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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太平年》编剧董哲:观众有权定义自己心中的历史正剧

澎湃新闻记者 徐萧
2026-02-06 07:5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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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受不了人变成军粮,这是今天的文明底线,但那个时代底线已被跌破。”在《太平年》编剧董哲看来,这部以五代十国为背景的剧集,核心并非宫闱权谋,而是试图触碰那个“吃人”时代最痛处——失序,并追问秩序与太平为何珍贵。

该剧播出后,以其宏阔的历史视野与深刻的人文关怀引发热议。为何选择一段“冷门”历史?如何在史实与艺术间取得平衡?又如何让现代观众理解“纳土归宋”的选择?董哲在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指出,创作的关键在于信任观众的共情能力,并真诚地呈现历史的内在逻辑——“太平”二字,是贯穿华夏文明血脉的永恒追求,也是剧中所有人物行动的“最大公约数”。

太平,是当时人心的最大公约数。

《太平年》项目由华策影视酝酿多年,但当编剧董哲接手时,他获得了“按你自己的想法写”的创作自由。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先扎进史料,进行了长达数月的“材料编辑”工作。系统梳理后他发现,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年代,“没有圣人,没有百家,没有变法,没有一统……正如鲁迅所说,翻遍史册,只有‘吃人’二字——物理上的。”正是这种极致的失序,让他将主题锚定在“太平”二字上。

“这是那个时代所有人,无论出身与境遇,共同的期待,是人心的最大公约数。”

面对二百三十多位历史人物和错综复杂的南北线索,董哲构建了清晰的人物主轴:以历经数朝的冯道和胡进思两位老人作为贯穿乱世的背景线索,而以郭荣、赵匡胤、钱弘俶三个年轻人作为推动新时代的力量。“郭荣是第一个系统提出‘三十年致太平’时间表的规划者,赵匡胤是执行者,而钱弘俶则是拼上最后一块拼图的人。”这种人物结构严格服务于“致太平”的主题表达。

在叙事上,董哲根据设定,自然而然采用了两种笔法。北方线粗粝残酷,着力描绘一个“跌破底线”的乱世;南方线则相对细腻,展现虽有问题但仍在文明框架内运行的“底线之上”的世界。这种对比并非虚构,而是基于历史现实——“吴越国跟盛唐比不了,但跟五代这个时代的下线比,它已是桃花源”。通过这种强烈反差,剧集让观众直观感受到“太平”为何物,以及其来之不易。

对于史实与虚构的平衡,董哲的原则是“大事不虚,小事不拘”。他认为虚构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史料网格和历史的内在逻辑之上。例如,剧中虚构了钱弘俶出使北方并与郭荣、赵匡胤相见的情节,董哲解释,虽然具体相见于史无征,但使节往来是常态,此设计是为让钱弘俶“纳土归宋”的重大决策有更坚实的情感铺垫,让他亲眼见证北方的乱象,从而理解统一的必要性。

谈及创作理念,董哲特别强调对观众的信任。“我绝对相信今天观众的智慧。所谓的‘门槛’更多是创作傲慢的托词。”他反对用即时的观众反馈数据来引导长篇创作,认为文学创作是长期过程,需要“面向时间写作”。

对于剧中一些看似“平淡”或“理想化”的设定,他认为这正是历史剧的价值所在——并非还原历史,而是通过与过去共情,关照现实,理解我们文明中那些看似“保守”的选择背后的深刻历史教训。

【对话】

“太平,就是那个时代人心的‘最大公约数’”

澎湃新闻:最初你接到《太平年》这个项目时,得到的创作需求是什么?是如何最终确定“太平”这个核心主旨的呢?

