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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新刊|左亦鲁:为什么《汉密尔顿》?
编者按
林-曼努尔·米兰达创作的《汉密尔顿》是历史上现象级的音乐剧之一。刚刚过去的2025年,是其上演十周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关于历史人物的文艺作品有无数,是什么让21世纪的美国和全球观众为一部关于两百年前历史人物的音乐剧疯狂?左亦鲁独辟蹊径地指出:《汉密尔顿》的成功不在于汉密尔顿,汉密尔顿只是形式,而实质在于当下西方以身份政治为代表的“新政治”。
为什么《汉密尔顿》?
文 | 左亦鲁
(《读书》2026年1期新刊)
《汉密尔顿》是过去二十年现象级的音乐剧之一。林-曼努尔·米兰达(Lin-Manuel Miranda)改编自罗恩·切尔诺(Ron Chenow)撰写的同名传记,二〇一五年上演后就一票难求,之后更是获得十一项托尼奖和普利策奖。二〇二〇年《汉密尔顿》上线Disney+流媒体,助推该剧在全球范围内的进一步传播。


罗恩・切尔诺撰写的传记小说《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封面(左);音乐剧《汉密尔顿》海报(右)
关于历史人物的作品从来不少,但历史人物有无数,为什么有些作品比其他作品更吸引人?原因可能有二:一是回到历史本身。历史和历史人物本来就分三六九等,有些人物和事件就是比另外一些更精彩动人。二是一种克罗齐式的解释——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换言之,人们特别喜欢或重视某个历史人物的答案其实藏在今天而非过去。一个时代的观众是喜欢《雍正王朝》还是《大明王朝一五六六》,是喜欢汉武帝还是宋仁宗,当然与雍正、嘉靖、汉武帝和宋仁宗有关——但在很大程度上,更与当下的时代精神有关。
二十一世纪的美国乃至全球观众为什么会对一部讲述汉密尔顿的音乐剧如此着迷?与华盛顿、亚当斯、杰弗逊、麦迪逊、富兰克林等“建国一代”相比,汉密尔顿的特殊性体现在哪里?
旧政治:什么是汉密尔顿的政治遗产?
在剧中,汉密尔顿反复强调“遗产”(legacy)——“什么是遗产?就是在花园里种下一粒你永远看不到的种子。”对帝王将相来说,政治遗产本就是评价他们最常见、最合理的一把尺子。因此,《汉密尔顿》的成功是否与汉密尔顿的政治遗产有关?更具体些,《汉密尔顿》首演是在二〇一五年,正是奥巴马的第二个总统任期,当时的政治氛围和时代精神是否与汉密尔顿的遗产暗合?

