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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瀛洲|对装饰性的极度爱好

谈瀛洲
2026-01-22 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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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案的奇迹:卢浮宫印度、伊朗与奥斯曼的艺术杰作”展览现场,浦东美术馆,2025年。

在浦东美术馆,正在举办卢浮宫所藏的印度莫卧儿帝国、伊朗萨法维帝国与卡扎尔王朝,和土耳其奥斯曼帝国的艺术品展。这是从南亚到西亚、从东南到西北,在地理上斜亘的三大文化区域,所陈列的展品,除少数绘画与书法作品等只有观赏价值、并无实用功能的可以归类为“纯艺术”的作品之外,多为金属用具、陶瓷器、玻璃器、玉石制品、乃至地毯、木制家具等兼具美术与实用功能的器具。如果说有什么一以贯之的特点的话,那就是它们反映出的这三大文化区域的人们对装饰性、对图案与纹饰的极度爱好,和他们美化生活的所有领域的愿望。

在展览的入口处,放置了一尊法王路易十四的骑马青铜像。这里面是包含了策展人的深意的:卢浮宫所藏的首批伊斯兰艺术品,正是来自于这位极其爱好艺术、并深谙通过美学进行统治之道的国王。法国今天的时装业、家具业、珠宝业乃至旅游业等与美学有关的产业,至今得益于他所留下的美学遗产。

对于这样丰富的展品,也许用两三万字来写都难免有所遗漏,我这里用两千字左右的篇幅,来写写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几样来自伊朗的展品吧。

作为瓷器之国的中国的观众,也许会觉得这次展出的瓷器、瓷板等作品和中国的官窑瓷器相比略显粗糙,但我觉得它们在图案的活泼明快、色彩的艳丽鲜明方面也有独到之处。

在现场展出的《吹笛者饰版》(伊朗,约1680-1730年。陶釉。法国卢浮宫藏。)

比如在伊朗的《吹笛者饰版》(约1680-1730年)上,可以看到制作者擅长于蓝与黄、红与绿这两对互补色(指在并列时能产生强烈对比效果,使对方显得更为鲜明的两种颜色)的运用:面如满月、跪坐于草地上的美貌吹笛者身着浅蓝色的长袍,系着鲜明的黄色腰带;他所戴的包头,也是黄与深蓝这两种互补色的。绿色的草地上放着果钵,衬托着里面盛放的红色石榴,与红黄二色的无花果。而果钵本身,则是深蓝与黄二色的。草地上生长的植物,花是深蓝色的,叶片则有深蓝色的也有黄色的,甚至还有半黄半蓝的。吹笛者右侧的空白处,也点缀着几株装饰性的植物,叶片则有红色的也有绿色的,有黄色的也有蓝色的,花则是黄蓝二色的。自然中并不存在这样的植物,因为蓝色是植物最缺乏的颜色了,不论是花的颜色还是叶片或是枝干的颜色。蓝色的花一直是育种家们追求的目标,但迄今为止只要是蓝紫,即有点接近蓝的那种紫色的花,就已经是很稀奇了。从对植物的色彩的描绘上,我们可以看到制作者完全抛弃了“写实”的羁绊,完全听命于色彩本身与装饰性的要求。

赛诗会饰板。伊朗,17世纪中叶。釉陶。法国卢浮宫藏。© 2012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 Raphaël Chipault

我想写的另外一件展品也是一组伊朗工匠制作的陶瓷饰版,原来可能是装点某处王室建筑的,它的主题是《赛诗会》。从这组饰版上,同样可以看出对互补色的运用,和对装饰性的强调。上面共有四个人物:当中两位男青年相向跪坐着,一位身着深蓝色长袍,上面还点缀着黄色小花,手持诗稿正在朗诵;另一位则身着黄色长袍,上面点缀着花心为浅蓝色的深褐色小花,右手持笔蘸取墨水瓶里的墨水,正在当场作诗。两旁一侧站立着一位男青年,身着深褐色长袍,上面是黄色火焰形图案;另一侧站立着一位女青年,身着浅蓝色长袍,上面有花心为黄色的大花图案,还有大幅的黄色披巾从背后垂挂下来。

有意思的是画面上还有三棵不同颜色的树,它们构成了一种“框架”,把画面上的四个人物分隔与突出了出来:一棵枝干是浅蓝色的(自然中并不存在这种颜色的树木),长着五颜六色的叶子,它把两位跪坐着的诗人分隔了开来,它的一根枝条,也把身着深蓝色长袍的诗人,和身着深褐色长袍的男青年分隔了开来;在身着黄色长袍的诗人和浅蓝色长袍的女子中间,则生长着一株赭色的小树,开着蓝、黄、红等各色小花;女子身后还有一株深褐色的树,也长着五颜六色的叶片。这些树给画面提供了一种富有音乐性的律动,并且和四周的黄蓝二色的半抽象花叶图案一起,给这幅饰版画提供了装饰性。

最后想写一下米尔·阿里所作的《法特赫-阿里·沙阿·卡扎尔肖像》(作于1800-1806年间),画中人是1797-1834年在位的伊朗卡扎尔王朝的第二任统治者。这是这位国王的一幅理想化的画像:他长着极度丰盛的黑色大胡子,一直垂到他的怀中,这象征着他的男子气概(然而他的手和脚又很纤细);他的左手按在弯弯的长刀上,象征着他强大的武力(并能以暴力推行他的统治);右手抓着宝座的扶手,象征着他对权力的牢牢把控。他铺满黄金的宝座上镶满了宝石,黄金的高高王冠上也镶满了宝石,刀鞘、刀柄、臂饰、腰带等上面也都是宝石,并且组成了华丽的图案。这种极度的装饰性既彰显着国王的财富,也显示了他的品味和对美的极致追求:这不是一个单靠暴力来统治的国王,也是一个靠美学来统治的国王。这张铺张、华丽到极点的画像,并不是一幅纯供观赏的美术性的画像,而是有着政治乃至外交方面的功能,它曾作为卡扎尔王朝的礼物被赠与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

法特赫- 阿里·沙阿·卡扎尔(1797-1834 年在位)肖像(米尔·阿里作)。伊朗,1800-1806年。布面油画。属凡尔赛宫,现长期寄存于卢浮宫博物馆。© 2022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 Hervé Lewandowski

最后想提一句这次展览的环境布置,也大有可圈可点之处。展览空间经过了大幅度的改造,比如来自莫卧儿帝国的展品,都被置于仿造的红褐色莫卧儿帝国时期的宫殿建筑内,让观众在观看来自印度的珍宝时,有置身于印度宫殿中的幻觉,给人以强烈的美学体验。

    责任编辑: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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