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名牌易交友？

撰文/王    宁（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硕士生）

          陆静怡（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教授）

运营/夏嘉楠

俗话说，“佛靠金装马靠鞍”，佛像若不装金，香火也会差很多；马儿想要威风，就需一副上好的鞍鞯。古今中外，人们总想通过穿戴传达身份地位。比如“白衣”代指平民百姓，这是因为古代没有功名官职的普通人只能穿未染色的布衣。而在消费时代，穿戴奢侈品似乎意味着步入上流社会。瑞士名表江诗丹顿的广告说：“你可以轻易拥有时间，但无法轻易拥有江诗丹顿。”劳力士的广告则告诉人们：“劳力士不改变世界，戴劳力士的人改变世界。”这些广告都隐晦地向人输出价值观——只要拥有这些商品，你就能成为人上人。

耳闻目染之下，人们学会了“立人设”，开豪车、戴名表、一身珠光宝气，告诉世界自己高高在上，以期让自己魅力四射，结交更多朋友。莫泊桑短篇小说《项链》中的女主人公玛蒂尔德就是如此，为参加教育部部长夫妇举办的晚会，她花四百法郎置办了一套新礼服，但依然愁容满面、焦虑不已：“我没有一件首饰，没有一颗宝石，身上什么挂的戴的也没有，一想到这我就心烦。我简直就是一副穷酸相，我觉得还是不去参加晚会更好些。”最终，玛蒂尔德拒绝了丈夫拿鲜花当装饰品的建议，向好朋友弗雷斯蒂耶太太借了一条精美华贵的钻石项链才肯赴宴。当今社会不乏“玛蒂尔德”，有人租赁豪车去相亲，有人为了参与公司年会专门购置大牌口红，有人平时从不佩戴手表，但为了参加聚会重金买下名表，还有人去参加朋友婚礼一定要背名牌包……他们自信满满：名牌加身，定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将朋友纷纷吸引至身旁。

事实果真如此吗？重金装点的“门面”果真有助于人们交朋友吗？来自美国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的加西亚和来自以色列海法大学卡梅尔山分校的韦弗以及来自新加坡国立大学的陈（2019）为此进行了一项街头调查。他们请一部分参与者想象自己要去参加户外婚礼，并希望结交新朋友，然后选择开豪车还是普通车前往更有助于自己交友。另一部分参与者则想象自己正在参加户外婚礼，希望结交新朋友，并注意到有人开着普通车或豪车前来，然后决定是否要和此人交朋友。结果显示，65.6%的参与者认为开豪车能助自己一臂之力，让自己光芒四射，吸引新朋友。但在潜在朋友眼里，这一选择适得其反。参与者对开豪车的人不感兴趣，反而更想与开普通车的人发展友谊。除了车，研究者还尝试了名表和普通手表、大牌T恤和平价T恤等商品，得到完全一致的结果。总的来说，人们以为使用能彰显自身高社会地位的商品会让自己闪闪发光，成为众人焦点，他人见状纷至沓来，争先恐后想和自己成为好朋友，但其实，人们对这些人避之不及，反倒青睐那些使用普通商品的平凡之人。加西亚等人将这一有趣的现象称为“地位信号悖论”。

交友如此，那么建立业务联系时会存在“地位信号悖论”吗？穿戴名牌会有助于人们成功洽谈商务吗？为了回答这一问题，加西亚等人又展开了一项调查。他们请参与者想象自己要去参加户外婚礼，并希望在那里结交商业合作伙伴，然后决定要开豪车还是普通车前往。另一部分参与者则回答多想与开豪车或开普通车的人结识，建立商务合作关系。92.5%的参与者选择开豪车。这一回，他们准确预测了对方的喜好——在另一组中，89.2%的参与者希望与开豪车者成为商业合作伙伴。由此可见，一身名牌无助于交友，却能助人吸引业务伙伴；但是人们难以区分两种场合，以为穿戴名牌总是行之有效。

人们为什么不愿意与“珠光宝气”的人交朋友？社会比较理论告诉我们，人都希望自己比他人好，不甘落于人后，不喜相形见绌。这就像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一个敌人——“别人家的孩子”，这位敌人懂礼貌、爱学习、喜劳动、身体好。在他面前，小孩子觉得自己哪儿都不行。于是，孩子们坚决“打击”这位敌人，想尽办法不让他们出现在自己生活中。人类的喜好相通，成人世界一样不欢迎“别人家的成功者”。要是你的朋友出入豪宅，去哪儿都有豪车接送，动不动购买价值几十万的名包，而你每天乘坐地铁上下班，时常逛遍周边超市，货比三家，只为省下几块钱，你将作何感想？你的朋友就像一根针，每每出现都会狠狠刺痛你。朋友是白天鹅，优雅高贵，对比之下，自己仿佛是丑小鸭，在白天鹅面前自卑得抬不起头。与其这般，还不如与和自己情况相似的人交朋友，两人可以一起坐地铁，一起抢优惠券，共同探讨哪里的超市又在打折。两只“丑小鸭”结伴，倒也自得其乐。

那么，为什么想吸引朋友的人以为穿戴名牌有效？一方面，他们以为自己有钱有地位，他人渴求这些资源；另一方面，要设身处地感受相形见绌带给对方的痛苦与自卑太难了，人们往往忽视他人的感受。

为什么在商务合作中，穿戴名牌的策略有效呢？让我们来看看商务洽谈前的典型情境。一大批本来没有任何交集的人相互敬酒，嘴里喊着“张总”“李总”套近乎。觥筹交错间，他们看似彼此熟络，其实连对方名字都叫不上。此时，人们对隐藏于“张总”“李总”一身名牌背后的社会资源垂涎三尺，希望借此帮助自己获取成功，只要能成功，牺牲一点面子和自尊心也无妨。可见，此时穿戴名牌的你无非是为他人搭建平台的“工具人”罢了。

如果你社会地位很高，又想交到真心朋友怎么办？只要在人际交往中展示你温暖和友好的一面，一样能吸引朋友。例如，如果阿根廷足球运动员梅西真诚向某人说“嗨”，这样的姿态会激起对方与之交友的意愿。此外，佩戴普通手表、驾驶基础款汽车等亲和做法能打消对方对相形见绌的顾虑，让他更愿意与你相处。

“白天鹅”未必容易交友，更何况很多人只是“丑小鸭”强装“白天鹅”。想要发展亲密友谊，记得多为对方考虑，不要让对方在与你的比较中永远处于劣势地位。将名牌商品收起来，多使用普通商品，传递温暖与友好，展现真实的自己，你会更容易交到朋友。不过，若想结识商业合作伙伴，那你就要努力将自己扮作“白天鹅”，展示出自己具有高社会地位且非常能干。

节选自《社恐拯救手册：关于人际误会的心理学》

参考文献

Garcia, S. M., Weaver, K., & Chen, P. (2019). The status signals paradox. Social Psychological and Personality Science, 10, 690–6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