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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94年:被操控的人生会有多少恨?

2026-01-22 19:2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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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 1094年,这是大宋绍圣元年,大辽大安十年。

这两年,大宋朝的政局变化非常大。上一年9月,高太皇太后去世了,享年62岁。这位老人家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很独特,咱们要多说几句。

高太后是将门出身:她父亲这一支,是名将高琼之后。高琼在《文明之旅》1004年那期节目里出过场:澶渊之盟的时候,宋真宗已经到了前线澶州,还在犹豫要不要渡过黄河,是高琼一把拉住真宗皇帝的马,连拖带拽拖过了河。他就是高太后的曾祖。而高太后的母亲这一支,就更不得了,是宋初名将曹彬之后,就是平定江南、灭掉南唐的那位曹彬。

至于高太后自己,她是宋英宗的皇后,宋神宗的母亲。神宗皇帝死后,继位的哲宗年纪小,所以由她垂帘听政达九年之久。女主当权,在正统观念里面,只是权宜之计,儒家知识分子一般不会有什么好话,但是唯独对这位高太后,《宋史》居然下了四个字的评语:“女中尧舜”,你掂掂这个分量。

为什么会有这么顶格的评价呢?核心原因就两条,第一条,生活简朴。高太后一辈子不用什么金银奢侈品。即使有关部门做好了,她也不用。这条做到还不算难,遏制一下自己的欲望就行。难的是第二条:遏制外戚。你想,在那个男权社会,女性一旦掌握了最高权力,那也是孤家寡人啊。她能信任谁?放眼天下,往往还是只有娘家人,兄弟、侄子之类的相对可靠。所以,女主当权,往往会援引外戚,这是人性使然。至少,她也会本能地在利益上照顾照顾娘家。但是,在高太后当政期间,她对自己的弟弟、侄子是严防死守,坚决不让高家人捞什么好处。甚至,朝廷如果要削减一下外戚利益,他们高家反而会打头阵。一个当姐姐、当姑妈的,能狠下这份儿心,不被亲情绑架,高太后那是真不容易。

那高太后对于年幼的哲宗皇帝怎么样呢?至少,当奶奶的责任是尽到了的。

当年神宗去世的时候,高太后本来应该把神宗的棺椁送到皇陵上。但是,老太太担心小皇帝哲宗啊,哲宗当时才9岁嘛,所以就留在京城了。那真是早晚都待在一起,就连哲宗喝的水,太后也要先尝一口,生怕被人下毒。这份责任感,其实已经超越了一个奶奶对孙子的疼爱,那是一份政治经验:在这种权力交接的当口儿,形势是万分凶险啊。老太太盯着孙子,眼睛都不敢转。

哲宗年纪渐渐长大了,该娶媳妇了,也是高太后负责操持的。挑了三年,看了一百多家的闺女,终于替哲宗挑选了孟皇后。

到了1093年9月,老太太为孙子的江山操了九年的心,终于病得不行了,临终前,她办了这么几件事:

第一件,提拔了范纯仁当宰相。为什么是他呢?高太后说了,你爹范仲淹,当年刘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他就劝刘太后好好对仁宗;等到刘太后死了,仁宗亲政的时候,他又劝仁宗好好对刘太后。这是调和两宫、两头劝和的榜样啊。不错!我希望你将来跟你爹一样,也能起到这个作用。她这是要留下范纯仁这个和事佬,在自己身后,两头劝着点,千万别让孙子对自己有什么意见。

到了弥留之际,高太后把皇帝和宰相们都叫到一起,说你们都说说,我这几年来,有没有偷偷给我娘家老高家加官晋爵?你们凭良心说,我为了老赵家,有没有做到公平?我的一儿一女病死了,我都没敢去见。说完,自己委屈得哭了起来。这是当着皇帝和大臣的面,要一句公允的历史评价。

紧接着,老太太一转脸,对哲宗皇帝说,有一件事,平时大家都憋在肚子里,现在是该说破的时候了。我死了之后呢,肯定会有人在你耳朵边上进谗言、说坏话,挑拨咱们祖孙俩的关系,你可千万不要听信啊。

