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调研报道 | 从“鸡毛换糖”到“专利护航”：货郎担的另一头撬动了世界

春节来临之际，2026年春节联欢晚会的四个分会场公布，其中一个便是义乌。

图为义乌街头的涂鸦

从早年“鸡毛换糖”的小村庄到如今与全球230多个国家和地区做贸易的“世界超市”，义乌海关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全年义乌外贸进出口首次突破8000亿大关，达到8365亿元，创历史新高。

何以义乌？答案有很多，却绕不开浙商精神的创新、坚韧、团结与仁义。

浙商精神的核心是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谁能想到几十年前走街串巷肩挑货郎担的义乌商人们，如今手握来自世界各地的订单？正是这份创新，推动义乌从“制造”向“智造”跨越，逐步摆脱小商品“低附加值”“廉价”的刻板印象，而节庆用品行业便是最生动的缩影。

据中国新闻网报道，义乌每年有超210万种商品发往全球23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中节庆用品相关商户超500家，每年向100多个国家和地区出口约2万种节庆类商品。而据“义乌指数”公众号官方发布的数据，仅2025年前十个月，义乌节庆用品直接出口额就达55.2亿元，同比增长17.1%。

义乌商贸城一区与福田二区是节庆用品核心聚集区。其中福田二区的“小天使”节庆用品店铺主打自主创新研发的产品。最具代表性的是会动的胡桃兵——通过将传统木质材质替换为塑料，不仅实现了可动功能，还融合多元节日元素，加装彩灯、雪花球与内置音乐模块，更融入手机蓝牙连接功能，让原本静态的传统摆件升级为可互动的智能饰品。

图为商贸城内一家店铺门口展示的胡桃兵

除了经典升级，店铺还精准捕捉市场热点，推出会扇动翅膀的蝴蝶立体灯等爆款新品。蝴蝶灯虽然是扁平灯板，但是向翅膀中看去却显现出隧道立体的感觉，是近两年来备受市场青睐的创新品类。

支撑这些创新成果的，是一套严谨且漫长的研发体系。这家店铺拥有一支六七人的专业设计团队，搭配经验丰富的开模师傅，形成从创意构思到模具落地的核心力量。根据店员介绍，对于自主开发的产品，整个流程需耗时近一年：从初期的创意设计、图纸绘制，到模具的开发制作，再到反复的模具修改与产品测试，最终完成量产与销售，每个环节都凝聚着研发人员的心血。

研发过程中的“辛酸”更是藏在细节里，仅让产品动作效果更自然这一目标，就需要团队进行无数次调试与尝试，在机械结构与视觉呈现之间寻找最佳平衡。

而且，店员介绍，仅是胡桃兵系列的模具投入就高达百万元。高额成本之下，商户们通过注册专利筑牢法律防线，为创新保驾护航。

“我们自身要推着这些产品往前走，这样我们的行业才有发展，才能吸引更多的外国客户。” 义乌节庆用品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蔡勤亮的话，道出了浙商创新的内生动力。

图为商贸城内的一家节庆用品店铺

创新之余还有灵活高效的定制服务。“小天使”店铺常会收到海外客户发来的流行产品图片与样品，要求定制开发适配本地节庆的专属产品。

店员表示，针对同类产品的研发，团队最快可在半个月内完成样品制作；若涉及布艺类产品如节庆玩偶，从接收样本、采购布料，到版型制作与缝合成型，最快二十天就能产出样品，后续量产发货周期也仅需一至两个月。这种快速响应能力，让义乌商品能够精准匹配全球不同市场的个性化需求。

“尽管从研发到售卖的过程很辛苦，但是能做出让客户喜欢、适配市场需求的产品，我们就会很开心。”店员这句朴实的话语，道出了义乌商人的初心。

售卖彩带的店铺

若说从“制造”到“智造”是趟攻坚克难的升级之路，那么义乌节庆用品从无到有的蜕变，更是凭着浙商的一股韧劲儿。在义乌国际商贸城，经营节庆装饰用品25年的顾女士，对此有着深刻的体会。

凭借二十余年的积累，顾女士练就了一眼辨材质、断价位、识工艺的专业能力。她指着一款全PE材质、灯饰与主体一体成型的装饰产品介绍：“这是我们店‘劳斯莱斯’级的产品，品质好，放多少年都不会变形。”

扎根外贸行业，她从只会零星英语到能与外商无障碍沟通，这份主动学习的态度还只是义乌商人的“基本功”。“不光是我，义乌的老板娘们大多都会说英语，和外商沟通完全没障碍，”顾女士说。

