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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中流亡的女王:她的电台,为整个荷兰“在线充电”

2026-01-20 13:1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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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女王威廉明娜·海伦娜·保利娜·玛丽亚(Wilhelmina Helena Pauline Maria,1880-1962)在位58年(1890-1948),1890年10岁时继位,其母摄政至她18岁生日;1898年9月6日正式加冕,统治荷兰长达50年。

1948年前后的威廉明娜女王

她尊重君主立宪制和议会制度,在位时看到荷兰和世界历史的很多转折点:一战和二战、“大萧条”经济危机,以及荷兰丧失主要的殖民帝国地位。在一战中努力维持国家中立。二战时,1940年5月10日德军入侵荷兰时,她向全国发表题为《火红的抗议》的宣言,号召人民积极抵抗,希望自己的臣民们能最大限度地保持发自良知的警惕和镇定;5月13日率王室和内阁迁往英国,并成立流亡政府。

在整个二战期间,威廉明娜女王坚持在伦敦通过无线电广播,号召全国人民拿起武器,保持旺盛的斗志,直到全国解放,成为荷兰人对德国占领进行抵抗的象征。1945年5月荷兰光复后,她回到祖国,受到热烈欢迎,被誉为“抵抗之母”。1948年9月,在女王加冕50周年的时候,她宣布让位给女儿朱莉安娜。

威廉明娜作为荷兰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其回忆录《寂寞而不孤单》(Lonely but Not Alone)不仅为研究19世纪末至20世纪中叶荷兰社会转型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史料,更构建了针对威廉明娜的一个多维度精神分析文本。该著作兼具宗教哲学沉思录、王室女性成长史和现代国家治理文献的三重特性,在当代欧洲君主制研究中具有范式意义。

解密橙色的力量

——荷兰威廉明娜女王回忆录中的国家叙事

文 | 章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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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地之国的生存哲学

——认识荷兰的历史与地理

荷兰王国(荷兰语:Koninkrijk der Nederlanden;英语:The Kingdom of the Netherlands),简称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位于欧洲西北部。东邻德国,南接比利时,西、北濒北海。本土面积41528平方公里,海岸线长1075公里。24%的面积低于海平面,1/3的面积仅高出海平面1米。属海洋性温带阔叶林气候。由本土12个省和6个海外领地组成。截至2024年7月,荷兰本土人口1798万人,76.8%为荷兰族。

荷兰地图

荷兰地势图:紫色代表低于海平面,蓝色代表高出海平面1米以下

1463年,荷兰正式成为国家,16世纪前,荷兰长期处于封建割据状态。16世纪初开始受西班牙统治。1568年,因反抗西班牙国王的中央集权和对新教加尔文派的迫害,爆发北方省反抗西班牙的八十年战争。1579年,北方省中的七省(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的区域)成立了乌得勒支联盟,这被认为现代荷兰的开始。1581年7月26日,来自荷兰各起义城市的代表在海牙郑重宣布:废除西班牙国王对荷兰各省的统治权,联盟正式宣布独立,成立荷兰共和国(正式名称为尼德兰联合共和国),“沉默者威廉”当选首任执政。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签署后,西班牙正式承认荷兰独立。17世纪时,荷兰成为海上殖民强国,经济、文化、艺术、科技等各方面均非常发达,被誉为荷兰的“黄金时代”。18世纪后,荷兰殖民体系逐渐瓦解,国势渐衰。1795年,法国军队入侵。1814年,脱离法国,1815年,成立荷兰王国。1848年,宪法正式确立君主立宪制。

“沉默者威廉”,阿姆斯特丹罗宫雕像。威廉·范·奥兰治(William van Oranje,1533-1584),荷兰共和国首任执政,被尊为荷兰“国父”。因一次听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讲述把新教徒赶出尼德兰的计划时,大感震惊、闭口不言,故而史称“沉默者威廉”。“Oranje”是橙色的意思,为了表达对王室奥兰治家族的尊重,荷兰人将橙色视为国色。