最后,老太太又对宰相们嘱咐:你们都是我提拔的人,我劝你们及早求退,别占着宰相的位子了。等皇帝亲政了,好让他组建自己的执政班子。

你看看,活着的时候,责任尽到了,边界也守住了。临死的时候,该留下的、该带走的、该嘱咐的、该防范的,里里外外全想到了。这老太太真是做得善始善终、有里有面儿。那接下来呢?按说,应该是一次非常平顺的权力交接才对。

但是,谁也没想到,紧接着出现的,是中国历史上一次罕见的政治急转弯。哲宗皇帝一上台,马上就全面否定高太后执政九年的路线。不仅是全面否定,而且是那种带着恨意、带着决绝、带着清算意味的否定。

高太后如果在天有灵,应该会非常吃惊:我仁至义尽了啊,我防患于未然了啊,我也预留伏笔了啊,事情怎么还是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呢?

这一年,公元1094,大宋绍圣元年,我们就来看看,中国历史上的这一场极其激烈的政治急转弯,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以及,我们今天的人可以从中受到什么教训?

大清算

北宋中后期的政治有一个显著的特征:像钟摆一样,经常发生剧烈的反转,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25年前,宋神宗任用王安石,那个时代的精神是:“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从这个口号,就听得出来,这是一次大反转式的变法。9年前,宋神宗前脚一走,高太后任用司马光,把他的新法全面废除。这是第二次大反转。

这次宋哲宗亲政,你看他改的那个年号:“绍圣”,绍的意思是继承,这个圣人,指的谁就是哲宗的父亲宋神宗。这个政治信号很明确:高太后“元祐年间”的政策,都不算数了,我要继承我父亲宋神宗的事业,我还得搞新法。这是第三次180度的大反转。

通常来说,政治局面如果已经走了两次极端,再下一个阶段,往往是大妥协、大折衷的好时机,所谓“正-反-合”嘛。道理很简单:新法也好、旧法也罢,各自的好处和弊端都被实践检验过了,各种讨论也比较充分了,当年的那些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政敌,年岁也都大了,折腾不动了。如果宋哲宗这次亲政,他能断然宣布:什么新党、旧党,那些陈年恩怨就相逢一笑泯恩仇吧,咱们放下包袱,轻装前进,团结一心。这其实是一次平息新旧党争的最好时机。

顺便说一句,几年后,那个著名的昏君宋徽宗上台,第一个年号就叫“建中靖国”,你品这词儿的意思:建中,就是我要站在中间了,靖国,就是国家要安静了,新党旧党能不能不要再闹了?你看,连宋徽宗都知道,新君上台,是熄灭党争,走中间路线的好机会。当然,徽宗也没能把中间路线走到底。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回到宋哲宗,他18岁风华正茂,放着开创一个崭新政治局面的机会不要,又一个急转弯,把大宋朝这辆车开回到他爹宋神宗当年的路上去了。政策反转的速度非常快,也就一年的时间,此前元祐年间废除掉的新法,就全部恢复了。

但是请注意,这次大反转,还带有一种浓烈的情绪化的意味。

原来的大反转,好歹都是从政策讨论开始的。咱们先聊:政策效果好不好?是否扰民?讨论政策的观点不一致了,才会把斗争的矛头转到人事上。当年司马光废除新法,有两条清晰的边界:第一,不能否定神宗皇帝本人。皇帝本意是好的,是被小人蒙蔽。第二,不仅不能否定神宗,甚至连王安石也不能否定。在王安石死的时候,司马光还建议朝廷,一定要给王安石很高的荣誉,以避免进一步的政治撕裂。你看,司马光对新法那么深恶痛绝,但在具体施政的时候,也还是小心翼翼、投鼠忌器的。

但是宋哲宗这次反转,直接就从人事上下手。1094年四月,哲宗开始启用新党章惇为宰相,还没就任呢,有人就问章惇,说你马上执政了,什么事最着急办呀?章惇认真想了半天说:“先认定司马光是奸邪。没有比这事优先级更高的了。”别人搞斗争,还要假装一下,“我对事不对人哈”,这次连装都不用装,直接先冲着人来。