2015年7月18日,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观看了《汉密尔顿》后,向剧组人员致意(来源:medium.com,Pete Souza摄)
一般而言,被认为汉密尔顿的政治遗产主要是以下四个:国家主义、金融资本主义、精英主义以及外交上亲英远法。如果说这是四粒汉密尔顿种下的种子,经过两百多年后,是哪一粒借助林-曼努尔·米兰达的妙笔在人们心里生根发芽?
首先看国家主义。虽然民主党一般主张大政府,奥巴马医改又在二〇二〇年获得通过,但似乎并不能就此认为《汉密尔顿》背后是奥巴马时期人们对大政府和福利国家的期待。汉密尔顿和奥巴马虽然都可以被贴上国家主义的标签,却是两种不同的国家主义。历史学家戈登·伍德(Gordon Wood)在《革命品格:建国者何以与众不同?》中用“财政军事型国家”总结汉密尔顿的遗产。汉密尔顿的国家主义遗产同样可以分成“财政”和“军事”两个维度。新政和民权运动之后,民主党继承的更多是“财政”这一维度,奥巴马医改或可归入这一范畴。但军事上的“大政府”和“强军队”却可能并不是投票给奥巴马的人所喜欢的。伍德认为,汉密尔顿如果穿越到今天:“他会喜欢我们政府那巨型的联邦官僚机构、四处蔓延的五角大楼、庞大的中央情报局、巨额的公共债务、大大超出预期的税收,特别是那横跨两大洋、遍布几十个国家、拥有超过百万军队的大型专业军事力量。”伍德所描绘的显然不是一份迷人的遗产。这里面有些或许会被民主党喜欢,有些会被共和党喜欢,但更多是双方都不那么喜欢的。当代的年轻人(无论属于哪个阵营)可能都不会真心爱戴巨型官僚机构、巨额财政赤字和扩张的军情机构。今天的人们可能已经无法离开这一切,但他们很难发自内心去喜欢。因此,很难说国家主义是导致人们热爱《汉密尔顿》的主要原因。
再看汉密尔顿的第二项遗产——金融资本主义。剧中汉密尔顿因决斗去世后,作为政敌的杰弗逊和麦迪逊对汉密尔顿的“肯定”,也基本集中在金融和经济上。汉密尔顿对美国金融和经济体制的贡献毋庸置疑,但关键在于,这是否会是《汉密尔顿》大受欢迎的原因之一?答案大概率仍然是否定的。主要原因有二:首先,奥巴马就是在二〇〇八年全球金融危机之中战胜了共和党候选人麦凯恩,而这一次金融危机被普遍认为是源自金融行业的贪婪和缺乏监管。《汉密尔顿》首演时,美国社会仍然处在“伤疤没好,疼也没忘”的阶段,不太可能怀念金融行业高歌猛进的光荣与梦想。甚至恰恰相反,对金融行业加强监管才是时代主流。其次,金融从来也不是民主党的基本盘。根据伍德对汉密尔顿“接受史”的梳理,汉密尔顿是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被共和党人作为大型国有金融资本主义的创始人开始受到追捧,共和党人对汉密尔顿的推崇在二十世纪初达到顶峰,其标志是柯立芝政府把汉密尔顿的头像印到了十美元的纸钞上。敌人支持的就是我们反对的。共和党人选择了汉密尔顿,民主党人就选择拥抱汉密尔顿的敌人——杰弗逊。

林-曼努尔·米兰达手持印有汉密尔顿头像的10美元纸钞(来源:bjnews.com.cn)
与对国家主义遗产的讨论有关,杰弗逊与汉密尔顿间的一个根本分歧是小政府还是大政府。但讽刺的是,对一生主张小政府的杰弗逊最为推崇的民主党人,却是把美国大政府推向前所未有高度的富兰克林·罗斯福。杰弗逊是在新政期间被民主党放上神龛的。罗斯福不仅把杰弗逊印到了最受欢迎的五美分硬币和邮资最高的三美分邮票上,更是于一九四三年修建了杰弗逊纪念堂。伍德对汉密尔顿与金融资本主义的关系曾这样评价:“华尔街或许会为纪念他建立一座雕像,但要煞费苦心地在哥伦比亚特区建立一座汉密尔顿纪念堂就未必了。”是拥有纪念堂还是雕像,这也说明了杰弗逊和汉密尔顿所留遗产的差别。

