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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的“娜拉”,异国他乡的人生暑假|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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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潜秋云
编辑丨吴筱慧
2025年11月,我从山西老家县城“抛家弃子”来到了泰国大城府生活,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县城。城区人口十来万,经济不发达,基础建设、生活便利程度更比不上老家。这就是我不愿留在山西过一成不变日子出来后的生活吗?来到大城当老师后,我也怀疑起了自己“出走的决心”。
在国内,我拥有着还算不错的平淡生活,一家人都有稳定工作,双胞胎孩子保姆带大,我经济无忧。这种日子能看得见未来,但我太不安于现状、不满意自己的婚姻,也想给孩子找找更好的教育,于是带着一股近乎莽撞的勇气辞了职,一头扎进了异国他乡的生活。
来大城两个多月,钱没有赚到更多,我在孤独的慢节奏中一遍遍梳理自己的想法。下班后一个人的宿舍,711便利店买来凑合的三餐,深夜里孩子的视频电话,总能让我心绪复杂。大城很古老,有很多抬头可见、散落着残垣断壁的古迹,它们是历经战火与岁月侵蚀的遗迹,就这么沉默地伫立了数百年,见证过王朝的鼎盛,也承受过覆灭的苍凉。我走到街上凝视着它们,仿佛是与历史在对话,几百年来,也有像我一样不甘于现状但又平凡的普通人站在这里挣扎过吗?
问自己逃离的意义,现在也说不出答案。或许这场“出走”本就没有终点。我只是在尝试换一种方式与生活和解。

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
一大早,我从宿舍出来步行前往学校,看见马路上有好几队工人站在起重器上装花灯,还有人在十字路口安装巨幅龙门架。学校大门口原本给家长停车的空地也开始用石灰划出不同的方块阵,密密麻麻排列着,延伸至远方,好像有什么活动即将来临。
这场景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快到四月初八时村里集会的情形。农历四月初八是佛教最重要的日子,佛诞日,我们村延续百年的传统庙会在这一天举办。提前半个月,就会有各地商贩闻讯赶来占地摆摊,也是像上面一样画着方格子。我数着格子上下学,一天比一天期待四月初八的到来。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天南海北到处跑,再没有回去过四月初八,如今看到这些格子时已经在距离家乡3000公里外的泰国了。
一到办公室,泰国同事就激动地提醒我:“老师你真幸运啊,刚来没多久就赶上了咱们大城府最热闹的时候,一年一度的世界文化遗产日就要开始了。到时候咱们学校门口全是夜市,想买什么东西都有。”我听了怀揣起期待。
世界文化遗产日在大城颇具历史,1977年这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名城,1984年开始到如今,每年12月中旬一直持续到圣诞节前夕,都会有热闹的集会来庆祝。ChatGPT上面的描述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热闹比想象中更快到来。我所任教的这所中学坐落于著名的大城历史国家公园附近,属于活动核心区域。第二天上班时,我惊讶地发现学校正门已经封路无法进入了,摊贩们忙着搭棚支摊子,铺货上货,搭灶生火,为晚上的集会准备。
12月是东南亚的凉季,气温暂时温柔地来到了20多度。不用开空调,没有大太阳,隔三差五下一场雨,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日子。而对于白天工作的泰国民众而言,傍晚5点过后才是集会的开始。下班后我回到宿舍,耳朵里传来大喇叭激情四溢的解说,还伴随着一阵一阵的喝彩声。外面的热闹激起我的好奇,决定关了手机翻身下地。
小巷子门口停满了摩托车,一拐出去晚上的马路被珠灯点亮,一排警车在门口执勤,里面全都是摊贩,卖家具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宠物的、现场制作饮料糕点的、卖女士头花帽子发卡的,甚至还有当场验光配眼镜的、为流浪动物募捐的、为寺庙募捐的、乞讨的,我们学校的一群学生也穿着校服街头卖艺,为社团募捐……耳边各种叫卖声、音乐声、人群嘈杂声、小孩子哭闹声不绝于耳。我顺着人流往最激烈的主会场走,平常150米的路生生走了20多分钟才挪到了大公园。