而且,哲宗朝的这次人事斗争,跟以前的烈度也不一样。以前是,你们不对,你们让开,把政敌赶到地方上任职也就行了。比如,元祐年间,新党骨干章惇,也是在汝州、越州、苏州、湖州当知州;另一个新党骨干曾布,也差不多,元祐年间虽然不得志,但好歹也是在地方上当一把手。

而哲宗这一次新党上台,清算政敌的烈度不断升级。未来几年间,元祐旧党的关键人物,像吕大防、刘挚、苏辙、梁焘,还有苏轼、范祖禹等人,基本上都被贬到了广东。在宋朝的时候,官员被贬到广东,这叫“过岭”,过了南岭,这是近似于死刑的惩罚。在北宋此前的历史上,只有像寇准、丁谓、蔡确等等,几个屈指可数的例子,而现在,前朝高官遍布岭南,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

如果为了现实的政治需要,残酷打击政敌,这个也能理解。而这次对旧党的清算,还带有强烈的情绪化色彩。

比如,这次清算旧党,也牵连到了苏轼苏辙兄弟俩。朝廷先是把苏轼贬到了广东的惠州,这时候的苏轼也是快60岁的人了,他是个乐天派,在惠州吃了两口荔枝之后,就说,诶,这个好吃,“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啊。这是已经坦然接受了命运。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朝廷后来又把苏轼贬到了海南岛的儋州,把苏辙贬到了和海南岛只有一海之隔的雷州。那为什么是这两个地方?有一个传说,是因为章惇说了,你苏轼不是字子瞻吗?这个瞻字的右边和儋州的儋字右边一样啊。还有,你苏辙不是字子由吗?由字的下半边不是个田字吗?雷州的雷字下半边也有个田字啊。看来你们兄弟俩跟这两个地方有缘分嘛,那就请你们去吧。

你看看,这哪还是朝廷对官员的惩罚?这是仇人之间的睚眦必报啊。你能体会到背后的那种怨毒的眼神和猫戏老鼠的态度吧?

你可能会说,这就是章惇闹的吧?跟哲宗皇帝没关系。不啊,这是那个时代的整体政治氛围。

宋哲宗亲政后的第四年,因为天上出现彗星,朝廷宣布大赦天下。曾布就来找皇帝说,之前您不是把吕大防和刘挚这伙人都贬到岭南去了嘛,现在你看这个天象,要不咱们积点德,趁着这次大赦天下,给他们换个好点儿的地方?

犯了罪的官员,即使是贬到岭南,其实也分两等。曾布的意思是,要不就把他们挪到什么端州、康州、英州、连州这些地方,稍微近一点。哲宗听完什么反应?他笑了。哲宗笑着说,刘挚这群人怎么可以换地方?

你感受一下这一笑背后的意思:怎么可能?异想天开吧?对这群人,我的态度就是永不原谅、永不饶恕啊。

正是因为哲宗皇帝的这个态度,绍圣年间的政治报复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不断加码。一般搞报复,往往是刚开始最激烈,渐渐地,时过境迁了,大家的气儿也消了,报复的烈度也就能缓下来。但这次不是。感觉是越报复越不解气,年复一年地加码。到最后,报复旧党大臣已经不过瘾了,居然有人把火烧到了高太后的身上。

那是1098年,高太后死了都五年了,居然出现一个动议,要把高太后废为庶人。

你想,高太后,那是英宗的皇后、神宗的亲妈、当今天子哲宗的亲奶奶啊。有八九年的时间,她甚至是大宋朝实际上的掌舵人啊。如果真的发生把高太后废为庶人,这可是宋朝从来没有过的伦常惨变。

其实,当时连废高太后为庶人的诏书都写好了,就差宣布了。神宗的皇后,这会儿的向太后听说了,她都上床睡觉了,又连滚带爬的起来,鞋都来不及穿,一边哭一边跟哲宗说:你别听那些人嚼舌头啊。什么高太后当年要废掉你什么的,没有的事儿啊。你要是废高太后,将来还不定怎么对付我呢。一边哭,一边把哲宗的亲妈,这时候的朱太妃叫起来一起劝。一个嫡母、一个生母,哭了半天,哲宗才说,好吧,好吧,找了根蜡烛把写好的诏书烧了,这事儿才作罢。

我说到这儿,你可能都有点纳闷,小伙子宋哲宗这是怎么了?他奶奶也没把他怎么样啊。至于的吗?恨他奶奶到这个程度?