2017 年,阿姆斯特丹,身着橙色衣服的荷兰人庆祝国王日

与海争地:改写自然法则的智慧

公元1287年,一场风暴潮吞噬了荷兰北部5万人,咸水漫过农田与村庄,留下触目惊心的疮痍。这场灾难却成为荷兰人觉醒的起点:若不能驯服海洋,便只能被海洋吞噬。中世纪的农夫们用木桩与泥炭筑起第一道堤坝,风车吱呀转动,将沼泽中的积水抽向河道。到了17世纪,2万座风车如巨人般矗立,将星罗棋布的湖泊抽干为牧场。自十三世纪以来,荷兰人就开始大规模围海填地,共围垦了约71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相当于荷兰陆地面积的五分之一,有50%的耕地来自于再生土地。

1717 年的圣诞洪水是一场西北风暴造成的,总共约有14000人被淹死。

真正的奇迹发生在20世纪。1927年,工程师们驾驶蒸汽船驶入须德海,用五年时间筑起32公里的拦海大坝。当最后一车巨石投入怒涛,北海的浪被永远阻隔在外,1850平方公里的新土地从海底升起。今天的荷兰人更进一步:马斯朗特防洪闸的巨型可动钢臂,能在水位上涨时自动闭合;漂浮社区“新水城”的房屋随潮汐起伏,庭院里的郁金香在涨潮日与海水共舞。荷兰人不再执着于“战胜自然”,而是学会在潮汐的呼吸中寻找平衡。

荷兰风车

须德海示意图。白色为原有土地,绿色为填海造田的土地,粉红色为新建的城镇,淡蓝色为瓦登海,深蓝色为艾瑟尔湖。

须德海岸边小镇

须德海大堤上的高速公路已经成为连接荷兰南北的交通要道

商船与金币:小国撬动世界的密码

荷兰探险家、航海家威廉·巴伦支(荷兰名:Willem Barentsz,1550年-1597年6月20日),是荷兰历史上鼎盛时期的代表性人物。由于当时葡萄牙和西班牙掌握了非洲和南美洲的航路,而荷兰人又想打破这种垄断,于是巴伦支在荷兰政府和阿姆斯特丹商会的支持下,一生致力于开拓北极东北航道,寻找通往亚洲的捷径,试图打通一条连接荷兰和中国、日本等东方国家的海上贸易通道。1594、1595、1596连续三年,巴伦支接连组织了三次远征北极的探险。

挪威东北端瓦尔德港(Vardø Harbour)的巴伦支雕像,位于北极圈内

巴伦支第三次北极探险地图

在第三次航行中,巴伦支的船被浮冰撞毁,他和水手们被困在新地岛,成为第一批在北极越冬的欧洲人。巴伦支和水手们盖了一间木棚,并掘洞来过冬。陋室中央所生的火抵挡不住北极的严寒,穿在身上的衣服在背部都结了冰。他们不得不设法宰杀北极熊和海象来充饥,探险家们有3个月没有看到太阳。第二年春天来临后,他们决定修复两艘海难时抢下来的救生小船来逃命。1597年6月,十几名幸存者通过了一段冰海,在新地岛南端遇到了俄罗斯人,幸运地获救。巴伦支在返回荷兰的航程中去世。

画作:1596 年,巴伦支的船被困新地岛

画作:巴伦支和船员们在新地岛棚屋中的生活

画作:1597年6月20日,巴伦支死于归国途中

1871年,在巴伦支死去近三个世纪后,挪威渔民在新地岛上发现了他的棚屋,屋内仍留有罐子、平底锅、乐器和一只钟。他们同时也找到了巴伦支所记的部分日记,日记描述了探险家们过冬时的艰难情景。巴伦支的航行不仅都有详细的文字记载,而且他还绘制了沿途极为准确的海图,为后世北极研究奠定了基础。在今天俄罗斯的新地岛和挪威的斯匹次卑尔根群岛以及熊岛之间的汪洋上,有一片面积约140.5万平方公里的海域,被后人命名为巴伦支海。就是这种近乎偏执的冒险精神,让仅有150万人口的荷兰在17世纪掌控着全球50%的海运贸易。

