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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布雷希特专栏:管弦乐团是人类合作与共存的典范
半个世纪前,我曾经去香港参加过一次为亚太地区电视新闻主管举办的会议,当时我作为最年轻的代表,被委派陪同来自澳大利亚和日本的高管们去夜店消遣。第二天晚上,我筋疲力尽,早早回房打开电视。那时电视上只有两个频道,英文和中文。如果把天线伸出窗外,还能看到第三个频道,来自北京。
我看到屏幕上出现的是一支管弦乐团。一位指挥走上台,奏响了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开场。雄浑的音符穿云破雾而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抓起外套,跑去酒吧……
几个睡眼惺忪的人隔着跑了气的啤酒杯瞪着我。一位老前辈咆哮道:“没人在政策变革的时候会演贝多芬。”我指了指当天的日期:1977年3月26日,贝多芬逝世150周年纪念日。用象征符号代替正式声明,这是很典型的中式行为。
几周后,传媒界才意识到中国运用了管弦乐团来象征其新的发展方向。我后来听说,一些参与了在北京举行的那场贝多芬音乐会的乐手,当时已经多年未碰过乐器了。然而,当中央想要发出变革的信号时,只有管弦乐团才能胜任。为什么是管弦乐团?
由此快进四十年,我来到了上海,参加亚太地区交响乐团峰会。一位来自中国的发言人说,他们计划组建一百支交响乐团,五千万儿童正在学习钢琴。最优秀的学生可以获得国家奖学金,前往美国最精英的学校深造,就像领军人物郎朗和王羽佳那样。中国将在一代人的时间内主宰世界乐坛。

电影《你行!你上!》剧照
我这两天又跟一位业内人士确认了一下最新数字,他告诉我,2008年至2022年间中国的管弦乐团数量翻了一番,从48增加到90多个。目前在相关部门注册过的职业管弦乐团有80到100个。最新注册的乐团是无锡交响乐团(2023年)和怀化市管弦乐团(2025年成立)。中国各地至少还有100支业余乐团。
……在如此惊人的转变背后是一种精明的逻辑。中国认识到,管弦乐团不仅仅是一群拿工资来演奏古典名作的乐手。一支乐团是定义一座城市或一个国家的有机体,可以比摩天大楼或奥运奖牌更加引人注目。一支乐团是那个社会在追求文化优胜时通力合作的象征。
独立存在的乐团至今只有不到两个世纪的历史。19世纪40年代,维也纳和纽约的“音乐之友协会”资助失去工作或心怀不满的音乐家举办交响音乐会。维也纳各家歌剧院的叛逆者们联合起来,组建了维也纳爱乐乐团。在纽约,饥肠辘辘的移民们端出了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美国首演。柏林和波士顿在19世纪80年代也跟上了这一行列。伦敦直到20世纪初才拥有了类似的管弦乐团。
维也纳爱乐乐团成为了这座城市的形象大使,每年新年之际,他们为150多个国家的电视观众演奏圆舞曲。维也纳爱乐乐团如今代表着公众心中的维也纳,超越了炸肉排、苹果卷、古斯塔夫·克里姆特以及欧洲歌唱大赛总决赛。
纽约曾面临来自费城的挑战,那里的利奥波德·斯托科夫斯基创造了一种几近专利的音色,迎合了当时冉冉上升的电影业的需求。纽约爱乐乐团的反击是邀请从托斯卡尼尼到伯恩斯坦(以及后来的杜达梅尔)等媒体名人前来执棒,同时从华尔街筹集了一笔本金高达2.5亿美元的捐赠基金。没有什么比纽约爱乐乐团更纽约。
约瑟夫·戈培尔对此心领神会。这位纳粹宣传部长将风雨飘摇中的柏林爱乐乐团重新包装成帝国乐团,将其作为至高文化的典范,掩盖种族灭绝的罪行。后来,在冷战时期,赫伯特·冯·卡拉扬又将柏林爱乐乐团重新包装成经济复兴的奇迹——“突破科技,启迪未来”。焦点改变了,功能一如既往。

2012年5月1日,王羽佳在伦敦南岸艺术中心的伊丽莎白女王音乐厅演奏拉赫玛尼诺夫、贝多芬、斯克里亚宾和普罗科菲耶夫的作品。视觉中国 图
伦敦的四大乐团拒绝合并成一个旗舰乐团,坚持着各自只有小众才能分辨的独特风格。如此短浅的目光,加上两座管理不善的音乐厅,导致交响乐音乐会的社会形象一落千丈。2000年前后伦敦还能位列世界交响乐领先城市。如今柏林人和维也纳人都难得过来拜访了。
我们曾目睹不少城市的兴衰与其管弦乐团荣辱与共。上世纪80年代的伯明翰遍布产业失败留下的脓肿伤痕。两位来自利物浦的二十多岁年轻人,西蒙·拉特尔和爱德华·史密斯,凭借令全英国艳羡的交响乐团和交响乐厅,重振了这座城市的荣光。
在美国的“铁锈地带”中像克利夫兰和底特律这样的城市,凭借其卓越的交响乐团,保持着鲜明的城市形象。在好莱坞的丘陵之下,洛杉矶爱乐乐团坐镇弗兰克·盖里设计的引人注目的华特·迪士尼音乐厅,为这座城市抹上了一层文明的光彩。换句话说:试想一下,如果洛杉矶没有乐团或音乐厅,会是什么样子?这座城市会比西雅图更缺乏亮点。
正因如此,21世纪的各国社会仍然在组建与资助管弦乐团,代表自己登上世界舞台,这是即便被压缩进短视频也能被认可的缘由。阿联酋是最新加入的,本月刚刚开张。卡塔尔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爱乐乐团。沙特阿拉伯或许会是下一个。
这算是炫富吗?是新时代的劳斯莱斯或劳力士?当然不是。虽然石油资源丰富的国家可以承担大量价格越高需求越大的“韦伯伦商品”,但拥有一支管弦乐团则代表着更高频率的美德信号。
它传递的信息是:这个社会已经走向自信,渴望与最精湛的音乐制作形式相联系,这种形式需要上百名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共同协作,追求极致的艺术境界。从某种潜意识层面来说,管弦乐团是人类合作与共存的典范。中国人早在半个世纪前就领悟到了这一点。我们是否学到了那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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