩登”，因为文化艺术不只是静态作品，更是大众化、商业化、市场化驱动的动态生产过程。上海位于海洋与陆地商业的交汇点，在开埠180多年来形成了繁荣的海派商业文明，“上海摩登”正得益于海派商业文明的滋养，二者互动共生。沙龙主题的另一个关键词“感官再造”，指的是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如何被城市空间中的人、物、商品和文化符号所重塑，它们是市场欲望的推手，也构成了独特的都市美学。首先有请第一位嘉宾姜庆共老师。

主题分享一：南腔北调中的戏曲书籍设计

姜庆共：大家下午好！感谢主办方邀请。活动预告中列了一堆头衔，其实我更愿意称自己是一个上海市民。这几年我基于个人收藏写了几本书，最新的是《时代花火》。看到沙龙主题“感官再造”，立刻想到一批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戏曲出版物封面，它们完美体现了装饰艺术（Art Deco）与中国传统戏曲的融合。今天分享的是其中六份：两本书、两本杂志、两张唱片封面。

平面设计家姜庆共先生进行主题分享 

首先是1933年《名伶剧谱》和1936年《新声平曲集》，均为江浙戏迷自费编辑的京剧曲谱，在上海完成印刷和发行。前者的封面几乎全是几何图形：拉胡琴处放射出尖利光芒，像京胡的声音；下方圆形、半圆让人联想到锣鼓镲片。虽无章法，却生动传递出京剧的热闹感。后者更平衡，字体竖粗横细，明显受英文字体影响。

左侧书籍为《名伶剧谱》，右侧书籍为《新声平曲集》 

再来对比两本专业杂志——上海张古愚主编的《十日戏剧》与京津潘侠风的《旧剧集成》。前者封面简洁典雅，做了减法；后者略显繁复，甚至有皇家榫卯的意味。这反映出“海派”与“京派”对装饰艺术的理解差异。尤其《十日戏剧》对“剧”字的化繁为简的处理，展现了早期设计师对汉字美术字体的大胆探索。

左侧书刊为《十日戏剧》，右侧书刊为《旧剧集成》 

最后，在1949年后设计中的几何风格弱化，但海派设计师仍不乏努力，丁浩1962年设计的黄梅戏《天仙配》唱片、蔡振华1982年设计的《张学津唱腔选》录音带封面都用简约图形保留了现代感。

左侧为黄梅戏唱片《天仙配》，右侧为京剧录音带《张学津唱腔选》 

这些出版物背后是一个庞大的上海商业网络。江浙票友的书在上海印刷，曲谱参照大中华、胜利等唱片公司的录音。而丁浩、蔡振华等设计师又与老广告人徐百益、建筑家刘既漂等人紧密关联，形成跨领域的文化生产圈。我还注意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港台流行乐涌入时，香港唱片公司曾用西方管弦乐团演奏京剧曲牌《夜深沉》，气势恢宏，却少了京胡与鼓板的独特韵味。从封面图形到声音演绎，感官体验始终在流动、转化。这些视觉材料串联起了一段由商业、设计、戏曲与声音共同编织的上海摩登记忆。

姜庆共先生所作结构关系图表：“装饰艺术在中国传统戏曲出版物的设计表现与商业和传播的关联（1930-80s）” 

李华强：姜老师生动展示了传统文化的现代设计转型，以及媒介间性的互动和张力。就像胡适先生所说的“整理国故”，运用西方现代科学的方法去梳理和推动传统文化研究。接下来，请龚伟强老师带我们走进胶片里的老上海。

主题分享二：胶片里的早期上海商业风情

龚伟强：谢谢美术馆和复旦的各位老师！我想带大家通过几段早期胶片影像来领略上海的商业风情。涉及上海的影像出现得很早，大多由外国记者、传教士或旅行者拍摄——就像我们去外地旅游会拍些“新鲜玩意儿”一样，他们也想记录异国的日常。

影像收藏家龚伟强先生进行主题分享 

第一段是1901年英国战地记者在南京路拍的街景，他本意是拍摄军警，却留下了店铺的招牌。那时摄影机只能用固定机位，影像时长也很短，但已能窥见早期商业的痕迹。第二段来自1917年的长纪录片《经过中国》，由一位美籍俄裔犹太人拍摄。其中清晰记录了当时远东最大的菜场——虹口三角地菜市场，摊位林立、招牌纷杂，充满市井活力，与今天整齐划一的商业街完全不同。第三段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剧情片《劳工之爱情》（1922年），片中木匠改行卖水果，竟用锯子切西瓜、砍甘蔗，夸张又滑稽；还有贴近市民生活的裁缝店和“老虎灶”，都是商业文明的毛细血管。第四段是1930年代静安寺庙会，黄包车、摩托车、小轿车混行，摊位上有竹篮、藤椅，也有洋袜、化妆品；中英文招牌并置，人们讨价还价，热闹非凡。这体现了上海商业的多元、开放。