画作:1871年,挪威渔民在新地岛上巴伦支棚屋内发现的罐子、平底锅、乐器和一只钟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莫卧儿王朝孟加拉胡格利-楚楚拉(Hugli-Chuchura)的工厂,亨德里克·范·舒伦堡绘于1665年

15至16世纪时,荷兰的造船业居世界首位。仅在首都阿姆斯特丹就有上百家造船厂,全国可以同时开工建造几百艘船。荷兰的造船技术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船的造价比英国低1/3到1/2。欧洲许多国家都到荷兰订购船只。典型的欧洲商船都建造有可以架设火炮的平台,这样做可以有效地防止海盗袭击。荷兰人第一个冒险建造出了一种仅能运送货物而不可装置火炮的商船。这样做的代价是,每一次航行都变成了充满风险的命运赌博,但它的好处是造船的成本低,价格只有英国船只的一半,于是,货物的运费也低。即使这样,荷兰人还不满足,为了能获得尽可能多的利润,他们又在船只上加上了一种特殊的设计。它的设计很独特,它的船肚子很大,所以船身很大很圆。而甲板很小。这样的做法是因为,在斯堪的纳维亚,船所缴纳的税取决于甲板的宽度,甲板越窄,付的钱越少,所以,荷兰人造的船甲板很小,船肚子很大,利润也就越多。

荷兰的海军舰只几乎超过了英法两国海军的1倍。它们在世界各大洋游弋,保护本国商船,并从事海外殖民掠夺。1595年荷兰人首次绕过好望角,到达印度、爪哇。不久,荷兰舰队便在爪哇和马六甲海峡两次打败葡萄牙舰队,并且不断追捕、抢劫中国商船,垄断了东方贸易。1602年,荷兰成立东印度公司,专门控制这一地区的贸易,还一度侵占我国的澎湖、台湾。东印度公司创立了史上首个跨国公司治理架构,由87名股东组成董事会,巅峰时期市值折合今日7.9万亿美元,掌控全球2/3航运。从爪哇的胡椒到波斯的地毯,从日本的白银到巴西的蔗糖,荷兰人用“福禄特帆船”串联起人类首个全球贸易网络,为此得名“海上马车夫”。

1609年,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世界第一家证券交易所诞生,股票交易让平民也能分享远洋冒险的财富。商人们还发明了“拍卖槌”——一船香料尚未靠岸,期货合同已转手十次。在美洲,荷兰于1621年成立西印度公司,把持西北非洲与美洲之间的贸易,并在北美侵占了一块殖民地,建立了以新阿姆斯特丹(即现在的纽约)为中心的新荷兰。

荷兰人曾经的“海上马车”——福禄特帆船(fluyt)廉价而可以大量制造,搭载12至15门加农炮,平均重两百至三百吨,长约24米。

但荷兰的“商业基因”远不止于贪婪。当欧洲各国驱逐异教徒时,阿姆斯特丹敞开港口:法国胡格诺派带来了蕾丝纺织技术,葡萄牙犹太人建立起跨国信贷网络,佛兰德斯工匠改良了玻璃研磨工艺。这座水城将包容化作生产力,让每个被迫害者都成为新经济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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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用主义宽容下的信仰共存

阅读这本回忆录,给读者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可能是威廉明娜女王虔诚的宗教信仰,面对着两次世界大战带来的深重苦难,她也常常通过宗教的力量来凝集国民,这其实是与荷兰这个国家的宗教文化传统分不开的。荷兰在历史上长期奉行宗教实用主义的政策,1579年《乌得勒支同盟》明确规定“各省可自主决定宗教事务”,阿姆斯特丹为吸引资本,允许天主教徒私下礼拜、犹太人在运河畔建会堂、再洗礼派经营印刷业。

这种“不问信仰,只问贡献”的政策,使荷兰成为欧洲异端者的避风港:1585年安特卫普陷落后,数万佛兰德工匠携纺织技术逃往莱顿;1593年塞法迪犹太人从葡萄牙迁入,推动钻石加工业崛起;1630年代法国胡格诺派难民带来丝绸工艺和启蒙思想。至17世纪中叶,阿姆斯特丹居民中仅三分之一是加尔文派信徒,宗教多元性与商业繁荣形成共生关系。正是宽容的宗教政策,成为荷兰在17世纪国力崛起的助燃剂。

