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查·聚焦｜当事实被折叠：2025全球虚假信息传播新特点与未来趋势

【编者按】

过去一年，我们目睹了虚假信息生态的根本性变革。在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全球风险报告》中，虚假信息和错误信息已连续三年位居全球短期风险高位，而AI技术的滥用，更成为这一全球挑战加速的重要推手。

当技术能轻易制造“有图有真相”的谎言，真实与虚假的边界被前所未有地模糊，虚假信息的工业化生产与病毒式传播对经济民生与公共安全构成严峻挑战。与此同时，作为应对的事实核查领域也在加速技术演进与模式创新。

为此，“澎湃明查”特约多位学者撰稿，回望2025，深度解析虚假信息的最新特点与治理难点，并探讨核查技术的未来路径。系列约稿旨在穿透信息迷雾，为重建人工智能时代的信息信任、构建社会认知的“免疫系统”提供智识支撑。

南加州干燥的圣安娜风像往年一样呼啸而过，将洛杉矶的山火推向新的危险边缘。2025年1月初，洛杉矶山火持续肆虐，吞噬了大量建筑物，威胁着无数家庭的安全。

然而，就在消防员与烈火搏斗、居民紧急撤离的真实危机中，一场虚拟的信息灾难在网络上迅速发酵。一则名为“好莱坞山的标志性白色招牌在大火中被烧毁”的信息在社交媒体中广为传播，配有一张描绘字母“HOLLYWOOD”在熊熊烈焰中倒塌的图片，画面冲击力十足——这座象征着美国电影工业百年荣耀的地标，似乎正被山火吞噬。恐慌、惋惜、质疑的情绪在全球网络上蔓延。

就在恐慌情绪持续扩散、相关话题登上多国社交媒体热搜榜单之际，好莱坞山景区的官方社交账号发布辟谣，强调招牌完好无损，并提醒公众可通过景区官网的24小时实时直播画面亲自验证。那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图片，实为人工智能生成。

这起伴随公共危机诞生的典型谣言，既是数字时代虚假信息传播的标志性场景，也是理解全球虚假信息传播新特点的切面。2025年，社交媒体与人工智能技术的双重浪潮重塑了公共信息的流动轨迹，全球虚假信息的传播呈现出复杂化的全新态势，在传播议题、传播渠道、扩散模式层面均有新的变化。从地缘冲突中的认知作战，到人工智能生成的完美谎言，虚假信息的传播逻辑正经历一场深刻的、结构性的重塑，并系统性地嵌入全球议程、技术迭代与社会心理的断层之中。

解码全球虚假信息传播的三重新趋势

伴随技术迭代与信息传播格局的日益复杂化，全球虚假信息的生成与传播呈现出以下值得关注的结构性新特点。

传播议题层面，过去的传统虚假信息多围绕局部社会事件或个人争议，影响范围相对有限。随着全球化进程深入与国际议题高度联动，虚假信息日益聚焦于公共卫生、环境保护、军事冲突等具有全球影响的复杂性与冲突性领域，使其破坏力与干预范围显著扩大。

一方面，地缘政治冲突已成为虚假信息的核心温床。2025年，地缘政治局势复杂多变，俄乌冲突持续延宕，中东、亚洲、非洲多地爆发冲突。在各类武装冲突中，关于战事进程、袭击事件、人道主义危机的虚假叙事大量滋生，不仅激化敌对情绪、阻碍和平进程，还显著扩大了冲突的社会破坏力。此外，地缘政治冲突进一步衍生出能源危机、供应链中断、难民流动加剧等多重次生风险，为虚假信息渗透更广泛的社会经济领域提供了土壤，持续冲击区域稳定与国际秩序。

另一方面，虚假信息在自然灾害、疫苗接种、粮食安全等全球公共议题中大量传播。值得警惕的是，这类全球性议题的虚假信息正与现实社会产生直接而深刻的互动。公共卫生领域围绕疫苗安全性的谣言不仅危害公众健康，更系统侵蚀社会对科学机构与国际协作机制的信任；气候议题中针对极端天气与减排行动的误导论述，则延缓全球共识形成，加剧治理困境。2025年7月5日，“日本将发生毁灭性大地震”的传言在社交平台疯狂传播，引发广泛关注，尽管日本气象厅多次辟谣，但该虚假预测仍在多语言社群中持续发酵，部分国际游客因此取消赴日行程，日本旅游业遭受实际冲击。涉及自然灾害的虚假信息不仅能制造社会恐慌，更能通过影响公众决策直接作用于社会运行，演变为需要系统性应对的复合型社会风险。