杰弗逊纪念堂
汉密尔顿的第三和第四个遗产更不具备解释《汉密尔顿》成功的可能。首先是汉密尔顿的精英主义立场。汉密尔顿一直认为英国君主制是“人类历史上最完美的政府”。汉密尔顿的挚友古弗诺·莫里斯(Gouverneur Morris)也曾坦言,汉密尔顿“一心向往君主政府”。汉密尔顿的这种倾向在当时就备受批评。前文提及的共和党热捧汉密尔顿而民主党推崇杰弗逊的吊诡,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汉密尔顿被塑造成了工商业精英的宠儿,而杰弗逊变成了朴素亲民的民主守护神。到了当代,不管是奥巴马时期还是今天的美国,不管是何出身,政治家都不太会流露出自己有任何精英主义立场。甚至恰恰相反,不论是来自左翼的伯尼·桑德斯还是右翼的特朗普都表明,民众甚至民粹立场才是今日潮流所在。因此,汉密尔顿的精英甚至君主制立场,并不会在二〇一五年或二〇二五年给他带来太多“粉丝”。汉密尔顿的对外政策同样很难成为他被当代美国人喜爱的原因。对建国初期风雨飘摇的美国来说,外交上亲英还是亲法或许是天大的事,但在今天显然不是。今天年轻一代美国人或许会为巴以冲突争得面红耳赤,但外交上亲英还是亲法早已“去问题化”了。
新政治:汉密尔顿这个“人”
或许需要我们转换视角——从“旧”政治转向“新”政治。
以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为代表,《汉密尔顿》其实身处于新旧政治交替之际。奥巴马最终战胜麦凯恩,不仅是民主党候选人战胜了共和党候选人,更是新政治战胜了旧时代。林-曼努尔·米兰达对旧政治也没有太大兴趣,《汉密尔顿》中虽然反复提及“遗产”,但是对汉密尔顿旧政治意义上的遗产也着墨不多。比如,不管从国家主义立场还是从金融资本主义立场出发,围绕美国是否应承担各州债务和建立中央银行的争论对汉密尔顿来说至关重要。但在剧中,林-曼努尔·米兰达把这一美国建国早期重大宪法和政策争论变为华盛顿是主持人(MC)、汉密尔顿与杰弗逊之间的说唱对决(rap battle)。创作者和观众在乎的只是表演形式,双方背后的宪法和政策分歧并非重点。
《汉密尔顿》里的新政治是什么?这其实已经被开宗明义地写进了全剧的第一句歌词:“一个私生子、孤儿、妓女和苏格兰人的儿子,被上帝遗弃在加勒比海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在贫困潦倒、肮脏不堪的环境中长大的人,是如何成长为一位英雄和学者的?”简言之,《汉密尔顿》试图抛开旧政治意义上的宏大,把汉密尔顿还原成一个美国梦意义上的个体。在这个故事里,无论你出身多么低微,凭借自己的才干和奋斗就能获得成功。林-曼努尔·米兰达本人也是波多黎各后裔,他二〇〇八年度假时读到了切尔诺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从而决定创作一部音乐剧。那时,奥巴马已经开始竞选。二〇〇九年一月二十日,奥巴马正式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同年,《汉密尔顿》剧组就受邀赴白宫为奥巴马及宾客表演了剧中的一首歌。这时距《汉密尔顿》首演其实还有七年,但《汉密尔顿》想要讲的关于开放、包容和可能性的故事,其实从奥巴马当选那一刻起就开始被讲述。经历过的人应该都还记得奥巴马引发的狂热。按照旧政治,总统应该主要基于他的政治遗产被评价——比如废奴和重建之于林肯、新政和“二战”之于罗斯福。但对奥巴马来说,他的“遗产”在他当选那一刻就已经写就——他是美国第一位黑人总统。这无疑是新政治的标准。如果说汉密尔顿是这个故事的十八世纪和1.0版,奥巴马则是二十一世纪和2.0版本。

《汉密尔顿》剧组在白宫演出
也正是因为从旧政治切换到了新政治,《汉密尔顿》中汉密尔顿最大的对立面从杰弗逊变为了伯尔。从旧政治的角度看,汉密尔顿和杰弗逊才是彼此一生之敌,两人分别代表着对美国的两种想象。正如宪法学者杰克·巴尔金(Jack Balkin)指出的,两人评价的此消彼长恰好反映出美国不同时期潮流和风向的变化。但林-曼努尔·米兰达选择伯尔而不是杰弗逊作为汉密尔顿的对立面,正体现了新政治对旧政治的替换。伯尔作为汉密尔顿的对立面,不是因为两人有什么不同的政治理想或遗产,而是他们分别代表着两种不同的人。“人”和“个体”,这才是林-曼努尔·米兰达想讲的故事。
正是为了塑造汉密尔顿这个“人”,剧中反复强调他“年轻、好斗和饥渴”,“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爱憎分明”,“说得太多,笑得太少”,因为这会让汉密尔顿有血有肉,从而更容易被当代观众共情。假如汉密尔顿接受伯尔建议变成一个“少说多笑”的乡愿老好人,恐怕他的魅力也会大减。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华盛顿就经常被认为“更像是座丰碑而非一个凡人”。更重要的是,“年轻、好斗和饥渴”及“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是与为实现美国梦而奋斗的故事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如果他们最终真的成功兑现了自己的天赋,汉密尔顿们的“年轻、好斗和饥渴”及“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也都会被原谅甚至推崇。用身份政治去概括新政治并不全面,但与帝王将相和宏大理念的旧政治相比,新政治的确更看重那些更加个人、更加微妙的东西。福山认为驱动身份政治的是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所说的“血气”(thymos)。《汉密尔顿》的确用大量笔墨去展现汉密尔顿本人的血气,或许也正是汉密尔顿的血气激发了公众的血气,从而催生出本剧的成功。

