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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寻梦环游记》里,米格尔误入亡灵世界,带回曾外祖母的父亲埃克托的故事;可可循着《请记住我》(Remember Me)的旋律,重新唤醒对父亲埃克托的记忆,埃克托的魂魄也因此免于消散。

电影《寻梦环游记》剧照
《荷马史诗》里,奥德修斯前往亡灵之境哈得斯,听先知特瑞西阿斯警告,听阿伽门农咬牙切齿的控诉,与阿基琉斯争辩死的荣光和生的价值,还有与母亲安提克勒娅的三次无法触及的拥抱,他将不曾知晓的忠告和故事带回人间。
在现实世界,时间的箭头无情飞逝,一切存在都会被湮没。而普鲁斯特和卡瓦菲斯这样的作家相信,写作的力量能够抵御时间的流逝。
丹尼尔·门德尔松也用写作回应时间与记忆的无常。

《与父亲的奥德赛》豆瓣评分
丹尼尔·门德尔松生于1960年,成长于美国犹太裔家庭,在普林斯顿大学获得古典学博士学位,目前担任巴德学院人文学科教授,为《纽约客》《纽约时报书评》等多家媒体撰稿。门德尔松的作品涵盖多重主题,包括家族史、文学批评、古典诗歌翻译等,以深刻思想与精致文笔著称,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非虚构写作者之一。
《与父亲的奥德赛》以荷马史诗为镜,讲述父亲的故事,该书自2022年9月翻译出版以来,至今保持豆瓣9.1分的高口碑,收获广泛共鸣。书中多次提到“健谈又爱开玩笑”的外祖父,令人好奇。丹尼尔·门德尔松的另一部重要非虚构作品《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正是讲述他的母亲和外祖父那边——耶格家的故事,寻找耶格家里那消失的六个人的故事。

《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
[美] 丹尼尔·门德尔松 著,郑远涛 译

六百万中六个人的命运
“噢,他简直就是什米尔的模样儿!”丹尼尔·门德尔松从小就记得,家中有些长辈一见到他便会落泪,轻轻喟叹,他的脸、他的蓝眼睛,像极了什米尔伯公。

幼年丹尼尔·门德尔松

什米尔伯公(坐者)在军中
什米尔·耶格是丹尼尔姥爷的长兄,“二战”期间,什米尔与妻子和四个女儿在波兰东部小镇波勒霍夫被纳粹杀害,而健谈的姥爷却很少提及他们。
我以为关于他们,我们知道的永远只会有一个日期,4月19号,和三个名字,萨姆、艾丝特、布若妮亚;当然还有他们的脸,从照片里望出来,神情郑重、含笑、坦率、凝定、忧虑、忘我,但永远沉默,也永远只有黑、灰、白。所以,什米尔及其家人,这六个失落的亲属,三个名字不详,仿佛构成了正中央一片灰蒙蒙的奇异的缺席,周围充斥着鲜活喧闹而经常难以明白的在场人物,那种谈说、那些故事;麻将牌与红指甲与雪茄,一杯杯威士忌在意第绪语笑话的煞尾警句中落肚,中间却忤着关于那一家人的静止而缄默的暗号——不可能从中得知多少,除了一件显著的既成事实,一桩恐怖的定案,归结为一个身份标记牌:被纳粹杀害。

家里人对这六人的生平和故事语焉不详、知之甚少,在历史上浩荡的犹太人大屠杀悲剧叙事中间,形成令人窒息的空白。
“被纳粹杀害”——仅此而已,他们真的不可知晓吗?
多年来,丹尼尔只听到一些语焉不详的传言。他们藏身于一座城堡?他们与森林中的游击队并肩作战?他发现一叠什米尔绝望的求援信,收信人却没有回应?是谁出卖了他们?真相到底是什么?谁还记得这六个人的名字和脸?
“我们知道他们死于大屠杀,可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丹尼尔·门德尔松希望找到更具体的答案。于是,他踏上漫长旅程,从乌克兰到澳大利亚、以色列、瑞典、丹麦等地,走访尚在人世的知情者,寻找这失落的六个人的踪迹,与历史的谜团对话,试图拼凑出他们在浩劫中的最终命运、在战火来临前的普通日常。旅途中,他搜集记忆的碎片,又要直面幸存者口述中的矛盾与缺失,穿越历史与现实、个体与民族——他要如何讲述这六人的故事?如何讲述他自己的故事?
记录这场“追寻之旅”的,除了篇幅可观的文字叙述,还有一条影像线索。《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收录了六十多幅图片,包括丹尼尔·门德尔松家人的相片、书信、护照内页等家庭档案,纪念馆和博物馆的馆藏资料,还有丹尼尔与兄弟姐妹在走访世界各地时,其弟马特•门德尔松在途中的摄影。翻过内页,就会发现:大多数插图都没有图注。——这是作者有意为之:
此书渐渐成形的时候,我一度有意添上文字说明,然后转念一想:读者凭什么唾手可得?!毕竟这是一本关于寻求的书——关于对过去的努力思索,关于查考真相。所以未加文字说明的照片便构成一种迫使读者去努力思索的手段——要思索那些图像意味着什么,而其中的意味又多么容易失落。