董哲:2021年年中,制片方跟我说有一个吴越钱王纳土归宋的故事,剧本已经做了七八年,其他老师写过两版。片方怕我受影响,没让我看,跟我说“按你自己的想法写”,给了我完全自主的创作空间,所以这个主题表达完全是我通过材料编辑工作后提炼而出的。

我用了三四个月的时间做材料编辑,就是占有、梳理所有能找到的史料,自己动笔做分析。做完这个工作,我写的主题阐述,分了四个部分:第一是“乱世浮生”,钉死五代十国“没有圣人、没有百家、没有变法……没有道德、没有文明,是真的吃人”的世界观;第二是“桃花源”,讲吴越国在那个时代背景下是一个相对的桃花源;第三是“分裂与统一”,分析节度使到五代十国的层级;到第四部分,我就直接写出了“太平年”三个字。

我问自己,那个时代的人物,无论出身、境遇多么不同,他们共同的期待是什么?结论是对所处时代的不认同。我们看历史容易站在审判者视角,但需要的是一个“得出结论的过程”。我们受不了人变成军粮,这是今天的文明底线,但那个时代底线已被跌破。所以,当后来我看到郭荣对王朴说“以十年平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还有张载的“为万世开太平”,都落在这个点上。太平,就是那个时代人心的“最大公约数”。

郭荣、赵匡胤、钱弘俶是结束五代十国乱世的关键人物

澎湃新闻:剧情涉及南北两条线、两百多号人物。你如何梳理脉络,避免碎片化?为何选择钱弘俶、郭荣、赵匡胤三人作为年轻一代的代表性视角?

董哲:这个叙事结构是基于表达本身确定的。首先,我需要两个背景性的、能串联时代的线索人物。北方五代选了冯道,因为他从唐末活到后周,贯穿始终;南方十国选了胡进思,因为他从唐末活到后周,九十多岁。这是最早定下来的两个老人。然后,三个年轻人也是最早就定下的:郭荣、赵匡胤、钱弘俶。

为什么是他们?郭荣是第一个系统提出“三十年致太平”时间表的人,他是规划者。赵匡胤是主要的执行者,他把这个时间表真正推进了。而钱弘俶,是拼上最后一块拼图的人,他的“纳土归宋”保住了之后一千年中国最重要的财富之地。所以,这五个人——两个老头、三个年轻人——构成了人物关系的主干,其他人物都是枝叶。这是基于表达需要,只能是他们,没有别人。

冯道

胡进思

澎湃新闻:你以往的作品,比如《建军伟业》《建党大业》等,可以说很擅长宏大叙事。这次也不例外,几场北方戏很有史诗感。所不同的是,这次的南方吴越戏,又能看到很多细腻的处理。你在创作时,是有意采用了两种笔法吗?

董哲:是的。因为面对的问题不同。我们说北方我们要描写的是一个乱世,是一个跌破底线的乱世。南方我们要描写的是一个底线之上的正常世,或叫一个相对正常的一个世界。

所以,在北方,我们的目标是要把这个乱世的底色呈现出来。它的节奏是紧张的,信息是密集的,像“官道白骨”“张彦泽吃人”这样的场景,是要把那种极端酷烈的时代氛围直接推到观众面前。

而在南方,我们要把两千年历史轮回的纵深给它扎透。它展现的是困扰中国历代王朝的那些常态问题,比如土地兼并、赋税、权力斗争。虽然也有问题,但这些问题是在一个文明的框架内运行的。所以你看到的会是更生活化、更细腻的描写,比如“先征后量”这样的案子,它更像一个政治探案戏。

这种差异是分跟谁比。吴越国跟盛唐、两汉的煊赫时期比不了,但跟五代这个时代的下限比,它已经是地地道道的桃花源了。它可能也有人饿死,但不会出现成建制、成规模的人吃人。

所以,北方是“跌破底线”,南方是“底线之上”。这种叙事上的差异,是基于历史现实本身的不同,也是为了通过对比,让观众更直观地理解“太平”为何可贵。

以张彦泽吃人开篇为全局定下了基调

澎湃新闻:五代十国关于吴越的史料极少,你如何平衡“大事不虚”和艺术虚构?比如钱弘俶出使北方并与郭荣、赵匡胤相见,这笔虚构很妙,但你如何把握合理性?

