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农村集体经营风险：从类型识别到分类治理

作为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在农村的重要实践形式，农村集体经济充分发挥集体所有的制度优势和统一经营的体制优势，有效避免了农民两极分化，促进共同富裕。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高度重视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强调“支持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随着中央和各地持续发力，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日益健全，农村集体经济实现形式和运行机制不断创新，农村集体经济实力日益增强。

同时必须看到，有些集体经济组织也暴露出一些风险，农村集体经营风险问题值得关注。农村集体经营风险可理解为未来不确定性对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实现其经营目标的影响。从风险性质看，按照能否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带来盈利等机会，农村集体经营风险既可以是只会带来损失的纯粹风险，也可以是存在损失和盈利两种可能性的机会风险。考虑到现实情况，当前研究更加关注可能给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带来损失的纯粹风险。

在一项最新的研究中（余家林、兰花、余福海，2026：《农村集体经营风险：类型、成因与防范路径》，《中国农村观察》第1期），我们在界定农村集体经营风险的内涵和分析现状的基础上，采用“风险来源×事件阶段”的二维交叉分类法，构建农村集体经营风险矩阵，并结合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经营实践，考察农村集体经营风险的实践样态及形成机理。

农村集体经营风险的类型识别

在既有研究和政策实践中，关于农村集体经营风险的分类体系尚未被系统提出，农村集体经营风险类型的识别与归纳尚处于初步探索阶段，迫切需要构建一套契合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运行规律、嵌入中国制度背景的本土化风险分类体系。

我们采用“风险来源×事件阶段”的二维交叉分类法，构建农村集体经营风险矩阵，并结合实地调研材料与典型案例，在每个风险象限中识别农村集体经济组织面临的主要风险。农村集体经营风险主要表现为政策引致风险（外部×事前）、外部合作风险（外部×事中）、公共负担风险（外部×事后）、投资决策风险（内部×事前）、内部运营风险（内部×事中）和收益分配风险（内部×事后）。

政策引致风险，指政策的不确定性和不完善，导致农村集体经济发展可能受到限制或遭受损失。宏观政策频繁调整会削弱稳定预期，增加投资犹豫和方向偏差，甚至使既有投资因政策转向而失效。同时，一些地方在缺乏对集体经济实际条件充分评估的情况下盲目举措，忽视其组织特殊性，导致项目与现实需求错配，反而放大经营风险。

外部合作风险，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在与企业等外部市场主体合作时面临的风险。尽管集体经济能够通过统筹土地和组织农民降低企业交易成本、提升供给稳定性，但在实际合作中，集体资产和资源价值往往被低估，议价能力不足，收益分配与实际贡献不匹配，导致集体经济利益受损。

公共负担风险，指因过重的公共负担造成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用于经营的资金紧张或资源紧缺而形成的风险。受“政经不分”影响，集体经济组织在参与市场经营的同时，还需承担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和行政支出等责任，在收入有限的情况下削弱了资本积累能力，制约其市场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

投资决策风险，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投资决策失误导致投资失败或收益不及预期的风险。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不适用破产制度的规定，在保护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同时，也意味着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对债务偿还承担无限责任。任何一次重大投资的失败都会对农村集体经济发展产生重大影响，甚至可能导致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资金链断裂，影响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正常运行。

内部运营风险，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经营管理能力不足导致的风险。相较企业，集体经济在市场规则运用、专业化经营和风险应对方面普遍处于弱势，易在资源统筹、制度执行和市场应变中暴露短板。具体表现为融资成本高、技术和管理手段落后，以及委托代理约束不足，导致集体资产控制权集中于少数人手中，诱发资产流失和违规问题，削弱集体经济的可持续发展能力。

收益分配风险，指收益分配不合理、组织成员收益受损导致组织成员参与积极性不足、农村集体经济发展缺乏动力的风险。收益分配制度直接关系农民集体所有权落实和共同富裕目标实现，但在实践中，开展分红的村庄很少，分配不规范，降低农民参与农村集体经济发展的积极性，也容易引发组织内部成员之间的矛盾和信任危机。

需要指出的是，农村集体经营风险具有明显的耦合性，不同风险之间可能相互传导、叠加放大。一类风险往往会诱发另一类风险，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如政策激励可能推高举债冲动并转化为投资决策风险，公共负担过重则压缩分红空间并引发收益分配风险。同时，部分经营困境往往是两个或多个风险共同导致的。

农村集体经营风险的分类防范方略

一是注重系统集成，防范政策引致风险。防范农村集体经营风险是一个系统工程，单纯就农村集体经营风险论农村集体经营风险，无法切实控制农村集体经营风险。要注重系统集成，增强改革的系统性、整体性、协同性，加强农村集体经营风险防控政策与相关政策的协同，增强整体效能，包括建立事前政策引致风险评估机制，深化财政体制改革、取消财政项目资金配套要求，深化土地制度改革。

二是完善市场机制，防范外部合作风险。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与外部市场主体开展经营合作是市场行为，决定了防范外部合作风险要围绕完善市场机制展开。要建立健全农村集体资产价格形成机制，建立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参与市场活动的前置风险评估与信息披露机制，处理好与外部市场主体合作中的长期和短期关系。

三是推动政经分离，防范公共负担风险。增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经济属性，减轻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公共负担，让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轻装上阵、公平参与市场竞争，集中力量做强主业，提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竞争力。加大财政支农力度，更好地发挥财政在农村公共事务中的资金保障作用。

四是坚持以稳为主，防范投资决策风险。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参与市场竞争要以稳为主，隔离市场风险，充分考虑资产的安全性。要以资本运营为主，积极盘活集体经济存量资产，实现集体经济资本的保值增值。要完善风险防范机制，建立经营范围负面清单，明确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不直接从事市场竞争激烈的经营活动。鼓励依托公司等其他市场主体参与市场活动，降低农村集体经济经营风险。

五是畅通要素流动，防范内部运营风险。鼓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在项目建设之前，引进外部运营团队，让外部运营团队参与项目规划、设计和建设，更好地挖掘农村集体资源优势，使建成的项目更好地满足市场运营的需求。完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负责人的市场选聘机制，提高农村集体经济的发展活力和效率。建立横向资源整合机制，位置相近、资源互补、产业相似的村可以探索联村发展模式。完善财务管理制度，优化“村财乡管”模式的报账流程，以“村务卡”结算方式替换备用金制度。

六是引导农民参与，防范收益分配风险。建立健全股权流转和有偿退出机制，在确保股权流转规范的前提下，允许股权在成员之间转让。加快农村集体经济收益分配机制的制度化、规范化建设。完善收益分配方案制定、审核与公示机制，设置收益分配的法定程序和时间节点，防范随意决策或暗箱操作引发的信任危机。积极利用数字技术，推进事务公开和财务公开，提升农村集体经济收益分配的透明度，调动农民和社会的监督力量。

（作者余家林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博士，兼任中国国外农业经济研究会理事会理事、监事会监事，主要从事发展经济学、公共经济学研究，研究关注土地制度变迁、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地方政府债务等，参与撰写《农村绿皮书》《中国农村发展报告》《中国乡村振兴综合调查研究报告》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