到了南宋的时候,大学者朱熹有一个分析,说高太后也是太放不下权力,迟迟不肯让哲宗亲政,所以哲宗恨她啊。

有这个因素吗?肯定是有。

哲宗是前年1092年大婚的,按照古人的观念,这就算成年了。如果那个时候,高太后就立马撤帘归政,那就一点毛病没有。但是老太太就偏偏慢了这么一步:可能是对孙子不放心,可能就是纯粹地恋权,也可能就只是因为惯性,不管是什么原因,就这一念之差,高太后留给后世的背影确实就不完美了。

她临终前,已经病得很重了,还常常在偏殿接见大臣,还呢说:“我老生病,万一好不了了,朝廷可怎么办啊?”然后大臣们就赶紧安慰,说您一定会康复的,等等。高太后还没有来得及搭话,哲宗皇帝在帘子后面突然冷冷地开口:有什么怎么办的?“自有故事”——按照旧例办就行。太后死了,我亲政啊。大臣们一听就明白了,也不敢说话,等出了大殿,大臣们互相看看,知道坏事了,我们这些人要倒霉了。你看,所有人心里都是雪亮的。

但是说实话,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后来的局面不至于激化到那个程度,哲宗甚至要把奶奶废为庶人。高太后再恋权,也不过是多耽误了一年时间。上一年,高太后就死了啊。

再说了,大宋朝有先例啊:当年的章献太后垂帘听政,宋仁宗也是一直熬到25岁,熬到太后去世才有机会亲政。相比之下,哲宗18岁就能亲政,也不算太对不起他。

所以你看,哲宗为什么那么痛恨他的奶奶,以及围绕在奶奶身边的那帮人,我们还得另找合理的解释。

好孩子

宋哲宗为什么那么痛恨他奶奶执政的元祐时代?要想理解这一点,我们就得穿越到宋哲宗的内心世界,看看他在过去的八九年时间里,都感受到了什么。

哲宗当上皇帝的时候,才9岁。在外人看来,这么点儿大的孩子突然就成了天子,那还不是天大的幸运?但是在当事人的感受里呢?如果你只有9岁,突然有一天被通知,你是皇帝了,所以,改由你的奶奶照顾你。我的天!奶奶是谁啊?高太后啊,皇宫里地位最高的女人!那可不是民间家庭里那种慈眉善目的奶奶,而是平时孩子们请安磕头的对象啊。而且,哲宗只是一个庶出的孩子,他的生母朱太妃在宫里的地位并不高。从这一天开始,你不能和亲妈住在一起了,得搬去和奶奶住。奶奶住楼下,你就住在奶奶宫里的阁楼上。你和亲妈,只能在仪式性的场合,远远地互相看上一眼。那么请问,在一个9岁孩子的感受里,他会觉得这是好事吗?

紧接着就发生了一件事:神宗皇帝的灵柩送去皇陵安葬,大臣韩绛沿途迎接。哲宗的生母朱太妃也在护送的队伍里,当然也就接受了韩绛的迎接大礼。结果后来这事被高太后听说了,勃然大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那韩绛是什么人?先朝的元老重臣,他下拜迎接,你也配?一直把朱太妃骂到哭着谢罪。我猜测,这里面有高太后借题发挥的成分:你朱太妃不要以为儿子当了皇帝了,就母以子贵了。在我眼里,你还上不了台面。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她。但是,你想,这事儿看在小哲宗眼里,是什么滋味?