就在荷兰开始倡导宗教宽容政策的时候,同时期的欧洲很多地方仍处在残酷的宗教迫害之中。比如被称为“圣·巴托洛缪大屠杀”的法国天主教暴徒对国内新教徒胡格诺派的恐怖暴行。1572年8月24日凌晨,巴黎数万名天主教民伙同士兵对城内的胡格诺教徒进行血腥的大屠杀,他们根据事先画在胡格诺教徒居所门前的白十字记号闯进屋去,把多数沉睡未醒的人尽数杀死,然后将尸体抛进塞纳河中。继巴黎大屠杀之后,许多其他法国城镇也发生了屠杀胡格诺教徒的事件,长达数月,有超过7万人死亡。进而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宗教战争,直到1598年南特赦令颁布后才告停息。

1940年5月,空袭后的荷兰第二大城市鹿特丹市中心被夷为平地,814名居民死亡

加尔文血脉:王权与教会的百年共舞

威廉明娜的信仰底色,深深浸染着荷兰宗教史的复杂经纬。自1579年《乌得勒支同盟》将加尔文主义定为精神纽带,荷兰王室便与新教教会结成命运共同体。她的先祖威廉一世在1584年遇刺身亡前,枕边放着的不只有国玺,还有一本日内瓦版《圣经》。黄金时代油画中的奥兰治亲王们,总在手持《圣经》指挥海战——信仰既是王冠合法性的来源,也是反抗西班牙天主教统治的旗帜。

这种政教传统在19世纪被制度化为“王室守护者”角色。当威廉明娜1898年加冕时,阿姆斯特丹新教堂特意换上17世纪镇压抗议派牧师用的讲坛,象征王权对加尔文正统的捍卫。但年轻的女王在日记中写道:“我不愿做教会的剑,而想成为缝合伤口的针。”

二战烽火中的信仰动员

1940年5月13日,鹿特丹港在纳粹轰炸中化作火海,威廉明娜女王却坚持走进海牙王宫的小礼拜堂。她跪在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签订时铸造的银十字架前,用铅笔写下当晚对国民广播的讲稿:“上帝会像守护堤坝一样,守住荷兰的自由。”流亡伦敦后,威廉明娜的办公室挂着两幅地图:一幅荷兰水系图,一幅标着地下抵抗教会的位置。每周四晚8点,她通过BBC广播的《橙色电台》成为战时荷兰的精神圣餐。在1942年圣诞特辑中,她引用17世纪诗人冯德尔为莱顿围城战写的赞美诗:“饥饿的双手紧握圣经,城墙便坚不可摧。”次日,占领区教堂秘密播放录音,信徒们用风琴声进行掩护。

1940年7月28日,流亡英国伦敦的荷兰女王威廉明娜在抵抗运动广播节目“橙色电台”(Radio Oranje)首播时发表讲话,号召全国人民拿起武器,保持旺盛的斗志,直到全国解放。

流亡期间,威廉明娜的宗教信仰呈现“去教会化”与“普世化”双重特征。她拒绝英国国教会提供的皇家专属座席,却每周在普通信徒中间参与不同教派的礼拜。1943年圣诞广播中,女王将《马太福音》“温柔的人有福了”改写为“抗争的温柔才是真力量”,这个被后世称为“战斗福音主义”的演绎,巧妙调和了加尔文宗预定论与抵抗运动的现实需求。其私人秘书后来披露,女王在策划市场花园行动期间,曾用16世纪起义领导者“沉默者威廉”的祈祷文为盟军将领祝福:“愿真理作甲胄,公义为盾牌”。