1901年英国战地记者拍摄的以上海南京路为取景地的影像片段 

1917年《经过中国》以上海虹口三角地菜市场为取景地的影像片段 

1922年《劳工之爱情》影像片段 

1930年代以静安寺庙会为取景地的影像片段 

第五段是1930年代的闵行渡口。那时没有大桥，汽车靠轮渡过江，江边还有避暑山庄和游艇俱乐部。可见商业既卖商品也卖服务，上海人早已懂得休闲度假。第六段是1939年法租界建国西路的一场华人警官出殡队伍。虽非南京路这般主干商业街，但沿街茶号、五金店、商号林立，商业文明已深入城市肌理。第七段是1947年的舶来品市场。钢笔、奶粉罐头、化妆品琳琅满目，男女穿着时髦，男士拎皮包，女士穿旗袍戴首饰，消费活力扑面而来；电影院、舞厅、戏院密集，构成完整的商业服务生态。最后一段，1973年美国CBS电视台拍的上海菜市场，这是尼克松访华后中美关系缓和的产物，对比1917年到1973年的菜场，可感受到时代变迁。

1930年代无名氏私人电影以上海闵行郊区为取景地的影像片段 

1939年私人电影以上海法租界建国西路为取景地的影像片段 

1947年以上海某舶来品市场为取景地的影像片段 

1973年CBS所摄纪录片以上海某菜市场为取景地的影像片段 

这些影像真实记录了上海不同年代的商业场景与生活方式，提醒我们：真正的商业文明，不在摩天大楼，而在街头巷尾的烟火气。

李华强：这些影像让我们看到了百年间不同阶层的消费场景和商业景观，我们和镜头中的人的眼神交会，仿佛时间形成了闭环，让我想起森山大道一本书的名字，叫《过去是新鲜的，未来是令人怀念的》很有感触。接下来有请邵毓挺老师。

主题分享三：城市摩登的视觉转译与责任

邵毓挺：我1973年出生，在老上海的商业氛围里长大。小时候对城市的理解不是来自课本，而是商店橱窗、糖纸、广告画、包装、发票等日常视觉元素。后来住城隍庙附近，偶然发现我家的位置很可能是清代上海县衙旧址，那一刻意识到过去和现在其实是重叠的。

海派商业艺术家邵毓挺先生进行主题分享 

大约二十年前，我开始有意识地收藏上海相关的物件。起初只是兴趣，藏品积累到一定数量，竟自发产生了“化学反应”：不同时代、不同行业的物品彼此呼应，勾勒出一条清晰的商业文化脉络。这促使我建立起一个围绕海派商业文明的收藏和策展体系。我的方法有三：一是研究整理，厘清每件物品的来龙去脉；二是创作转译，用拼贴、绘画、装置等方式，让老材料在当代语境中重新对话；三是应用落地，通过展览、设计、文创让文化重新进入日常生活。我特别强调“原件”的价值——不只是图像，更是颜色的氧化、纸张的触感、折痕与磨损，这些是扫描件永远无法传递的历史痕迹。我偏爱糖果纸、罐头壳、烟卡、发票等日常小物，它们真实记录了当年的商业逻辑、审美趣味与消费方式。

邵毓挺先生的老上海食品包装和广告收藏品 

在创作上，我反对简单“复古”，直接挪用老图案易沦为表面怀旧；我希望通过拼贴与重构，让老物件在新语境中焕发吸引力。比如策划的展览《甜蜜的艺术：上海糖果设计里的装饰主义》，试图从一颗糖纸里读出整座城市的摩登基因。我也与品牌合作开发文创、打造IP，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传递海派文化。上海的商业从一开始就跟设计、审美、创意密不可分，这座城市了不起。

邵毓挺先生的老上海烟卡和票据收藏品 

现在太多东西正在无声消失，我作为在这座城市长大的人，希望尽可能留住一些视觉记忆。期待年轻人不只因为“时髦”而喜欢上海，还能感受到摩登背后的商业智慧与契约精神——守时守信，落子无悔，这些品质让海派文化生生不息。