好,接下来就是漫长的9年的候补皇帝的日子了。这么说吧,哲宗这几年,过的是一种生活细节被全面监管、全面渗透的日子。

我们以前讲过,朝廷为小哲宗请的老师是大儒程颐。

在程颐看来,既然把教导皇帝的责任交给我,那我就要掌控他的一切。皇帝能用好的东西吗?当然不能,从小就要懂节约啊。用具嘛,用点陶器就可以了,瓦盆瓦罐什么的;衣服嘛,拿自己的零花钱,随便买点就行啊,绫罗绸缎就不用想了。还有,皇帝身边的宫女,能有妙龄女子吗?当然也不能。选四十五岁以上,性格厚重的人吧,不然万一勾引了皇帝怎么办?

看住了东西,看住了人,不仅如此,还要盯住皇帝的一举一动。

有一个很著名的传说。有一次,小皇帝折了一根柳枝玩,被程颐看见了,上去就开始讲大道理:春天正是万物生长的时候。你这折了柳枝,不是和老天爷反着来吗?这就伤了天地之间的和气啊。我们现代人都知道,好孩子是夸出来的。孩子不管做什么,你上去就一通挑剔,这肯定不是好的教育方式。

你可能会说:这是因为程颐性格比较古板,可以理解。但是请注意,可不止是程颐啊,满朝士大夫只要有机会,小皇帝平时读什么书、写什么字,一举一动,都要干涉。

比如,神宗去世那一年,哲宗皇帝写了一首挽词,悼念自己的父亲。这总是人之常情吧?但是大学士韩维知道了,立马上书一封,批评宋哲宗。你爸爸的灵柩马上就要送葬了,这个时候陛下您的表现,应该是捶胸顿足、痛哭哀嚎啊。怎么还有心思拿起笔写诗呢?你还磨墨,你还动笔,你还运思,你还押韵,很明显悲伤得不够嘛!这首诗要是您自己写的呢?那就不符合礼仪。如果是让大臣帮忙润色过的呢,那更完蛋了,那叫虚伪。

你就想想,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行为,能不能经得起这样的审视?更何况十岁左右的一个小孩子。这种天天被上纲上线、动辄得咎的日子,可怎么过?

刚才举的这几个例子,好歹还有点事实基础。还有些事,那就干脆是捕风捉影了。有一次,一个大臣发现京城很难找到奶妈,一打听,说是前几天皇宫里面一口气要了十个奶妈。这位就急了,甭问啊,这是小皇帝在宫里生了孩子啊。他还没有结婚啊,他还十几岁啊。这位大臣的脑子不定出现了多少小皇帝在宫里荒淫无耻的画面呢。于是大臣们就给高太后上书,你怎么不管管你孙子?让皇帝年纪轻轻就流连女色?

高太后只好出面解释,说根本不是这样,是神宗的几个小公主,年纪太小,还需要喝奶,不得已才请了这么多奶妈。皇帝每天都住在我殿里,我还能不清楚,哪里会去胡搞?话虽这么说,但是高太后在皇宫里面还是把气氛搞得非常紧张。哲宗后来回忆说,有一天我突然觉得身边的人,一会儿被叫走十个,回来十个,又被叫走十个,回来的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好像哭过的样子。把我吓坏了,也不敢问。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奶妈的事儿。

有人可能没当过父母,但大家都当过孩子啊。我们可以设身处地想象一下,如果我们从小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我们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结果来看,哲宗长大之后,还能有非常好的幽默感,是一个人格健全的人。这真是万幸。但那少年时代的八九年时间,他是真难熬啊。当然,小孩子也想出了一套对付压力的办法。简单说就是,你们说什么,我顺着你们,我听话,我不吱声。

举个例子,赵煦16岁那年,突然提了个话头,说起射箭的事儿。儒家讲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是有射箭这一项,挺正当的,但有位大臣来神儿了,劝哲宗,射箭可以,但那不是你正业,而且射箭的时候要想着其中蕴含的道理,然后就是一通大道理,什么武有七德啊,什么帝王之学该怎样啊。哲宗也不吱声,你说什么,我就听着。

