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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游,观美景,风景人事在路上,欢喜触动在心底
车过最后一个山隘,风里就有了麦秸燃烧的气息。路渐窄,颠簸着,像外婆手中那只怎么也纳不平的鞋底。终于停下时,扑面是泥土被晒了一整天的、厚墩墩的腥气,混着炊烟,沉甸甸地灌满胸膛。这便是了,母亲总在梦的边角提起的故乡。

老屋还在,是这片丘陵皱褶里一颗倔强的痣。墙是黄土夯的,裂着大地的掌纹,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墨迹淡成了往事的影子。舅公迎出来,一张脸是土地最直接的拓印——每道深壑里都积着四季的风雨和日光。他的手握住我时,我触到的不是皮肤,是粗糙温暖的、有生命的树皮。
“去看田吧,”他说,“庄稼在说话呢。

于是走向田野。黄昏正一寸寸矮下来,天是焖熟了的鸭蛋青。田埂软而微湿,踩上去,有种被大地轻轻含住的妥帖。稻子们垂着头,沉甸甸的,是无数谦卑的、黄金的默想。舅公蹲下,掐一穗,在手心揉搓,吹去秕谷,露出珍珠米。“你听。”他把掌心递到我耳边。我屏息,听见一种极细微的、毕毕剥剥的私语,是生命在籽实里暗自涨满的声音。忽然就想起那句烂熟的诗,此刻才尝出它全部的、血淋淋的咸——“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原来每一粒抵达我们的饱满,都曾是一颗种子的远征,是根须在黑暗里的囚禁与挣扎,是茎秆对狂风暴雨的、不肯折断的抵抗。

暮色渐浓,村庄在身后成了一道剪影。远处传来几声牛哞,悠长、温厚,像是土地自己发出的叹息。我忽然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不是肠胃的空,是魂灵的、被城市漂洗得太久的苍白,急需这土地沉郁的色素来填充。

夜里,饭桌就摆在院中。菜是粗陶大碗盛着,滋味都实诚。月光是冷的,清凌凌地浇下来,却把人心浸得温软。长辈们的话头,是另一道更慢的菜肴,在唇齿间细细地炖着往事。他们说“六零年”,说“包产到户”,说某个早逝的亲人如何把最后一碗粥留给孩子。苦难被他们说得很淡,像说起田里去年那场不轻不重的旱。我听着,觉得今夜喝下去的月光,也带着咸。

“你们那城里,”舅公忽然转向我,眼睛在烟头明灭间亮了一下,“地里,还长庄稼么?”
我怔住。窗外,是墨黑的天鹅绒,缀满钻石般清冷的星斗。我忽然看清了,那片被我日复一日忽略的夜空,其实从未贫瘠。它始终是那片最古老、最深邃的土地。我们所有人的血脉深处,都有一捧这样的土壤。我们写下的每个字,唱出的每段旋律,画布上涂抹的每笔油彩,乃至代码世界里那些精密冰冷的结构,都不过是这捧土壤在寻找新的播种方式。我们从未离开土地,我们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着那场始于第一粒种子落下的、伟大的春种秋收。
离开那日清晨,露水很重。村口那棵老槐静默着,像一把撑了百年的伞。舅公往我包里塞进一包新米,用旧报纸包着,带着阳光和手掌的余温。车启动了,老屋、田埂、舅公挥手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渐次坍缩,终于退成一枚小小的、深棕色的胎记。

我摇下车窗,让灌进来的风继续吹着。衣襟上,头发里,那股麦秸与泥土的腥气久久不散。那不是离别的气味,那是认领的气息。我知道,此后千里万里,只要这气息还在,我便从未流离失所——我的行囊里,正安睡着一小片沉睡的、随时准备在水泥缝隙里醒来的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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