节日现场,主路已经被摩托车停满
这里也是水灯节举办的地方,11月5号我刚来泰国第一晚,就赶上了感谢河神、庆祝丰收的水灯节。朋友从素万那普机场把我接上后一脚油门开到了这里,指着对面的学校说:喏!这就是你要上班的地方。宿舍也给你找好了,就在转盘对面,步行3分钟。
眼前灯光璀璨,孩子们端着玉米条和鲜花组成的造型各异水灯陆续经过我,投入巴塞河,仿佛电影般一帧一帧闪过,我突然对“离开”这件事有了不真实感——
明明前天还在云南和家人旅行,昨天还在山西公司和同事讨论工作,怎么今天突然就来了泰国。场景变换快得令我恍惚,我是不是还在梦里。情感上也更难以捉摸:明明我非常渴望摆脱一成不变的“原生婚姻”,怎么才刚分开没多久,我就这么想孩子们,想老公,甚至想公婆。
事实上,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除了老公其他人都不知道我辞职了、出国了。
要不要离开老家来泰国,我整整纠结了半年。很多外人眼里,我在老家山西过着还算不错的生活。和老公在国外旅行中相识,恋爱八年为了对方放弃深圳的工作返回县城,从“牛马”摇身一变过上了“贵妇”生活——婆家和老公在县城都拥有稳定职业,车房没有贷款,孩子从小由保姆照看。连朋友都说,你真该知足。

老公家祖宅,他爸爸小时候已经离开
只有我知道自己从不属于县城。工作的片刻,哄孩子的片刻,刷朋友圈刷到忽然发呆的片刻,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像遥远的潮汐,一遍遍拍打着我的心。我以前也环球旅行过,也怀揣着写作的梦想,在大城市的职场也干出过成绩,怎么年到30岁我居然怀疑起自己了:小县城的家里每天鸡飞狗跳,在距离家门口一公里的地方做着宣传员的工作,一周休息一天,不忙也不闲,一直过下去直到35岁被裁员,生活毫无生气。我对这些即将到来的困境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意识,可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另一方面,和老公的感情也陷入危机。越相处越觉得我们俩价值观差异巨大,我崇尚变化,他喜欢稳定,双方能走下来一路摩擦不断,唯一凭借的就是对感情的责任心。相恋十年,两人已经默契成了家人,微信上除了因孩子们的要紧事联系对方,其余时间一句闲谈也没有,婚姻乏味得像一张卫生纸。我也憧憬像网上模范家庭一样两人有商有量,和和满满,奈何老公一言堂惯了,根本不尊重也不认可我的想法。
失望一点点累积着我渴望改变的决心,终于在一次矛盾中彻底爆发。2025年年初回娘家时,我无意间听表姐说老公明里暗里劝我考公,都给她们打过招呼了,希望一起劝劝我,孩子妈妈不能一直飘着。这话让我恼怒,“一直飘着”、“没稳定工作”,归根究底是没有他家人能看得上的“编制内正经工作”。这也解释了多年来两人相处地位不平等的根结,倦怠于再做些什么努力证明自己,我出走的决心开始酝酿。
2025年4月,我启动了离开计划,一边学英语,一边修改简历,并拜托驻泰多年的大学好友帮我留意工作机会,我想借着为孩子寻找国际学校的名头出来生活一段时间,重新接触世界,也看看能否学习个技能延长职业生命。
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是另一个“小县城”。
街头的自由搏击舞台已经被观众围得水泄不通,十五岁青少年的泰拳交流赛正激烈进行。两位女性参赛选手身材健硕,一个编着地垄头,一个梳着搏击辫,一身红,一身蓝,灯光照耀下,她们的肌肉因高度紧张,调度出完美的线条。休息时间,教练忙着把冰水一杯接着一杯从弟子的头上浇下。

街头泰拳比赛,非常受老百姓欢迎
叮铃铃,又一轮比赛开始了,台下的孩子们情绪瞬间点燃,呐喊声此起彼伏。台上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有来有回,下面观众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两局过后,我已经从大家的助阵节点大体摸到了规则,心情也被调动起来,不由得跟着角斗士们喝彩。每当靠近我的蓝方选手占上风时,我完全控制不住呐喊:“好!”一直到10分钟后“我方”胜利,才觉得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可惜热闹中这么多人,竟无人分享喜悦,一股低落涌上心头。