其实是怎么回事呢?几天后,还是高太后说漏了嘴。原来,是最近皇帝在宫里面开始学射箭,进步飞快,所以就来了兴趣。你看,这其实就是小孩子觉得射箭好玩,所以提了一嘴射箭的事儿。结果你们这些大臣非要跟我讲大道理。你们讲吧,我也可以听着,我也不跟你们抬杠。

哲宗跟大臣的互动,基本上就是这个模式。你们想让我怎样?那我就告诉你们,我是怎样。大臣们经常问,你平时在宫里面干啥啊?哲宗就说,我看书啊。你平时怎么娱乐啊?我没有啥娱乐,就只爱看书,看你们让我看的圣贤书。大臣就说,那好,你最好啥也别干,你就专门看书,那就是个好皇帝啊。

你想,怎么可能啊?你们这些成年大臣,你们自己能做到每天完全不娱乐,一心只读圣贤书吗?你们用这个标准来要求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你们觉得有可行性吗?如果这个男孩子声称自己能做到,你们居然也信?这些大臣们,是不是有点天真得可爱?

对这个现象,方诚峰在《北宋晚期的政治体制与政治文化》中有一个对比分析:

在哲宗之前,宋朝还有一个也是在垂帘听政环境下长大的小皇帝——宋仁宗。仁宗怎么就没有类似的遭遇呢?原因很简单:时代不同了。

宋仁宗小的时候,朝廷里的官员,主要是宋朝初年培养出来的一批事务型的士大夫,比如像吕夷简这样的人。他们更多地实事求是,也更少理想主义色彩。所以宋仁宗的少年时代,基本没有受到外朝士大夫的干涉,生长环境相对宽松。

而接下来这几十年,大宋朝有了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张载、程颐、程颢这些人,一大批新型士大夫成长了起来。他们有更坚定的儒学信仰,有更多的天下承担,也有更强烈的理想主义情怀,他们普遍相信,一个人可以通过自我修正而成为圣人。那好,现成放着一个小皇帝在这里,他那个垂帘听政的奶奶又能控制得住他,机会难得啊,大伙儿一起上啊,我们可以全方位地规训一位君主,可以事无巨细地介入他的生活,我们有这份权力和责任,我们要一起把他培养成圣君。

纵观中国历史,在宋哲宗之前,既没有这种成熟的思想,也没有这么一群士大夫,更没有宋哲宗这样一个合适的人。所以,小哲宗可以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一套如此理想化的、也有点简单粗暴的圣君培养方案养大的君主。

但是,方诚峰老师说,这些士大夫们忘了一件事:这毕竟是帝制时代啊。在皇帝政治的正常结构里,什么时候真正赋予士大夫规训君主的权力啊?你们之所以在过去的八九年的时间里觉得可以,是因为哲宗还小。只要哲宗摆脱了垂帘听政的体制,真的成了皇帝,你们在他身上绑了多少根绳索,就会被挣断多少根绳索。而且,其中还有一些,注定要像鞭子一样反弹到你们自己身上。

不过,理解了这些背景,可以解释哲宗亲政之后,为什么会走向元祐时代,也就是他奶奶执政时期的反面,但仍然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那么大的仇恨。不过就是大人嘴碎了一点,管严了一点,至于这孩子一朝权在手,就各种清算,甚至要把他奶奶废为庶人吗?这份奇怪的仇恨还需要另找原因。

亲父子

我们刚才描述了宋哲宗少年时代的遭遇。在这个环境下,他的话越来越少。史书上对这个阶段哲宗的形容,经常会用到两个字:“渊默”,这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默态度。有一次高太后还问他呢,“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呢?那些大臣上奏议事,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呀?”哲宗说:“奶奶您都已经安排好了,我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哲宗就保持这种渊默的态度,长达九年。

我们不妨猜一猜,这九年时间里,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猜,应该有两句话。第一句是:再忍忍,等到我亲政的时候,就好了。但更重要的,应该还有第二句:父亲,等着我。我会为你报仇的。

是的,去世的神宗才是小哲宗为什么那么恨他奶奶的真正原因。

你可能会说,神宗去世的时候,哲宗赵煦才9岁,他对父亲能有那么深的感情吗?