《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
封面上使用了什米尔(左半边)与丹尼尔(右半边)的脸

回到生命,回到具体
不同于传统历史书写的冷静抽离,《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融汇了回忆录、纪实文学、历史调查与文本阐释等多重叙事方式,将个人的追问和历史的宏大叙事连接起来。在书中,丹尼尔·门德尔松穿插了自己的童年记忆、读经典的反思,以及关于犹太历史和文化的沉思,使这本书不仅是一部历史调查作品,更是一场对记忆本质、历史叙述与家族责任的深度思索。

《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内页
丹尼尔·门德尔松以全新的方式讲述我们以为熟知的故事,他并未按照传统叙述将罹难者完全置于悲剧的阴影之下,而是用生动的平凡日常照亮他们的生命,还原具体的人本就拥有的鲜活个性。
在《与父亲的奥德赛》的读者评论中,最常被提到的是作者关于空间位移(同时点题)的四个词“voyage”“journey”“travel”“odyssey”的辨析;而在《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里,也有一段精彩动人又正中眉心的词源学分析:
长久以来我渴求具体,渴求细节,走遍世界敦促着受访者打捞更多的记忆,更用力地回想,向我提供实在的东西让故事变得鲜活。但我今始恍然,那就是问题所在。我追求细节和具体是为了故事——何能不如此?我从未认识他们,从未有过故事以外的任何东西——然而我到现在才明白何谓细节,何谓具体。具体(specific)一词,我很清楚,源自拉丁文单词species,意思是“外表”或“形态”,而因为每样东西各有外表或形态,所以我们使用species(物种)一词来描绘有一致性的生物类别,宇宙之中的动物和植物;因为每种生物各有外表或形态,所以经过千百年的时间,从species一词衍生出specific,它其中一项含义是“关于特定个体的”。当我站在这个最特定的地方,其特定性甚至超过那藏身之处——什米尔和弗莉德卡在那里经历的物理事实与感情体验我永远无以领会,因为那些体验特定于他们,不属于我——当我站在这个最特定的地方,我知道,就在我站立之处他们死了,一种我无从知晓的人生逸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身体,而正因为我未曾认识或看见他们,我更强烈地想到他们是特定的人,有特定的死法,那些生与死属于他们,不属于我,无论关于他们可以讲多么扣人心弦的故事。永远有那么多事情不可能知晓,但我们确实知道他们曾经一度是他们自己,是特定的,是个人生死的主体,而不是简单的扯线木偶,为了讲出一个好故事,为了回忆录,为了魔幻现实主义小说和电影而受到操纵。他们的故事可以且慢搬演,等到我,等到那些认识他们亲身相识者的人全都死去以后;既然我们知道,万事万物终究都会失落。
在许多方面,《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都受到普鲁斯特的影响,实际上,在开始写这本书之前,门德尔松正好在重读《追寻逝去的时光》。他将致敬直接体现在书名上,“The Lost: A Search for Six of Six Million”有意呼应“In Search of Lost Time”(法语: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两部作品有着相似的核心关怀:如何让过去复活,让它在当下重焕生机?过去的时光中,什么能够被保存下来,又以何种形式保存?
《追寻逝去的时光》将逝去的时间和人复活在作品中,用艺术捕捉永恒,获得美学与道德的救赎;丹尼尔·门德尔松则认为“艺术作品可以让我们重建和保存过去”是一种“乐观”的想法:“过去就是过去,死去了是就死去了,这是不可改变的现实。如果文学能够把一些东西带入生活,那么收获的是作家——而且仅仅是作家——而不是他所写的人。”文学无法成为神迹,不能“拯救”什米尔一家,不能让他们免于死亡,不能让时光倒流。他能做的,只是在语言中重新与他们相遇,让他们在世界上重新被“看见”,至少不要让遗忘轻易发生,不让历史的宏大叙事吞没个体,不让“悲剧”抹平具体的人。

《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
[美] 丹尼尔·门德尔松 著,郑远涛 译
美国书评人协会奖
美国犹太图书奖
法国美第奇奖
意大利WIZO-ADEI文学奖
获奖作品
⚪ 他们不是模糊的600万犹太人大屠杀遇难者之一,是我家中的6个人
⚪ 美国当代古典学家丹尼尔·门德尔松奔走四大洲十多个国家
⚪ 探寻罹难亲人的生平、过往、日常、死亡
⚪ 一次融合档案研究、口述回忆与文学叙述的深度回溯
原标题:《“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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