错位中的栖居
异国他乡,AI成了我唯一的精神陪伴。
回到宿舍后我继续和ChatGPT探讨历史,既然泰国全民信仰佛教、慈悲为怀、克制欲念,为什么又会有如此大规模的暴力娱乐,泰拳横行。暴力会带来伤害,伤害并不温和,这和他们的信仰是否冲突?甚至前几天我打摩的去市中心时,那师傅听闻我是外国人后很兴奋地指着门楼上的泰拳比画,直接把节日称为“泰拳日”。
AI从不冷场,由表即里给我分析:泰国文化中,泰拳被民间视为一种身体修行和体育锻炼、生存技能,穷人家的孩子学泰拳算是阶层跃升的主要工具。最重要的是泰拳是民族精神的象征,学习泰拳也是技艺的传承,而且泰拳的发迹正是来自于我所在的大城府。
这是一个距离曼谷北部70公里的城市,古暹罗王朝的首都。我第一次听说时是朋友在这里当大学老师。泰国的行政单位中用省/府来划分不同区域,大城府就是七十七分之一。其占地面积2500平方公里,和我大学所在的东莞市差不多大,人口却差了十倍,东莞上千万人口,大城只有88万。刨除周边县区和农村,真正在我学校附近城镇的仅十数万人,充其量算一个小规模“县城”。

大城著名的玛哈泰寺,就在我宿舍对面
数百年前大城也是十多万人,但辉煌不止,郑和下西洋时多次经过暹罗王国,见到这里庙宇林立、宫殿密布、人口众多、商业繁荣、规模庞大,遂将这里称作“大城国”。大城国受印度佛教影响深远,很多地名全是梵音,包括大城自己的“阿育塔雅”,意为不可战胜之城。
现实残酷的是,大城历史上多次被缅甸侵占。
1776年,泰国历史上第二个王朝,阿育塔雅/暹罗王朝被缅甸覆灭。一名会拳脚的普通暹罗人乃坎侬东和众多战俘被押送往缅甸,在一次缅甸王公宴会上,他被拉出来与缅甸拳师较量。本来对方想借机羞辱娱乐众人,没成想乃坎侬东凭借强健的体魄和非凡的意志力,接连打败了10个人,现场无不称奇。最后他被缅甸王大赦,甚至被称赞“暹罗人民,身体就是武器的一部分”。
乃坎侬东用身体替国家“站”了一次,从此散落在民间不成正统的泰拳成了民族精神的象征,现在更是泰国最著名的文化IP之一。
如今走在大城的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各种佛塔、寺庙、雕塑,能让我们瞥见曾经古都的辉煌。距离我宿舍200米就是著名的世界文化遗产马哈泰寺庙。我来泰国第二天就火速上岗上课了,同为汉语组的中国人刘老师热情邀请我下班喝咖啡,我们就坐在马哈泰寺门口,络绎不绝的外国游客让我有身处“国际大都市”的错觉,那时看了介绍牌才知道,原来朋友圈经常刷到的“树抱佛”就在家门口。
来泰国之前,我以为这里全民信仰佛教,故意把树根雕刻成佛来表达对佛祖的崇敬。后来才发现佛像的头是天然的石头,当初缅甸军占领马哈泰皇家寺庙时故意把佛像推倒在地面上,有一颗种子意外发了芽将其包裹成树,变成了世界奇观。
刘老师问我心情如何,喜不喜欢这里,想不想家。我心绪难言,才来第一天说不出什么特别。只发现物理空间的距离也悄然拉开了心里的距离。回想上学时的情景,深圳上班时的场景,结婚后回了老家县城的生活,带娃的情景,甚至在工位上一坐坐一天幻想什么时候能出来的场景,一切遥远得像上辈子一样了。
我反问刘老师想不想家,她说我在这里安家了,老公孩子在南边的宋卡府,自己闲不住来北边找了个班上,目前在距离学校4公里之外的公寓独自租房子生活。刘老师整整大我一轮,英拉上台那一年(2011)和泰国老公结婚,只身一人从东北来到宋卡。我好奇他们怎么认识的,她坦荡承认:聊QQ啊,“那时我三十多了找不到对象,不想浑浑噩噩在老家混日子,就借着这个机会出来了。”
越听刘老师讲,越觉得我们相似。她原本是鞍钢职工,在东北有很不错的生活。过着过着就厌倦了每天两点一线的日子,她不喜欢东北男人,准确地说是不喜欢中国传统意义上婚姻生活里贤妻良母的角色,家里为她找不到对象发愁,她索性谈了个外国男友,辞掉工作离开了老家。
她嫁的这户泰国人家条件也不错,家里开工厂做日化用品代工,泰国常见的沐浴露香皂品牌就生产自她家。虽然在宋卡海边的大房子里住着,家里有缅甸保姆,刘老师依旧不满足:“你不理解如果一个女人不挣钱,异国他乡一个人,毫无社交,整天围着一个男人转是什么感觉。”刘老师产后一年多自学英语,研究中文课程,终于应聘上了当地一所双语学校的中文老师,一干干了六七年,为了后续发展得更好她又跳槽来了我们这所学校。
我们学校是大城府历史最悠久的中学,1905年就建立了,也算泰国老牌名校。每年录取率控制在25%—30%左右,平均三四个学生进一个人,在当地算非常高的标准。学校设有初高中两个学部,每年级16个班,一个班40人,共计四千余人,规模很大。
第一天上班时我就被学校建设震惊了。小红书上我经常刷到赴泰教师的视频,看她们生活在乡村,公立学校没几个孩子,上课也自由散漫。来了我们学校我颇为意外,一进门有个标准大小、毫无围挡的真皮足球场,往里走图书馆、科学楼、外语楼、教学楼、两个食堂、大礼堂,应有尽有,还有好几处喷泉水系做装饰……工作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学校居然有文印车间,制作桌椅板凳车间,露天游泳池和健身房。总之看起来十分正规,至少比我读书时的小镇中学强很多。