其实你想想,这也是人之常情:如果一个人身处一个糟糕的环境,而前面又有一个明确的出头之日,就像一个被判了有期徒刑的犯人,那通常他就会在心里默想一个至亲的人,作为他的心理支柱,可能是妻儿,也可能是父母。

这曾经是心理学的一个重要发现。二战之后,欧洲有大量的孤儿出现心理问题。当时的主流观点认为,不缺吃不缺穿,你们怎么还不幸福呢?后来才知道,对于儿童来说,生活依赖和心理依恋是两回事。依赖是索取生存资源的对象,比如宋哲宗对他的奶奶高太后;而儿童和依赖对象之间,如果是一种“控制型照料关系”的话,是很难建立情感依恋的,这是儿童心理创伤的重要原因。

这个时候,儿童往往会把依恋感投射到另一个不在眼前的对象身上。比如卖火柴的小女孩和她的祖母;契诃夫小说里的万卡和他的“乡下爷爷”,还有宋哲宗和他那已经不在人世的父亲——神宗皇帝。这是心理学“依恋理论”揭示的核心规律:当外部安全基地缺失的时候,内化的依恋对象会成为个体对抗逆境的心理力量的来源。

所以,神宗不仅是哲宗赵煦的亲生父亲。他还是赵煦度过自己的艰难的少年时代的情感依恋对象。

而在成长的过程中,哲宗看到的是什么?是奶奶高太后,伙同满朝的大臣,所谓“以母改子”,不断地否定自己的父亲、废除父亲生前制定的法令、贬斥父亲生前提拔的大臣。不难想象:一种恨意在他心里潜滋慢长。他亲政的日子越近,他就越掩饰不住那种即将大仇得报、奇冤将雪的快感。

有一次,高太后看见哲宗用的桌子太旧了,就招呼人给换了一个。没想到过几天看,哲宗又把旧桌子捡回来了,老太太就问啊,你为什么非要用旧桌子啊?哲宗说,因为这是我爹爹用的。高太后一听,马上就知道大事不好了,这孩子的心思太深沉了,而且藏着深仇大恨。老太太马上悲从中来,痛哭失声:我走之后,这孩子是一定要跟我拧着来的。

高太后去世后,刚开始,那些旧党大臣还不太搞得清楚状况,仍然是按照过去的习惯和哲宗打交道。

苏轼的弟弟苏辙,这时候也是副宰相,他跟哲宗说起神宗皇帝的时候,拿汉武帝打了个比方。没想到哲宗勃然震怒,你怎么胆敢拿汉武帝来和先帝相比?苏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汉武帝是明主啊,拿来比喻先帝,有什么问题吗?哲宗怒火不止,场面一度非常难堪。

范纯仁看不下去了,说您这刚开始亲政,对待大臣,哪能像呵斥奴仆那样啊?可见哲宗这场火发得有多大,对苏辙的态度有多恶劣。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关于先帝神宗,是你们这些旧党大臣碰都不能碰的敏感地带。一场已经默默燃烧了八九年的怒火即将喷涌而出。后面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元祐年间的这批大臣,遭到了无情的、彻底的清算。

今天我们追问了宋朝政治史上的一个奇怪的现象:哲宗皇帝亲政,这本来是新旧两党弥合分歧、重启国政的大好时机,为何最终却演变为一场全盘反转、剧烈动荡的政治清算?

把事实捋下来,你会发现:这不是一位统治者在两种执政风格间的审慎抉择,而是一个长期被压抑的少年在 “亲人” 与 “仇人” 之间的情感决裂。更进一步说,这本质上不是一场政治事件,而是一位少年的自我意志的大爆发 —— 隐忍九年后,他要为挚爱的父亲、为被否定的自我,完成一场迟到的 “复仇”。

高太后,还有元祐年间的大臣们,包括程颐这样的大儒,估计都很纳闷:我们明明摁住了这个少年啊。长达八九年的时间里,我们一刻不听地往他耳朵里灌输儒家的思想和圣贤的德性,修正他的每一个行为,防范他的每一项错误。我们本来应该打造出一个在道德上完美无瑕的圣君啊,为什么反而收获了一个暴烈的仇人呢?