她还精准把握不同市场的偏好——南美人偏爱色彩艳丽的款式，欧洲人更青睐简约设计。商家精准把握这些差异，针对性备货与研发，让义乌商品精准对接全球需求。

但市场并非坦途，蔡勤亮提到，节庆用品行业有“大小年”之分，2023年受国际形势影响销量大跌，2024年采购量激增，2025年整体增速放缓，部分商家遭遇销量下滑，顾女士与国际商贸城经营娃衣生意的吴秉程都印证了这一趋势。

吴秉程的店铺主营玩偶服饰，以直播走货为主，销往国内、邻国及中亚地区。往年六七月份是玩偶服饰的销量最高峰，今年这一高峰的热度也不及预期。而玩偶面料多样，一旦滞销便容易造成库存积压，只能来年降价处理。

为了提升销量，吴店长主动适应市场变化，不断开拓新产品。今年LABUBU玩偶热度很高，他便在原有产品基础上新增了该系列娃衣的生产，赶上了市场热潮，提升了销量。

“从‘鸡毛换糖’时期传承下来的吃苦耐劳精神，正是支撑义乌商人走到今天的优势。”蔡会长感慨道。

图为国际商贸城内的一家商铺，老板正在午休

 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如果说义乌商人的韧劲儿是个体的光芒万丈，那么他们的团结则书写出了时代的华章。

“节庆用品八成看中国，中国八成看义乌。”义乌中国商城集团商会秘书长王新波直言。据蔡勤亮介绍，义乌节庆用品已占据全球约70%的市场份额，这一数据还未包含经其他城市转口的商品，而这份成就的背后，是商户们抱团发展的智慧。

蔡会长回忆，WTO成立前，这里只有六家摆地摊的节庆用品商户；随着外商增多，大家觉得体量不够，就主动召集同行扩大规模，浙江、江苏的商家陆续聚集过来，到2007、2008年时，已经发展到三百多家。国际商贸城建好后，为适应产业规模扩大的需求，商户们又来到福田二区，租下了五百多间房子，形成了规模化的产业聚集区。

2009年6月8日，全球唯一一个节庆用品协会在义乌成立。之后，蔡勤亮和其他负责人一起，根据节庆用品的不同材质和功能，确立了涉及装饰摆件、电镀工艺、节庆挂件、服饰等七项行业标准，让产业发展更规范。此外，协会更大的作用是为商户们集结信息，预警不良商家，凝聚行业合力。

蔡会长还记得，世纪初外贸公司鱼龙混杂，有一家公司收货后总拖欠款项，商户们要钱要得很辛苦。那时候大家靠QQ群互通消息，把这家公司的情况告知所有同行。第二年这家公司再来拿货时，大家团结起来一致要求“不给钱就不给货”，最终对方只好妥协。

后来，商户们又成立了有司法威慑力的调解委员会，能依法保障商户权益。蔡勤亮从身后拿出一本2017年义乌司法厅颁发的调解员证，语气里带着骄傲：“这既是权力，也是约束，相辅相成，能够规范自身行为。”他笑着说，“有时候也会有人质疑我们做这个有没有意义。我们认为把这个事情做好后，不仅仅有做生意赚钱的价值，也能够体现个人的价值。这是一种情怀，支撑我做下去。”

图为商贸城内的一家节庆用品店铺

胸中不仅存“利”，更有“义”。正是这种“仁”与“义”，让浙商精神拥有了更广阔的生长土壤，也让义乌成为汇聚全球机遇的 “创业热土”。

“马路上三个人走，可能只有一个是义乌本地人”，王秘书长的话，道出了这座城市开放包容的本质。

2007年就来义乌创业的服装行业商会副会长冉正纲也对此深有感触，他感慨这里的人都很友好包容，并直言：“我觉得义乌是全世界最好创业的地方。”

冉正纲至今记得，零几年的时候，有一辆外地人的三轮车不小心蹭到了当地车辆，周围的义乌本地人主动上前帮忙协调，最后不仅没让三轮车车主赔偿，还帮着化解了双方的小摩擦；那时在商场里，几乎看不到扒手的身影，因为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都会齐心提防、合力捉拿，让在这里经商生活的人倍感安心。

图为义乌高铁站

这里从不排斥外来者，反而用最大的善意接纳每一个追梦者，正如王秘书长所说：“有梦想帮你实现梦想，没有梦想来义乌帮你找到梦想。”

从“鸡毛换糖”的走街串巷，到如今“买全球、卖全球”的世界超市，义乌的发展历程，是浙商精神的传承史，更是一座城市用友好与包容合力发展的奋斗史。走进这座城市， “有情有义，世界义乌”的标语映入眼帘，这或许就是对“何以义乌”最生动的诠释。

（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武悦然，图片来自刘佳、武悦然、汪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