跨教派的信仰共同体

威廉明娜的宗教策略,巧妙继承了荷兰“实用主义宽容”传统。面对国内天主教徒占三分之一人口的现实,她1937年亲赴马斯特里赫特,在圣瑟法斯大教堂点燃象征和解的蜡烛——这是自1672年法国军队亵渎该教堂后,首位踏入此地的荷兰君主。二战期间,她特意任命天主教律师赫拉尔杜斯·韦瑟尔担任流亡政府内政大臣,打破新教精英垄断政坛的惯例。

这种跨教派联盟在抵抗运动中迸发惊人能量。海牙天主教工人协会用弥撒筐传递情报;加尔文宗牧师亨库斯·伯格在阿纳姆组织“圣经自行车队”,将武器藏在《旧约》封皮下运输。女王在回忆录中回忆:“当犹太女孩安妮·弗兰克的日记送到伦敦时,我在扉页抄下《以赛亚书》的句子——‘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

1945年5月,威廉明娜乘坐英军坦克进入解放后的鹿特丹。面对满目疮痍,她没戴王冠,而是系着战时织毛衣用的加尔文教派黑色头巾,在临时教堂主持感恩仪式。当天主教神父递上圣餐杯时,她打破新教禁忌,以蘸酒手指在废墟砖石上画十字——这个被记者抓拍的瞬间,成为战后宗教和解的标志性画面。

1945年3月,威廉明娜女王在阿尔登堡附近穿越荷兰边境。

信仰遗产与现代回声

今天的荷兰王宫仍保留着女王的信仰印记:威廉·亚历山大国王办公室悬挂着她手书的《马太福音》金句“温柔的人有福了”;每年女王节,海牙新教堂会展览她战时用过的袖珍《圣经》,内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着广播稿大纲。

宗教信仰的宽容传统,也孕育出荷兰现代社会包容与开放的多元文化特点。1984年,荷兰创立世界首个安乐死合法化框架,2022年数据显示91%荷兰人支持自主生命权。2001年,荷兰成为全球首个同性婚姻合法化国家,阿姆斯特丹市政厅的彩虹旗至今已飘扬25年。当保守派质疑时,时任市长约布·科恩在婚礼登记簿首页写下:“爱比恐惧更古老。”在埃因霍温高科技园区里,70%工程师来自境外,公司专门为印度员工设立排灯节假期;乌得勒支旧教堂被改造成“跨信仰之家”,周五穆斯林礼拜结束后,长椅立刻转为周日基督教礼拜模式。

现任国王威廉-亚历山大继承了曾祖母的宗教调解智慧。他在海牙宫会谈中引用《创世记》“修理看守”的经文,并赋予其现代生态意涵:“亚当的职责不是独占伊甸园,而是维系生命网络”。这种将圣经训诫与可持续发展观融合的阐释,既规避了直接介入政策争议,又延续了奥兰治家族“经文释读权”的传统政治功能。正如宗教史学家范·霍伦所指出的:“从威廉明娜的宪法触碰礼到当代的生态释经学,荷兰王室始终在重塑神圣叙事的世俗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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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在二战中发挥的作用

海外利剑:流亡政府的军事抗争

1940年5月14日,荷兰本土沦陷的硝烟尚未散去,威廉明娜女王乘英军驱逐舰“科德林顿号”流亡伦敦,在贝克街57号挂起荷兰国旗。这个仅有三间办公室的流亡政府,却成为盟军中不可忽视的力量。她定期会见从国内偷渡出来的流亡者,鼓励他们加入反抗纳粹占领的斗争,亲自为功勋卓著者颁发勋章。女王更是抵抗行动的实际策划者。她亲自批准代号“北极行动”的间谍计划,向国内空投56名特工。1944年5月,她通过瑞士渠道向国内教会传递密令:“所有牧师在布道坛暗格藏匿犹太人。”整个战争期间,荷兰民众共庇护约6万犹太人。1945年3月13日,女王不顾丘吉尔劝阻,乘坐装甲车亲临马斯特里赫特前线。当荷兰士兵看到头戴钢盔的女王时,战壕里爆发出“橙色万岁”的吼声。两周后,她站在布满弹孔的埃因霍温市政厅宣布:“我们不是被解放,而是自己挣回了自由。”

威廉明娜女王撤退时乘坐的英国皇家海军“科德林顿号”驱逐舰(HMS Codrington)