其实,即使到了现代社会,也有很多被孩子伤过心的家长,心里有类似的困惑:我明明已经倾尽全力,为什么还是没能收获一个完美的孩子?

现在是公元1094年,大宋绍圣元年。再过上700年,德国哲学家康德提出了一套伦理学理论,恰好为我们理解这种现象,提供了一个非常有力的视角。他说,道德并不是一套可以被灌输的行为规范。一个人外表毫无瑕疵,言行举止完全符合圣贤标准,却未必真有道德。因为这可能只是他被规训、被强制的结果。

道德是什么?道德是一个有自由意志的人为自己行为立的法。他能自律、能自由地表达、能根据自我意志来行动、并为行动的后果承担责任,只有这样的人,我们才能跟他谈道德。

按照这个标准,少年时期的宋哲宗既无法自由表达,也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力,更谈不上为行为承担后果。无论他表面是沉默寡言,还是循规蹈矩,都只是对外部高压的被动屈服,而绝不是真正的道德养成 。

在读宋哲宗的史料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思极恐的场面。哲宗后来回忆:当年高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啊,我虽然也坐在那里,但是我只看得见大臣们的脊背和屁股。

你想,垂帘听政什么样?小皇帝坐在帘子前,高太后坐在帘子后,前后有别,但方向是一致的啊。大臣们即使只向高太后汇报工作,也是面朝小皇帝的。为什么哲宗说,只看得见他们的脊背和屁股呢?

这很可能是一个心理上的感知印象。大臣们几乎没有用正眼看过一眼小皇帝,从来也没关注过他的反应。小皇帝虽然在场,却是一个完全透明的存在。在长达八九年的时间里,他们对这个少年心中时刻翻腾着的滔天怒气,一无所知。

最后,说个现代的商业故事吧,国外家庭主妇,不是有自己做甜品的传统吗?有个著名的公司,推出了一款蛋糕粉,操作特别简单,但就是卖不好,怎么改进配方也没用。后来,听了一个商业心理学家建议,去掉了蛋糕粉里的一个成分——鸡蛋粉,改成买回家,主妇们的自己打个鸡蛋进去搅合搅合。神奇的事发生了,蛋糕粉的销量大涨。为什么?只是因为加鸡蛋这么一个小小的步骤,让妈妈感觉到,是自己在亲手给家人做蛋糕,存在感就有了。

你看,增进他人幸福的方法,不是一切都替他安排好,而是要给予他一点点对自我人生的掌控感。可惜,高太后那代人还不懂这个道理。

这是我们在公元1094年,为你讲述的一个令人困惑的孩子的故事。明年,1095年,再见。

致敬

这期节目,我们讲的是刚刚亲自执掌大宋朝的宋哲宗,这是个令人唏嘘的少年成长的故事。

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黎巴嫩诗人纪伯伦,和他的诗《致孩子》。我想读给你听——

你的儿女,其实不是你的儿女。

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

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世界,却非因你而来,

他们在你身旁,却并不属于你。

你可以给予他们的是你的爱,却不是你的想法,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护的是他们的身体,却不是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属于你做梦也无法到达的明天,

你可以拼尽全力,变得像他们一样,

却不要让他们变得和你一样,

因为生命不会后退,也不在过去停留。

你是弓,儿女是从你那里射出的箭。

弓箭手望着未来之路上的箭靶,

他用尽力气将你拉开,使他的箭射得又快又远。

怀着快乐的心情,在弓箭手的手中弯曲吧,

因为他爱一路飞翔的箭,也爱无比稳定的弓。

这首诗,也许可以回答很多父母的困惑。再爱孩子,我们也都要知道,孩子只是借助你来到这世界,却不是因你而来。致敬纪伯伦,致敬给孩子以掌控感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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