此外，虚假信息的流动轨迹也在发生深刻转变。曾经在推特、微博等数字广场上大肆传播的谣言，如今正悄然转向更加隐蔽的传播通道。基于地域、语言、族群或特定价值观构建的封闭与半封闭社群（WhatsApp群组、Telegram频道、私人论坛）正在成为虚假信息滋生的新温床。在这里，信息沿着熟人网络与圈层信任链流转，经过本地化适配后不断自我强化，形成难以穿透的信息回音壁。在这一模式下，虚假信息通常沿着社群内部生成、成员自发转发、并进行本地化适配的链条进行传播，在圈层内持续循环与强化。由于内容更贴合群体内部的情感结构与现实关切，其说服力与渗透性显著增强。

与此同时，传播的私密性导致其公开可见性大幅降低，外部观察与平台内容治理均难以完整追踪其流动轨迹与真实影响，内容审核也面临侵犯用户隐私等合规争议。传播渠道的私域化与圈层化使得虚假信息在隐蔽中深化认同，在封闭中扩大影响，进一步增加了治理的复杂性与滞后性。

此外，内容形态的演进同样令人警觉。人工智能技术正在将虚假信息的生产推向多模态协同的新阶段。

单一的文字谣言或篡改图片已成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围绕同一议题批量生成的、跨文本、图像、音频、视频的逻辑自洽矩阵。从深度伪造的政治演讲到人工智能生成的虚假民调，这些不同形态的内容在社交平台上相互印证，专业核查机构不得不投入巨大资源进行跨模态比对与信源交叉验证，而公众则被迫在信息过载中承受认知负荷的持续加重。

更为关键的是，虚假信息的扩散已从被动传播转向对平台机制的主动操控。传播者不再满足于内容的自然发酵，而是系统性地研究并干预推荐算法的运行逻辑。通过协调机器人网络制造虚假互动数据，人为炮制热度信号，诱使算法将虚假内容误判为高价值信息，推送给更广泛的真实用户。这种对于算法技术的利用往往与私域传播深度咬合，虚假信息先在封闭社群完成情感动员与初始发酵，再通过算法放大实现破圈传播，形成监测与治理的双重盲区。

幻觉危机与信任挑战：全球虚假信息传播的未来趋势

面对虚假信息在议题、渠道、形态与机制层面呈现的系统性升级，其未来演进将更深度地嵌入技术迭代与社会进程之中，进一步考验全球治理体系的反应速度与协同效能。为有效应对这一非传统安全挑战，必须在识别未来风险趋势的基础上，构建前瞻性、多层次、国际协同的治理框架。

首先，未来的全球虚假信息治理需进一步关注人工智能技术幻觉问题所带来的信任危机。

人工智能幻觉指的是人工智能系统生成看似合理但实际错误或虚构的信息，人工智能幻觉所带来的机制性缺陷使得虚假信息的生产从人为蓄意伪造扩展到了系统无意识，不仅极大增加了虚假信息的内容供给，更因其往往披着流畅、权威的语体外衣而更具欺骗性。

人工智能幻觉的存在将冲击社会的信息信任基础，促使未来的虚假信息治理逻辑必须从单一的内容治理转向对技术生成机制的治理，建立覆盖模型训练、输出标识和事实核查全流程的治理体系，同时提升公众对人工智能生成虚假信息的辨识能力，构筑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信息韧性。

其次，未来的全球虚假信息治理需重点关注突发公共事件中的虚假信息传播与群体极化现象的恶性循环机制。

突发公共事件往往伴随高度的不确定性、公众的普遍焦虑以及权威信息的暂时缺位，这为虚假信息提供了绝佳的滋生与传播环境。虚假信息通过煽动恐惧、简化归因或制造对立叙事，能够迅速锚定公众认知，并经由算法推荐的信息茧房效应在特定群体内不断自我强化。这将压缩理性对话空间，还可能诱发非理性的集体行为，从而严重妨碍事件的应急处置与社会秩序的恢复。因此，建立跨部门的快速响应与精准辟谣机制，同时破解助长群体极化的算法逻辑与传播结构，将是未来虚假信息治理的重要命题。

走向协同赋能

虚假信息与谣言的治理是一个高度复杂的技术与社会系统工程。未来的虚假信息治理框架必须超越单一的技术或监管视角，通过整合国家规范、平台责任、国际协作与个人赋权四个层面，构建深度协同的治理模式。

在国际层面，各国政府、国际组织、领先科技公司及全球性公民社会组织需共同建立信息共享与危机协同响应的常设机制，并着力制定具有广泛共识的国际准则与技术标准，以有效应对虚假信息无国界流动的现实挑战。

在个人层面，对个体信息素养与批判性思维的系统性赋能是构筑治理体系的基石。唯有通过将数字素养教育深度融入国民教育体系与公共传播实践，提升公众信息素养，才能从根本上瓦解虚假信息赖以滋生的社会心理土壤，构建更具韧性的信息生态环境。

（陈梁，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长聘副教授、博士生导师；谭心莹，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