荷兰皇家海军的13艘潜艇在北海神出鬼没,U-21潜艇在指挥官范德斯塔德率领下,曾单月击沉4艘德军运输舰。至战争结束,荷兰潜艇共击沉轴心国船只23.7万吨,占盟军潜艇总战绩的6%。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初期,东印度群岛的荷兰殖民军死守爪哇,在1942年泗水海战中,海军少将卡雷尔·杜尔曼率领的荷属东印度舰队死磕占绝对优势的日军舰队,旗舰“德鲁伊特尔号”巡洋舰在弹药耗尽后撞向日舰,全舰官兵高唱国歌《威廉颂》,最终全员殉国于爪哇海,为盟军争取了宝贵的撤退时间。

卡雷尔·杜尔曼(Karel Doorman,1889-1942),荷兰皇家海军少将。1910年起任海军军官。最初在荷属东印度群岛服役。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和战后,参加荷兰的海军航空部队。1937年重返荷属东印度群岛,任海军航空部队司令。1940年成为整个东印度群岛荷兰舰队司令。1942年2月25日奉命指挥美、英、荷、澳联合舰队防守爪哇海,抵御日本舰队的入侵。他的舰队是只有13艘战舰的乌合之众,无法与训练精良的日本舰队相比,但他仍然英勇奋战。荷兰巡洋舰“德鲁伊特号”是他的旗舰,在1942年2月27日被击沉,杜尔曼选择了与舰同沉。他的号令“所有舰只跟我进攻”,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成为海军流行的战斗口号。

在欧洲战场,1944年9月,由5000名荷兰志愿者组成的荷兰旅,在科宁少校指挥下参与“市场花园行动”。他们在阿纳姆大桥南翼死守三天,用反坦克炮摧毁9辆德军装甲车,为英军空降兵打开撤退通道。此役中荷兰旅伤亡率达37%,让蒙哥马利感叹:“这些郁金香比带刺的铁丝网更难突破。”

二战的天空中同样飘着橙色的勇气。荷兰沦陷后,许多荷兰飞行员逃往英国,1940年6月1日成立320中队和321中队,隶属英国皇家空军作战指挥之下。在1941年1月由于人员短缺两支中队被统编成320中队。虽然他们的人员主要来自海军飞行部队,320中队还是担任陆航任务,直到战争结束。1941年,荷兰皇家军事飞行学校在位于美国密西西比州杰克逊城的杰克逊机场(也称为霍金斯机场)重新设立。荷属东印度沦陷后,1942年3月来自荷兰的飞行员重新在锡兰编为321中队,不久后又与澳大利亚堪培拉的飞行员重新整编。他们架驶B-25米切尔轰炸机,在荷属东印度与新几内亚执行任务。1943年6月,英国皇家空军组建了第322(荷兰)战斗机中队,配备喷火战斗机,机徽由英国皇家空军的圆形和荷兰的橙色三角形构成,他们在诺曼底登陆行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至战争结束,荷兰籍飞行员共执行4200次战斗任务,有76人血洒长空。

至战争结束,荷兰海外军队总计伤亡1.7万人。

第322中队的荷兰飞行员和喷火式战斗机

1944年2月,英国皇家空军霍金格机场,地勤人员正在保养第322(荷兰)中队的喷火式Mark VB战斗机

地下火种:本土抵抗的暗夜微光

当德军在阿姆斯特丹达姆广场升起万字旗时,荷兰地下抵抗网络已在悄然生长。由记者伯纳德·伊吉克创立的OD组织(Ordedienst,德语,“订单服务”的意思)最早行动,他们用渔船向英国传递德军布防图,仅1941年就输送情报187份。最具杀伤力的当属CS-6小组。这个由莱顿大学学生科内利斯·雷杰特领导的五人小队,在1943年2月炸毁阿姆斯特丹兵工厂,摧毁德军35吨弹药。最大的抵抗组织LO地下军(LandelijkeOrganisatie)成员超1.5万人,建立全国性情报网,1943年渗透阿姆斯特丹市政厅,盗取8万份犹太人登记档案并焚毁。至1944年,荷兰全国已形成25个主要抵抗团体,总人数超25万。