邵毓挺先生策展传播实践相关海报 

李华强：邵老师将研究、创作与应用三位一体整合，最终以文化再创的方式落地，非常难得。现在进入圆桌讨论环节，请三位教授谈谈感想。

圆桌对谈：杂糅、契约与未来的可能性

孙玮：三位老师的分享让我大开眼界。我想用三个词概括海派商业文明。第一是“杂糅”，姜老师讲的印刷媒介与戏剧、音乐的融合，龚老师影像里法式面包和油条大饼并存，这就是上海的杂糅。第二是“契约精神”，这是商业文明对海派文化最重要的贡献，它从商业领域扩展到社会交往的方方面面，是现代性的基石。第三个是“转化”，回顾历史不是为了进入博物馆，而是要思考如何在数字时代将其转化。我们要让传统文化在数字媒介中实现新的感官再造。今天三位老师的分享与我们的学术主张其实殊途同归，可以说他们都在做媒介学研究，只是没有贴标签。

谢静：我是“新上海人”。1980年代末到复旦念书，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上海人的认同感，后来和同事一起做城市传播研究，才对上海精神有更多了解。我也用三个词来表达感想。首先是“视角”，三位老师独特的视角让我们看到了上海商业文明不同代际的鲜活生活。其次是“表现”，学术有时会把活色生香的东西变得干巴巴，而三位老师生动的表现形式让人真切感受到城市的脉动。最后是“方法”，姜老师的关系图谱把书籍、唱片、人物、机构串联起来，对复杂现象的穿梭感给我很大启发。

潘霁：我是上海本地人，拆迁之前住在虬江路、四川北路，对这里很有感情。刚才朋友发信息问我：“经济这样，怎么摩登得起来？”我回她：“我们要讲‘假领头的浪漫’。”小时候衣服少，但为了体面，就买很多假领头每天换。越是困难时期，越要保持生活的精细与趣味，也就是上海人的“腔调”。今天三位老师的分享都非常有趣，趣味从何而来？恰恰是上海商业文明的开放与多样，让各种文化在这里碰撞交融，才创造出活色生香的日常。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是个微观地球，给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孙玮、谢静、潘霁、李华强四位老师参与圆桌讨论 

问答与结语：碰撞中的传承与创新

李华强：谢谢各位老师！最后我们请现场的观众就刚才的精彩分享向嘉宾提问。

观众一：请问龚老师，您选择影片时是否有自己的方法？

龚伟强：非常随机。我花了十几年时间收集、整理，这些东西早在我脑子里。华强老师出了题目，就按主题找出来。

观众二：请问姜老师，您如何在视觉设计与音乐研究之间自如切换？

姜庆共：我是设计师也是音乐爱好者，学过乐器和作曲，直到现在仍然购买唱片，拒绝听任何网络上的声音。我觉得声音要通过实体录制，这可能是一种比较老的听音乐的方式。

观众三：邵老师讲到“梅林”午餐肉罐头，唤起了我味觉上的记忆，请问怎样才能留存味觉、嗅觉的记忆？沙龙海报让人想起王家卫的《繁花》的色调，那么相较于香港，海派商业文明有何特殊？

邵毓挺：味觉、嗅觉难以定格，更多留在身体记忆里。另外，城市的味觉不断演化，在上海的广东人、福建人以及外国人多了，原有口味也随之杂糅变化。

姜庆共：非常巧合，我在电视剧《繁花》制作前期和王家卫导演探讨过上海商业招牌的字体。像这次海报上的“上海摩登体”是开源的，用得太多了。应多做二次创作，丰富汉字文化。关于《繁花》暖黄色的调子，我个人认为导演把握得很准确，因为1990年代多数上海家庭用的是暖黄色的白炽灯，会给人一种家庭齐聚、拥挤、温暖的感官记忆。

李华强：王家卫生于上海，他的创作带着香港人对上海的乡愁。现代性的一个重要维度是流动性，沪港之间一直有丰富的互动、碰撞与杂糅。海派摩登不仅是外来文化在上海落地，更是上海Style向异地传播的过程。上海精神始终是旅行的、流动的。随着数字技术的赋能，流动性又在推动城市的感官结构再造和海派商业文明的转型。

今天的沙龙到此结束。这是一场“温柔的碰撞”——业界与学界、历史与当下在此交汇。再次感谢大家！

沙龙活动结束后全场合影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