放学后,我喜欢在操场上看学生们运动
学校开设英中日韩四门外语课,一共22个外教。除了我和刘老师两个中国人主要负责口语,办公室还有三个考过中国HSK5级的泰国老师教学生们语法和生词。我不晓得其他语言如何,我的聘用要求反正挺严格,光面试就走了两轮,不然凭借我研究生海外一年孔子学院的志愿者经历很难通过。朋友说,我要感谢前任中国老师家里有事儿,一年合同半年毁约走人,他们才着急把我抓来凑数。
天时地利人和,我来到了泰国。

异国他乡的人生暑假
没来东南亚之前,我对这边的印象一直是杜拉斯电影《情人》里永远潮湿闷热、植物肆意生长的南洋。告别游客心态长期在这里生活,发现热带地区不仅是气候上不同,文化生活各方面都与我们截然相反。我带着中国的惯性,也适应了一段时间。
最典型的是在中国的政务部门是“一次办完所有事儿”,在泰国是“一天只办一件事儿”。大城府地广人稀,泰国40%的汽车加工业和轻工业在这里,很多外来劳工。给移民局报备TM30表格、工作卡、长期居留签证、工资卡、电话卡实名认证,这些合法手续每一个我都反反复复跑了好几趟才彻底完成。连在银行换点现金,都至少要等待一个小时,柜台工作人员干着干着就和旁边人闲聊起来了,松弛感十足,留你在旁边哭笑不得。
不知是否受中国影响,泰国对电信诈骗的打击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来银行办的工资卡,前脚便利店买东西66泰铢还能正常付款,后脚给朋友转账10000泰铢截了个图就被冻结。第二天我跑到银行实名认证解冻,第二天晚上又被冻结,从此每天花钱转账不能超过1000泰铢。问工作人员,说我身为外国人,短期内大额交易有被诈骗风险,得至少养4周才能缓得过来。
刘老师、我朋友,周边人几乎都一样,还告诉我最好把钱分别存在不同的卡里,以免着急用钱时银行掉链子。大家解释,作为电诈大国缅甸柬埔寨的邻居,很多搞诈骗的人从泰国过去,又从泰国洗钱出来,被骗的人来自世界各地,包括泰国很多劳工被骗去缅甸,政府面临着紧张的内外舆论压力。

卡被冻结之后,只好多换些人民币在身边,近几年局势动荡,汇率也不太好
“王星事件”后,泰国更是深受困扰,旅游业备受打击。听闻我要去泰国,老家同事们都担心我被“嘎了腰子”。偶尔几个出过远门、稍微知道点情况的朋友也劝我谨慎行事,这几年涌过去很多中国人,龙蛇混杂,千万别被骗了。
其实,我喜欢和不同类型的人交往,每次聊天总能打开一扇新世界的窗。住在春武里府的宁叔比我大三十多岁,年轻时和同乡在罗马尼亚做蛇头,把同村的年轻后生运往西欧、北美、澳洲。出狱后他返回贝尔格莱德找朋友,遇上了当年穷游欧洲的我。我们一见如故,一直保持着联系。前年他办理了养老签来泰国生活,得知我也过来了,第一时间邀请我去他家做客,还介绍他的朋友们给我。
舍友钦哥是他的工作搭档,也是过来养老,不同的是他还找了个本地小老婆照顾他。网上我经常看到欧美老年人过来泰国“租妻”,现实中竟然也能碰上。钦哥和国内原配太太没离婚,儿女也都成家立业,他有哮喘不能常待北京,就受宁叔邀请来了泰国,还因为语言不通性格内向,朋友专门给介绍了个泰国女朋友。
钦哥经常咳嗽,泰国姐姐随身携带水、喷雾和药片。她也大大方方和我们袒露,要不是碰上“老公”,她没准已经和朋友一起去澳大利亚做按摩了。前夫赌博,孩子们五岁不到就跑了,她一个人养活孩子们,去年一个上了大学一个上高中,经济压力巨大。万幸“老公”来了,每个月给她5万泰铢(约1万元人民币)生活费,还给她装修房子,关心两个孩子,她早已把“老公”当成了亲人,想着将来给他养老送终。