《汉密尔顿》剧照
新政治从宏大理想和遗产转向个体,却也伴随着对历史人物“政审”的出现。旧政治下历史人物比的是水桶上最长的木板。很多时候,人们甚至可以因为最长的木板够长,从而忽视或原谅最短的木板。但新政治下的水桶理论却并非如此。除了长木板要足够长,还要看短木板。有时甚至是短木板决定了历史人物是否会被“取消”。换言之,历史人物要经得起新政治的“政审”,除了历史功绩和遗产,还要确保自己尽量没有会被“一笔勾销”的“历史污点”。汉密尔顿最长和最短的木板都可以通过新时期“木桶理论”的检验。在“私德”上,汉密尔顿当然不是道德完人。雷诺兹事件放在今天,足以终结绝大多数人的政治生命。但类似这样的风流韵事,还不足以让汉密尔顿这个级别的历史人物被“取消”,真正可能导致建国一代被“取消”的,只有种族和奴隶制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也正是在这一大是大非面前,华盛顿、杰弗逊和麦迪逊等南方出身的美国国父们因为曾经蓄奴,有着无法摆脱的原罪,而汉密尔顿和亚当斯则相对安全。从特朗普第一个任期开始,席卷和撕裂美国的推倒雕像和改名运动背后,就是关于是否要因历史人物在种族问题上的错误立场而将其功劳一笔勾销的争论。目前来看,推倒雕像和改名还主要针对内战时期的南方政客和将领,但如果进一步扩大到建国前后,华盛顿、杰弗逊和麦迪逊都会变得岌岌可危,而汉密尔顿仍然会很“安全”。前面提到《汉密尔顿》中曾用说唱对决的形式呈现汉密尔顿和杰弗逊的关于联邦政府是否应承担各州债务的争论,来自弗吉尼亚的杰弗逊之所以反对由联邦承担各州债务,是因为他认为汉密尔顿其实是在让勤劳的弗吉尼亚人民替贪婪的纽约人买单。而汉密尔顿的回应是:杰弗逊口中勤劳、财政状况良好的弗吉尼亚其实是建立在对奴隶的剥削之上的。这其实是在用新政治攻击旧政治。不知道历史上汉密尔顿是否真的如此论证,但林-曼努尔·米兰达借汉密尔顿之口说出的话,无疑是符合新政治立场的。
形式与实质
还有这样一种可能:本剧成功的原因或许在《汉密尔顿》而不是汉密尔顿。有关《汉密尔顿》一个流传甚广但其实不算准确的介绍是:这是一部黑人演员主演、用说唱讲述汉密尔顿一生的音乐剧。很多人第一次听说《汉密尔顿》或被它吸引,或多或少都是因为以上描述。之所以说这一描述并不准确,因为显然并非所有主要演员都是黑人,扮演汉密尔顿的林-曼努尔·米兰达本人就是波多黎各裔。此外,说唱在全剧音乐中其实只是一部分,《汉密尔顿》中的很多“金曲”仍然有百老汇音乐剧经典唱段的影子。但这种不准确的描述却又准确地抓住了《汉密尔顿》的关键——用政治不正确的说法,它用大量非白人演员和最“黑人”的音乐形式讲述了一个“白”得不能再“白”的时代和故事。《汉密尔顿》的空前成功体现为大量从不看音乐剧的年轻一代被吸引进了剧院。在很多分析和评论看来,说唱等“新”形式是这种成功的主要原因。“用说唱呈现美国建国一代的故事”的确是很多年轻人走进剧场的原因,但背后真正的原因可能并非新与旧,而是“黑”与“白”。