董哲:吴越国的专门史料确实极少,主要就是《吴越备史》《十国春秋》。《吴越备史》是宋朝人写的,《十国春秋》是清代的。所以大量工作是做材料的交叉比对和梳理。虚构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史料网格上。

你提到钱弘俶出使,历史上吴越和中原的使节往来是常态,虽然具体到他和郭、赵的会面没有记载,但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我们虚构的是具体的情节,但遵循的是历史的内在逻辑。这个设计是为了让“纳土归宋”这个结局有更坚实的情感铺垫,让他亲眼看到北方的乱象,理解统一的必要性,这是符合人物成长和主题表达的。

钱弘俶的视角就是我们普通人的视角

澎湃新闻:过去普遍把宋代视为“弱宋”,对其有很多批评。《太平年》播出后,很多弹幕说“终于理解了宋代为什么要崇文抑武”“理解了宋代的伟大”。你如何看待观众这种历史认知的转变?

董哲:“赵大”风评突然回升,已经升了好几天的“涨停板”了。

我们看历史人物,要先找他的“下限身份”,而不是先去找他的“上限身份”。宋太祖赵匡胤,那是“唐宗宋祖”,是出现在毛主席诗词里的君王,那是他的上限。但我们想接近他,第一件事是接近他的下限。

郭荣也好,赵匡胤也好,我对他们的定位,第一是五代乱世的幸存者。一个天下人口从几千万暴减到一千万左右的时代,你能幸存下来是第一位的。活不下来,后面什么都没有。

同时,他们也是五代乱世的受害者。郭威和郭荣父子最典型,一家老小死个精光。赵匡胤没那么惨,所以他的执政风格也没有郭荣那么凌厉、酷烈。郭荣能提出“十年平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三十年计划,并系统性地去执行,这件事他之前的五代天子都没做过。之前的每个天子,连眼前的麻烦都应付不过来,哪有心思想三十年后的事?

赵匡胤是具体的执行者。公司的CEO换了,董事长换了,但公司的战略目标和整体企划没有变。赵匡胤和赵光义,基本上都是按照柴荣定下的稳妥战略在稳步推进。所以,大家终于能理解,宋代的那种政策选择,不是因为它“弱”,而是因为它彻底解决了自中唐以来武人专权、藩镇割据的这个根子。这是经历了几十年血淋淋的乱世后,不得不做出的最合理的历史选择。

“赵大”风评直线上升

澎湃新闻:冯道、桑维翰这类有争议的历史人物,你是秉持什么理念去创作、避免脸谱化的?

董哲:我的理念是:写他们的工作,而不是急于做道德评判。比如桑维翰,他背负着助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的骂名。创作时,我更需要带入的是他在那个死局中的焦灼状态,而不是简单定义他是忠是奸。他可以说“我做的孽,我认,但不能因为是我做的,这事就不是孽了”。他不能强调自己的“不得已”,一旦强调,他就配不上旧史书里那点评价,更配不上后来赵匡胤说“做宰相当如桑维翰”的话了。他必须对这事有认知,才配得上。

冯道则是另一种状态,他见得太多了,所以呈现出来是再急的事也波澜不惊,这是一种乱世中存活下来的淡然。写这些人物,是要剖析他们的内心状态,是焦灼还是淡然,而不是替观众下判断。

桑维翰是历史人物复杂性的集中体现

澎湃新闻:不少观众认为,主角钱弘俶的成长线笔墨过多,甚至有些“加戏”之嫌,比如朝堂怒斥公卿、刺伤张彦泽等。你如何看待这种反馈?

董哲:在设计人物时,我把钱弘俶的主语定为“我”。他是一个在乱世中带着我们去看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他的成长经历决定了他的视角——一个在相对安宁环境中长大的王子,突然进入北方吃人的乱世,他的震惊、不适、挣扎,其实是现代观众如果穿越回去最真实的反应。大家觉得他“傻”“菜”“不成熟”,这很正常,因为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突然被抛入极端环境下的正常反应。我们自己是生活在现代文明中的普通人,我们的肌肉记忆是尊重生命、遵守秩序,事到临头,那一刀很可能也刺不下去。钱弘俶的“我”,代表着我们这些普通人,在乱世中也要挣扎着活下来,不能因为普通就该死。

而刺张彦泽那场戏,本质上不是他一个人干的。历史上是三方势力——中原的药元福、吴越的水丘昭券、南唐的李元清——共同的结果。在剧中,这是一个象征:张彦泽是被天下人杀死的。无论中原、吴越还是南唐,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人成为天下之主。这是天下人心。

钱弘俶刺杀张彦泽是一个象征:张彦泽是被天下人杀死的。

澎湃新闻:孙太真这个角色以及相关的“黄龙岛”线索,她的定位和功能是什么?