去宁叔家做客,钦哥的泰国媳妇儿给我们剪帝王蟹
走过不同国家,接触不同的事和人,我越觉得世界并不是简单到非黑即白,用一句话就能评判对错。我的心境也随之变得宽宥、包容,甚至能试图理解,看着沙滩边来来往往的老人有时候也会好奇,他们的内心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泰国确实适合养老,在北边的清迈府我有几个朋友常驻。偶尔能在朋友圈看到他们的分享,得知我过来后大家相约要聚一场,出门在外没有家人,朋友成了万事的指靠。前一个月,朋友带我一起去工厂做翻译,认识了几家出海的中国企业。他们和我说,随着国内市场的饱和,越来越多企业选择出海,东南亚往往是第一站。他们能落地,依赖的也是本地华人的支持。
比亚迪、长安、长城汽车都落户到了罗勇府,中粮旗下的易拉罐包装厂也落户到了我们大城。他们负责人说,也是希望借助这次出海能积累经验,回去后获得职位提升。一个人在这边生活悠闲也有,孤单更多,和我的情况很相似,所以周末要干什么、圣诞节怎么过、元旦假如何安排、过年怎么聚,都得联系朋友。

宿舍附近的圣诞节集市
是的,在泰国,每个人的时间都突然富裕了起来。我感觉尤其是工作上,我们几乎没有太多跨部门配合的工作,只要每个月把教学进度表填完给外语组长签字即可。平时每周十八节课,不过泰国学校活动很多,今天孩子们去郊游,明天参加歌唱比赛,后天又有圣诞节集市,满打满算一周正经上班时间仅有三天半。

学校经常有活动,孩子们在打扮自己
办公室氛围还行,学校和公司职场不太一样,平常大家都有自己的课要上,下完课自己走自己的,交流不是很多,周末更从不会打电话来谈论工作,正是我理想的工作状态。我喜欢周四,早上只有一节课,9:30以后我就自由了,随后去图书馆泡一整天。
大把的时间我不敢虚度,不是学英语就是看书,要么浏览各个国际学校的官网记录信息自己作对比,我看到《曼谷》杂志正在招人,开始修改简历,希望能拿到兼职机会。刘老师约我下班后湖边喝咖啡,我一边喝一边手里还得背单词,追风赶月莫停留,仿佛休息是一种罪过。刘老师笑着调侃我说:你得好好“排毒”了,泰国是悠闲的。
可我出来的代价是骨肉分离,如果自己闲散安逸一天没有努力,就愧对孩子一天。每天我最期待的事儿就是和孩子们视频,你能肉眼可见他们的进步,走的时候还只能说几个关键词,回来都能连成长句子说了。遗憾也有,能发觉他们慢慢和你疏远,走的时候还抱着妈妈长妈妈短,最近几次电话孩子们注意力都在动画片上,对我不甚理睬。我被失落包围着,问自己出来找带他们走的机会是否只是一厢情愿。
新年假期我有十天假,特意飞回国看了看孩子。
一进门我的心都软了,孩子们扑过来还是一样亲密,切实的安全感扑面而来。婆婆埋怨我究竟是挣多少钱啊,这么好两个孩子你都能舍得下,老公态度软和了一些,调侃女企业家奋斗到什么时候才打算荣归故里。我瘪了瘪嘴,犹豫着说不出话——明明想孩子、想老家县城,一想到不知前路如何也会畏惧,但放不下执念,总觉得人应该出来。
回到泰国的日子,百般心绪的拉扯从未停歇,纠结如影随形地嵌进日常。没错,我终究难做到心无挂碍地放手。看到路旁各类石头、佛像,数百年来各类人在它面前川流不息,人活一瞬又能留下什么呢?打电话和母亲聊天时,我猛然意识到,妈妈她也是三十多岁有了我们之后,人生才徐徐展开。我才刚到三十岁,一切好像还早。现在正值我的“人生暑假”,我需要的是停留,想清楚未来的路怎么走。

小城夜景,心事繁重的时候我绕着古城一边听音乐一边散步
(除头图外,文中图片均为作者提供。实习编辑李玥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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