汉妮·沙夫特(Hannie Schaft,1920–1945)是二战期间荷兰抵抗运动的传奇战士。她出生在一个政治上活跃的人道主义家庭(她的父母是社会民主工人党成员),她上大学的目标是成为一名人权律师。1943年,在拒绝签署一份“效忠宣言”后,她被学校开除,成为了地下抵抗运动的积极分子。她与特露丝(Truus)和弗莱迪(Freddie)姐妹组成抵抗小组,以营救犹太人、破坏纳粹行动闻名。她因一头红发被纳粹称为“红发女孩”,常以红唇为伪装,诱杀纳粹军官:化装潜入酒吧引诱目标至隐蔽处,由同伴或亲自枪决。此外,她还参与炸毁铁路、传递情报,并冒险转移犹太儿童。1945年3月,汉妮因传递文件被捕。狱中纳粹发现其染发下的红发根,确认其身份。4月17日(荷兰解放前三周),她被处决。临刑前,纳粹士兵首枪未中,她轻蔑地嘲讽道:“我比你射得准!”牺牲时年仅25岁。1945年11月27日,威廉明娜女王为汉妮举行了国葬,称她为“抵抗的标志”。汉妮成了国家英雄,数条街道以她的名字命名,每年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日,也被称为“汉妮日”。

1944年9月,荷兰埃因霍温(Eindhoven),在市场花园行动中,当地的地下抵抗组织成员配合美军第101空降师作战。

活跃在荷兰莱默勒费尔德(Lemelerveld)、达尔弗森(Dalfsen)等地的地下抵抗组织成员

在二战期间,荷兰的铁路系统也成为隐秘战场。1944年9月“铁路大罢工”期间,响应女王“铁路罢工”号召,全国3万名铁路工人集体瘫痪运输网,鹿特丹工人扬·范霍夫带领团队破坏信号系统,导致德军向诺曼底前线运输延误48小时。整个占领期间,抵抗组织共实施铁路破坏行动2147次,炸毁机车头382辆。

1944年3月,纳粹在阿珀尔多伦处决117名抵抗成员,最小者仅16岁;至战争结束,荷兰抵抗运动总计牺牲2.3万人,平均每10名参与者有1人殒命。当1945年5月5日加拿大坦克驶入阿姆斯特丹时,人们发现水坝广场的抵抗纪念碑上刻着这样一行字:“我们倒下时,把火种埋进了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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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权与民权的平衡艺术

拿破仑战争(1795-1810)终结了共和体制,1815年维也纳会议为遏制法国的势力,将荷兰与比利时合并为尼德兰联合王国,奥兰治家族的史称“铜币王”的威廉一世(1772-1843)成为首位国王。这一转型实则是欧洲列强的权宜之计,却为荷兰现代君主立宪制铺平了道路。而在荷兰真正实现君主立宪制的道路当中,威廉明娜女王发挥的作用尤为关键。

从商人共和国到立宪君主制

威廉一世称王之初,王权仍带着专制余温。他亲自审批财政预算,甚至动用私人资产成立国家银行。但荷兰商人血液里的自治基因很快开始反噬:1830年比利时独立革命爆发,南方天主教省份的脱离让威廉一世威望扫地。真正转折发生在1848年,欧洲革命浪潮席卷海牙,首相托尔贝克趁机推动修宪,将“君主神圣不可侵犯”条款写入宪法——看似尊崇王室,实则抽空了君主的实权。从此,国王成了签署文件的“宪法机器”,议会与内阁真正掌握国家舵柄。

威廉明娜:危机时刻的王权重塑

1898年,18岁的威廉明娜加冕时,议会大厅弥漫着怀疑——这个戴着珍珠头饰的少女,能当好“虚位君主”吗?谁也没料到,她将用半个世纪证明,王冠的力量不在权杖,而在象征。

