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调研报道丨此心安处是吾乡：如果我不爱中国，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如果我不爱中国，为什么我要留在这里？”

说这句话的时候，咪哆把袖子往上捋了一下。

咪哆的中文纹身

小臂外侧是一行中文纹身，再往上，是一面小小的中国国旗。他把手机随手放在餐桌上，红底五星红旗图案的手机壳，在一桌土耳其餐具丛中显得格外扎眼。

咪哆来自埃及，是义乌一家土耳其餐厅的经理。

“我两年没回埃及了，”他指着手机壳说，“我喜欢留在这。”

咪哆说，自己在这个离家几千公里的地方感到“安全且简单”。当中国食客面对陌生但新奇的土耳其菜时，常常不知道怎么点，咪哆就会用他不流利但却足够清楚的中文打破僵局，把菜品介绍清楚。“这就是我的工作，我爱这份工作，它让我在异国他乡过得很好”。

义乌的餐厅，先把人留下来

餐厅里正是饭点，烤肉的香味在空气里慢慢铺开，油脂落在铁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不大的餐厅里却夹杂着英语、阿拉伯语和中文。中国食客用中文点餐，外籍服务员和厨师用英语或阿拉伯语对接，最终热气腾腾的土耳其烤肉配着面饼被端上餐桌。

玫尔辛餐厅的套餐

这样的场景，在义乌并不罕见。

这座被称为“世界超市”的城市，每天活跃着来自全球各地的外商。餐厅，是他们最先落脚、也最容易被看见的地方。比起写字楼里的合同与报关单，这些藏在街巷里的异国餐馆，更接近日常生活的温度。

玫尔辛餐厅并不算大。桌椅之间的距离刚好，白色主色调的墙面搭配着马赛克花纹地板，彩色玻璃吊灯在金黄色的墙顶上投射出斑斓的光影，让人在义乌却感受到了“异国风情”。午市高峰时，服务员在桌间来回穿梭，偶尔停下来，用不同语言回应顾客的需求。

咪哆更多时候站在一旁维持秩序，不时上前帮助有需求的顾客解决问题。当被问及为何选择留在义乌时，他还是那句反问“如果我不喜欢中国，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中文纹身？”这个问题，在义乌似乎有很多种解答。

咪哆和他贴着中国国旗的摩托车

从广告订单到“让人吃到家乡味”

乔利（JOORI）土耳其餐厅的老板小萨，来自叙利亚。他第一次来到中国是在2004年。那一年，他为了一个广告促销品的订单，从广州、深圳一路辗转，最终选择留在义乌。

“那时候，我觉得这里机会更多。”小萨回忆说。

最初，他并没有打算做餐饮。广告、促销品、外贸订单，才是他熟悉的领域。“但是我发现这里真正缺的不是外贸，外贸大家都在做。”改变他方向的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很多住在义乌的外国人，买不到家乡的食物。小萨注意到，一些外商会在深夜打电话询问哪里能买到熟悉的调料，有人甚至会托朋友从国外带来日用品。这样的需求反复出现后，他开始尝试把来自中东、欧洲等地的食品一点点引进来，后来开出一家24小时营业的进口超市。

小萨的24小时进口超市

深夜，刚结束一天生意的外商或者在义乌生活的外国居民，会在这里买到熟悉的调料和零食；白天，不同国家的人在货架前交换信息，有人询问物流价格，有人打听市场行情，也有人只是站在货架前，对照配料表，确认味道是否熟悉。

乔利土耳其餐厅，是后来小萨的灵机一动。

“食材都有了，就把饭做出来”

“我们已经有了所有的食材。”小萨敲了敲桌子说，“那为什么不干脆把饭也做出来？”

正是这些被长期用于供货的进口食材，成为乔利餐厅的基础。2023年，乔利土耳其餐厅正式开业，厨师来自叙利亚和土耳其，厨房里使用的香料、橄榄油和部分调料，依然沿用超市进口渠道。

小萨说乔利并不是“纯粹的土耳其菜”，而是保留了他家乡叙利亚的口味，并做了混合。“我们是邻国，做法很接近，大概七成到八成是一样的。”他说。菜单中既有土耳其常见的烤肉和饼类，也保留了一些在叙利亚更常见的做法。

小萨接受采访

他并没有刻意为中国顾客调整口味。“味道还是原来的味道。”但在分量和搭配上，厨房会根据用餐习惯进行调整。服务员也会在点单时提醒哪些菜更适合第一次尝试。

“现在大概有六成到七成的客人是中国人。”和很多人印象中“外国餐厅主要服务外国人”不同，乔利餐厅的主要客群，正在发生变化。小萨提到，尤其是这两年，来店里的中国年轻顾客明显增多，“他们更愿意尝试不一样的味道”。

位于宾王夜市商业区的乔利土耳其餐厅拥有非常多的客流量，从饭点开始，来来往往的顾客不绝。提及乔利餐厅的客流量，小萨自豪地拿起我们的手机打开抖音，指着双人套餐，用不流利的中文激动地说：“看！这个团购套餐，我们半年买了16000多份，大家都爱吃我们的土耳其菜。”

乔利土耳其餐厅正门

“24小时，我必须一直都在”

小萨的精力不只在餐厅，采访时，他没先坐下聊天，而是跑去餐厅隔壁的超市，帮助一位阿拉伯妇女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用品，又用阿拉伯语叮嘱店员几句，才急忙带我们来到餐厅坐下讲述自己的故事。

“你一天工作多久，刚刚看到你好像很忙，需要来回穿梭在两家店里？”

“24小时，我必须一直都在。”

疫情期间，义乌城内的物资十分紧张，同时又有很多外籍商户滞留在义乌城内。义乌市政府找到了小萨的24小时进口超市，统一在他的超市进行采购进口食品，用于发放给在当地生活的外籍居民。

讲到这，小萨双手划圈，“整座城市，整个义乌，只要打电话，我就能把食品送过去！”那段时间，义乌市政府给小萨的超市配备了两辆车，以及相应的工作人员，帮助小萨从超市把物资运给封闭在家里的外籍商户。

在谈到为什么选择留在义乌时，小萨反复提到两个词：安全，稳定。

“在这里，你可以一直做下去。这感觉真的很棒，政府会看到你为了创业而努力，并主动去帮助你。”

乔利土耳其餐厅的土耳其风味烤鸡

早在2009年，土耳其人奥兹坎·塞泽尔来到义乌，开出了当地较早的一批土耳其餐厅。十多年后，他的名字在外商圈内已经颇有分量。对后来者来说，这样的故事像是一种参照——在义乌，把餐厅开下去是可能的。

餐饮，并不只是味觉生意。

对初来乍到的人来说，一顿熟悉的饭，意味着秩序与安全感；而对本地顾客而言，这些餐厅则提供了一种接近世界的方式。不同语言、口味和生活习惯，在餐桌边短暂交汇，又各自散去。

夜幕降临，市场渐渐打烊，街边的外国餐厅却亮起灯来。有人在门口用不太流利的中文招呼客人，有人低头擦拭桌面，准备迎接下一波食客。

对这些在义乌生活的外商来说，餐厅不是异国情调的展示橱窗，而是他们把生活安放下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