董哲:孙太真这条线,是剧中另外一条背景线。它触及了五代十国乱世的开端,甚至与唐末黄巢起义相关联。比如说,孙太真的奶奶,我给她起名叫孙婉,这个角色是基于真实历史事件“大玄楼献俘”中那位无名女子创作的。她背后的故事非常完整,但这条线被删掉的东西比较多,因为篇幅的原因,必须从表达相对绕弯子比较多的地方往下裁。

澎湃新闻:开播前,不少评论将《太平年》称为“中国版的《权力的游戏》”,但播出后我们发现剧集的核心并非权谋宫斗。你是否有意规避这种叙事?

董哲:《太平年》有权斗,但权斗不是它的核心表达。我们想展现的是,在底线被不断突破的时代,理想主义者如何坚守文明的火种。太平不是靠权谋实现的,而是靠一代代人对文明的坚守。

五代十国缺的不是权谋,而是底线。真正推动历史前进的,不是少数英雄的决策,而是无数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共同向往。这正是“太平”二字的真谛所在。

孙太真和黄龙岛角色背后有完整的人物故事线,限于篇幅,被大量删减。

澎湃新闻:剧中将“黄袍加身”1.0版本安排在了刘知远身上,这是出于什么考虑?

董哲:主要是因为河东节度使的纛旗太有象征意义了,也是因为剧情叙事的原因。我们虚构的“汴梁保卫战”这个故事块,在时间线上,如果硬要把它抻到后面郭威黄袍加身的那个时期,两边接不上,情绪和节奏接不上。因为在这个虚构的时间节点上,钱弘俶他们在汴梁,恰好就遇到了刘知远军队的这次事件。既然这个时间线已经为了表达和人物关系做了调整,就不适宜再单独、孤立地安排另一个时间点。对于整个表述来说,再安排一个意义不大,反而会破坏现有的叙事节奏。

所以,我们就把这个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仪式,放在了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身上,让它在这个关键的剧情节点上发挥作用。

“黄袍加身”1.0版从郭威身上挪植到了刘知远身上。

“我绝对相信今天观众的智慧”

澎湃新闻:你如何定义“历史正剧”?它和一般古装剧的区别在哪里?

董哲:首先,没有特别明确的历史正剧的定义。没有谁敢站出来说“我定义一个历史正剧”。它更多的是大家的一种习惯性说法。其次,在关于“历史正剧”的定义上,创作者和观众是平权的,每个观众都有权定义自己心中的历史正剧,这是观众不可剥夺的权利。

对创作者来说,历史剧是古装剧的一部分,历史剧本身就是古装剧的一个组成部分的一个区块。那么只不过在这个区块里面,历史剧更多将描述的对象,对准人物的工作,而非大篇幅地描写他的生活。

澎湃新闻:你似乎并不担心所谓的“观剧门槛”问题?

董哲:我绝对相信今天观众的智慧。中文互联网普及二三十年了,观众什么没见过?什么不能查到?只要作品足够真诚,观众想了解都能了解到。所谓的“门槛”更多是创作傲慢的托词。我们不需要刻意降低什么,只需要端出自己认为有质感、有诚意的东西。观众是聪明的,也是有共情能力的。当你把历史的逻辑真实呈现出来,观众是能感知并理解的。

澎湃新闻:剧本交付后,你的工作就结束了吗?是否会根据播出后的观众反馈进行调整?

董哲:没有结束,一直在配合修改。剧集不断压缩,很多枝叶部分,表达上绕弯子比较多的地方,需要裁剪。比如孙太真那条线背后关于她祖母孙婉(原型是历史上在大玄楼责问唐僖宗的无名女子)的完整设定,以及钱弘俶刺杀张彦泽之前更复杂的心理过渡戏,都因为篇幅不得不大幅删减。这是创作的常态,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有八分之一,水下必须有八分之七的基础支撑。现在播出后,我还在继续配合修改,创作工作还没完全结束。

    责任编辑:徐美超
    校对:丁晓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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