1901年时候的威廉明娜女王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荷兰艰难维持中立。威廉明娜每天骑马巡视军营的照片登上报纸,她亲手为士兵编织毛衣的形象,让焦虑的国民找到精神锚点。更大的考验在1940年降临:纳粹德国入侵荷兰,女王坚持在鹿特丹轰炸声中完成最后一次广播,才率领政府乘军舰流亡英国。五年流亡岁月里,她通过BBC每周对国民喊话,连纳粹都不得不承认:“荷兰的抵抗意志,源自海牙王宫那台打字机。”

但威廉明娜真正的历史贡献,在于她重新定义了君主与宪法的关系。1945年回国后,她不顾内阁反对,骑着自行车走访被炸毁的鹿特丹港,在瓦砾堆前宣布放弃“陛下”称号:“请叫我威廉明娜女士,我们需要共同重建荷兰。”1948年退位时,她将王位移交给女儿朱莉安娜,完成荷兰史上首次和平禅让,彻底巩固了“君主立宪非一家之私产”的共识。她的女儿朱莉安娜即位后宣布放弃“君权神授”,由此正式确立了“受人民委托”的现代君主制原则。

现代王冠:在传统与变革间走钢丝

今天的荷兰国王威廉-亚历山大喜欢骑自行车出行,王后马克西玛的衣柜里混搭着高定礼服与平价快消品。这种“骑自行车的君主制”背后,是历经两百年的制度打磨。

骑自行车遛娃的荷兰现任国王威廉-亚历山大

权力制衡精密如钟表:国王名义上参与组阁,但2012年女王贝娅特丽克丝曾因介入内阁辞职风波遭舆论抨击,此后王室更严守“不越雷池半步”。

君主成为国家品牌:从朱莉安娜女王每年在电视前拆民众礼物,到威廉-亚历山大亲自参与节水技术研发,王室主动将自己塑造成“荷兰创新”的活广告。

危机黏合剂:2020年新冠疫情中,国王夫妇录制视频承认“最初应对失误”,这种罕见的王室自我批评,反而增强了制度公信力。

低地之国的政治智慧:当西班牙王室的奢华引发民众抗议,英国王室深陷花边新闻时,荷兰君主立宪制却稳如拦海大坝。其秘密或许藏在那顶传承了207年的王冠里——它早已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荷兰人将商业共和国的实用主义、加尔文教的朴素精神,与现代民主制度熔铸一体的智慧。

正如阿姆斯特丹王宫门楣上的铭文:“执政者的荣耀,在于守护自由。”

*文中部分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寂寞而不孤单》

[荷]威廉明娜 著

章和言 张梦茹 译

ISBN:9787532798834

定价:68元

出版时间:2026年1月

上海译文出版社

内容简介

本书是20世纪著名女性政治家威廉明娜女王的回忆录。

威廉明娜女王尊重君主立宪制和议会制度,在位时亲历了荷兰和世界历史的很多转折点:一战和二战,“大萧条”,以及荷兰丧失主要的殖民帝国地位。

她在一战中努力维持国家中立。二战时,1940年5月10日德军入侵荷兰,她向全国发表宣言,号召人民积极抵抗,希望自己的臣民们能最大限度地保持发自良知的警惕和镇定;5月13日率王室和内阁迁往英国,并成立流亡政府。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支持美、英抗日,并宣布荷属东印度自治。1942年3月成立具有议会性质的“特别咨询委员会”。

在整个二战期间,威廉明娜女王坚持在伦敦通过无线电广播,号召全国人民拿起武器,保持旺盛的斗志,直到全国解放,成为荷兰人对德国占领进行抵抗的象征。1945年5月荷兰光复后,她回到祖国,受到热烈欢迎,被誉为“抵抗之母”。

作者简介

威廉明娜女王(Wilhelmina Helena Pauline Marie,1880-1962),1890至1948年为荷兰女王,1948至1962年为荷兰王太后。尼德兰国王和卢森堡大公威廉三世与其第二个妻子埃玛之女。1890年十岁时继位,其母摄政至她十八岁生日;1898年9月6日正式加冕,统治荷兰长达五十年。

原标题:《二战中流亡的女王:她的电台,为整个荷兰“在线充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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