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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的广度

2026-01-29 14:3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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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去罗马我住在Trastevere火车站附近。这里交通尚算便利,又比Termini火车站安静。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我散步穿过火车站下的桥洞,仿佛骤然跌入另一个世界:拥挤的店铺、密集的小吃摊,MaxMara也只能挤在联华超市般局促的门面里,等公交的人群与Conad超市买菜的人同样行色匆匆,音像店飘出的音乐混杂着街角圣母像前摇曳的烛光。所有事物在这里都褪去了那层金碧辉煌。

那天晚上的感觉像去了一趟鬼市,不甚真实。于是这次我直接订了附近的Airbnb。

一、徒步

当年我们曾有参访Fendi总部的课程,就在EUR区的文明宫(Palazzo della Civiltà Italiana)——墨索里尼留给"新罗马"的政治遗产。同学Fenny与我同行,时间尚早,我怂恿她别坐地铁,从Testaccio徒步过去。"反正也没事,"我说,"看看真的罗马。"

我们清晨出发,沿着铁轨往南。街道两边密集停着汽车、摩托车与自行车,巨大的垃圾桶横陈中间,落叶满地。楼房外墙是褪色剥落的粉与苔藓绿,所有建筑靠近地面的部分全被涂鸦覆盖。人们或站在街边聊天,或匆匆赶路。Fenny说这里好破败。

路过罗马第三大学后,我们好像走上了公路,越走越荒凉,像要穿过一个公园或荒山。心里开始发怵,犹豫间看到一家餐厅,进去吃了午饭——预计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走了一小时后却不知身在何处。

饭后请老板叫了出租车。徒步半途而废。

二、豪奢

终于抵达目的地。

文明宫风格奇异:细密狭长的台阶层层堆叠,像玛雅金字塔将方形建筑推向顶端,远看像个灰色火柴盒。走近才觉是巨物——粗壮的立柱与层叠拱廊试图诉说永恒的力量,外墙那一排排空洞的壁龛却被精心设计成神龛模样,里面没有"神",只有风穿过的微弱回响。

据说Fendi每年要付几百万欧维护费。这座灰色建筑内外一致地灰,方方正正,一尘不染。展厅里停着一辆红色老爷车,四周站着几个身披华丽皮草的模特——都是好莱坞老电影里的古董。

影视区数十排深红色丝绒座椅,高清巨幕播放着老电影片段:好莱坞黄金时代的女明星伸腿出轿车,身上的皮草大衣随风如水波荡漾。星光璀璨,流光溢彩——那是我第一次发觉皮草的美。

活动结束后参观EUR区,这里是墨索里尼所想象的罗马。这一想象的产物便是区的规划:所有建筑与广场都巨大、空旷、尺度非人,以绝对的几何线条和压迫性体量,将人变得无限小。他企图构建法西斯帝国的永恒幻影,追求不朽,却只留下了令人不适的虚空。

三、贫穷

那天我们乘170路车回家。穿过台伯河,喧闹骤起。与EUR区最鲜明的对比是:楼越来越密,空间越来越窄,路边小店越来越多,地上的落叶与垃圾也成了景观的一部分。

Crolina是米兰人,坐在我后排,看我盯着窗外便问对罗马印象如何。我说还好,除了有些脏。她解释新闻里常看到清洁工人罢工、市政经费不足之类的事,EUR区好像不存在这个问题——那里宽阔的广场上几乎看不到垃圾,也鲜有人活动。

那是我第一次深入Protuense。它在Trastevere南边,被铁轨与台伯河夹住,是真正的工人阶级街区。这里住着罗马最早那批移民——19世纪末从阿布鲁佐和马尔凯来的工人,二战后从南部来的农民,九十年代从罗马尼亚和孟加拉来的新移民。现在印度人居多,我曾陪Fenny去过几次印度人开的店买东南亚米粉与香料。我之前写过的末班公交上那个景区"骗局"始作俑者的非洲移民,也是回到这个区。

四、穿越

今天我又穿过Protuense步行到城外圣保禄大殿——天主教四大圣殿之一。不知为何这座不算热门的"景点"门口竟有宪兵驻守,须安检才能入内。

上次跟朋友来没有细看,只记得金箔装饰的天花板与精美大理石地板,内部空间巨大,似有回声。今天觉得更华丽了,特别是从局促的居民区过来。

大殿占地广阔,华丽得仿佛永不会破产。但一出门,周围的民居区却破败得从容又坦然。这让我想起油画里为衬托教堂宏伟,画在边上像火柴盒般的民居。那种对比不是贫富,而是宗教资本主义的古老信条:穹顶垄断神性,否则谁匍匐于脚下?

从大殿出来后我乘地铁重返文明宫。站在那座白色方形斗兽场前,我看到了三个罗马:游客的罗马,在宏伟废墟之上的消费主义;墨索里尼与教宗的罗马,巨型空壳与金碧辉煌的救赎资产;市民与移民的罗马,在Protuense和Testaccio巷弄里的劳动本金。

五、空洞

看过教堂、宫殿以及文明宫这类建筑,总会让我觉得:某些狂热的信仰或主义背后,有一套同样的心理结构与运作机制——将某种特质神话,与"人"远远隔开,远到让人不敢探究、质疑。

走进去就知道,里面都是巨大的空洞。那些空洞仿佛为尚未发生的衰败提前建造的纪念碑,而Fendi的租金,就是给这具空壳续命的呼吸机。

游客去第一个罗马,打卡废墟,为两千年前的"衰败"拍照。对岸的Fendi、BVLGARI、阿玛尼基金会则用利润装修那些法西斯遗产。人们看不见夹在中间的、属于人的罗马,因为那不属于"罗马品牌"。

我想起布迪厄的《世界的苦难》。他访谈HLM里的移民工人、失业工程师、破产商贩,他们描述生活的语气和我今晚说话的方式一样:不控诉,只陈述。因为控诉需要"你"来倾听,而陈述只需要"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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