HAMILTON
剧照:杰弗逊(左上);伯尔与汉密尔顿(左下);华盛顿(右)
为了理解“黑”与“白”的张力,不妨再做一些假设:如果《汉密尔顿》仍像传统剧目一样使用白人演员以及传统的百老汇歌舞形式,大概率不可能获得现在的成功。反过来,如果林-曼努尔·米兰达以同样的形式写出《华盛顿》《亚当斯》《杰弗逊》《麦迪逊》甚至《伯尔》,获得成功的可能性也会不小。如果再做一些“变量控制”,年轻一代喜欢的新音乐类型并非只有说唱,但《汉密尔顿》如果换成其他电子乐或先锋音乐类型,可能也不会复刻本剧的轰动。同样地,如果有人用类似的形式创作一部关于黑人废奴主义者弗里德里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的音乐剧,可能也会因为失去“黑”与“白”的反差而丢失很多话题与关注。
如此看来,汉密尔顿反而成了《汉密尔顿》的“形式”,而原本属于“形式”的说唱、演员构成其实才是《汉密尔顿》的“实质”。从形式和实质出发,也许可以部分地解释为什么由非白人演员扮演《白雪公主》和《美人鱼》没有像《汉密尔顿》一样获得广泛认可。简单来说,《汉密尔顿》的“黑”与“白”之间的反差或张力是实质,但其他作品可能只是为了“多元、平等和包容”(DEI)的形式而形式。
关于政治遗产,《汉密尔顿》还有一段经典唱段:“谁活着,谁死了,谁来讲述你的故事。”很多时候,千秋功罪谁来评说是“谁”和“何时”的结合。那么,在特朗普卷土重来的今天,人们又会如何看待汉密尔顿和《汉密尔顿》呢?二〇二五年三月二十七日,特朗普签发了名为《恢复关于美国历史的真相和理智》的总统行政令,矛头直指近年种种推倒雕像和改名运动。在这场推倒雕像与重塑雕像的权利/权力之争中,汉密尔顿的遗产会有怎样的命运?在移民问题日渐“追上”堕胎,成为美国社会最具撕裂性议题之一的今天,建国一代中唯一的“移民”汉密尔顿又会被如何评价?

被拆除的雕像
根据斯蒂芬·斯克罗内克(Stephen Skowronek)对美国历史和政体的分期,美国从建国至今的历史可被分为六个时期/政体:联邦党人政体、杰弗逊政体、杰克逊政体、共和党政体、新政和里根政体。汉密尔顿和联邦党人政体在十九世纪初被他们的政敌杰弗逊亲手埋葬,但《汉密尔顿》却在两百多年后的奥巴马时期风靡全球。在当时很多人眼中,二〇〇八年大选绝非一次简单的政党轮替,而是“朝代更迭”——奥巴马有可能终结共和党人主导的里根政体,像罗斯福一样开创属于民主党人的全新时代。《汉密尔顿》就是诞生于这种对“新天新地”的期待中。现在回头看,奥巴马和之前之后的克林顿、拜登一样,只不过是又一个困在里根政体下的民主党总统。但在《汉密尔顿》首演十年后的今天,里根政体已摇摇欲坠,但美国的新政体会在何时以及以何种方式完成,现在完全看不出端倪。
“沧海桑田,帝国衰落。”《汉密尔顿》中一直“隔岸观火”的英王乔治三世如此唱道。汉密尔顿会被如何看待?以及更重要的,美国和世界将会向何处去?或许要等美国这次“朝代更迭”尘埃落定后,才会有答案。但这其实还是回到了旧政治的老路上。不管是切尔诺的原著还是林-曼努尔·米兰达的音乐剧,也都在探索新政治的可能性——特别是突出汉密尔顿夫人伊莱莎。但他们的努力显然不算成功,不管是原著还是剧中,伊莱莎仍然只是汉密尔顿去世后又多活了半个世纪的“年纪最大的独立战争遗孀”。如果未来真是由伊莱莎们来讲述,她们会如何讲——以及她们是否还会去讲汉密尔顿们的故事?

汉密尔顿与夫人伊莱莎
*文中图片未注明来源者均由作者提供
文中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读书》新刊|左亦鲁:为什么《汉密尔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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