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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白?还是翻案?——从《太平年》的冯道形象说起
最早知道冯道这个名字,来自一个小幽默。说冯道的门客在冯道面前念《道德经》,因为避讳,不得不念为“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后来读了历史才认识到,冯道,真的是一个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人。
冯道身逢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乱世:唐末五代。他生于唐中和二年(882年),次年黄巢就攻破长安、唐帝国开始崩溃;卒于后周显德元年(954年),恰逢五代英主柴荣登基、新时代曙光初现。他的一生,完整跨越了整个动荡时期。甚至可以说,唐末五代的编年史,几乎就是冯道的个人年谱。他堪称这一乱世的最佳代表人物,没有之一。
电视剧《太平年》中,冯道正是历史的主心骨。他是各朝皇帝的左膀右臂,也是改朝换代的定海神针,总能有惊无险地带领大家度过大灾小难、种种危机,并且总显得胸有成竹、算无遗策。说他是黑暗乱世的一盏明灯,一点也不过分。更重要的是,冯道还有识人之明,不仅赏识柴荣、赵匡胤、钱弘俶这三位青年(未来的君主),还都曾对他们每个人耳提面命,堪称是有志青年的精神领袖。总之,整个剧中,冯道堪称正派力量的“大Boss”。那么这个堪称神奇的冯道,离历史上的冯道有多大距离呢?

《太平年》中的冯道
史书中的冯道是一个口碑两极分化的人物。
长期以来,冯道都是世故圆滑的反面形象,他的历史画像是“政坛不倒翁”,证据就是冯道历经乱世五代(没有后梁,但多了一个契丹),在十一个皇帝手下任三十多年高官、二十多年宰相,堪称政坛奇迹。而给“坏冯道”定调的关键人物欧阳修,直接骂他是“无廉耻者”。
但是与冯道同时代的人,却与后人有完全不同的说法。正如《新五代史·冯道传》总结的“然当世之士无贤愚皆仰道为元老,而喜为之称誉”。朝野上下,众口一词,公认他清正廉洁,君臣称赞他“有大臣之体”,民间则甚至以孔夫子来比拟他,堪称圣贤之人。新、旧《五代史》都记录了这些赞扬之词,可知不虚。五代以后,在历史主流音之外,也还总有一些执拗的低音在回响。如宋代王安石,赞其舍己为人,宛如“诸佛菩萨之行”,反变法的富弼、苏辙都赞其为“大人”;明代李贽视其冯道是孟子“民贵君轻”理念的最佳实践者;清代的金古良也将冯道列入《无双谱》(从汉至宋,共40个天下无双的极品人物)之中,用的正是李贽的判词“安养百姓,免其锋镝之苦”。

《无双谱》中的冯道
坏冯道和好冯道,评价有着天壤之别。但这并非因为冯道其人的史实含糊不清,实际上,新、旧《五代史》虽然详略有别,但在史实上都无异议,评价的差别就在于对冯道评论的道德观不同。
在讨论道德观之前,我们先根据史实来梳理一下冯道其人。
冯道是能者。这也是他能立身五朝不倒的关键原因。
冯道出身普通。这里普通,指的是他没有“崔卢李郑王”这些所谓的门阀大姓的出身光环。唐五代早就已经不是“贵族时代”了,但五代政坛依然保持了宰相必由大姓担任的习气,如清河崔氏的崔协被推为宰相,但“天下皆知崔协不识文字,而虚有其表,号为‘没字碑’”。“没字碑”意为“样子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文盲倒也不至于,但干不了活是肯定的。而冯道既然不能凭出身,那就只能凭硬本事了。
冯道首先是有文才,既博学多才,有学者底子,又能倚马可待,有才子风范。冯道最初担任的是方镇的掌书记,相当于文字秘书,或者说笔杆子。说起来,唐末五代是典型的武人政治时代,大权都是武人把控,就连宰相权力,也旁落到了枢密使一职上。宰相除了如崔协这种担任“吉祥物”之外,尚有文字、文化,以及民政方面的功能。吴丽娱的《略论表状笺启书仪文集与晚唐五代政治》中指出:在晚唐五代动乱局面下,反而“使文学与政治的结合空前密切”,“造就了晚唐五代表状书仪文集高度繁荣和辉煌的形势”。冯道正是这种文化现象的重要一员。关于冯道在这方面的能力体现,可以参考陆扬的《论冯道的生涯——兼谈中古晚期政治文化中的边缘与核心》一文。下面略举两例:
一是博学多才。李琪曾在后梁时任翰林学士和宰相,当时公认的文章第一。为祝贺唐明宗的一次战争胜利,他精心撰写了一篇贺词,其中有“破真定之逆城”,冯道读后,指出收复的是定州,而非真定。李琪文才不错,却对地理一无所知。冯道深不可测的才学广为人知,据说百官们相互告诫不能掉以轻心,朝廷纲纪因此得以肃正。
二是文采斐然。长兴元年(930)四月二十五日,百官为明宗上徽号(歌功颂德的美号),冯道亲自撰文,其文浑然天成、不落俗套,众人无不感到钦佩。冯道还擅长作诗,提笔立就,且文辞典雅、蕴含古意,每作成一篇,就迅速被远近之人竞相传抄。
冯道的第二个突出能力,是他的为人处世,为“长者”,翻译一下就是“能团结领导班子”。
冯道的崛起,主要靠两个贵人:宦官张承业和后唐明宗李嗣源。
张承业也是入了《无双谱》的人物,堪称是宦官中的古今第一贤者。包括欧阳修、司马光这些严厉的道德主义者,也无间言,反而称其“伟然可爱”。冯道从幽州逃往河东,张承业推荐冯道当上了河东节度掌书记(后唐就是从河东发展而来)。张承业看中的就是冯道的文才和人品。
唐明宗(不是唐明皇)李嗣源是个文盲皇帝,却被公认是五代乱世中的第二英主(第一英主自然是周世宗柴荣,但在爱民这一点上,唐明宗可称是第一)。唐明宗点名要冯道做宰相,理由就是冯道是“长者”。所谓“长者”,人们往往会在前面加两个字“忠厚”。冯道的做人原则很低调,与世无争,既不抢功劳,也不会硬要别人顺从自己。写《冯道——乱世的理想与人生》的砺波护认为“不强人所难、与世无争”也是唐明宗的生活信条,所以他特别欣赏冯道。唐明宗堪称冯道的知己。

《冯道——乱世的理想与人生》,[日]砺波护著,郑淦译,浙江人民出版社2025年11月出版,174页,68元
就长者这方面也略举两例。冯道在拜相时,因为出身问题遭到了大家歧视,任赞等人就用《兔园册》(《兔园册》相当于是乡学私塾的入门教科书)来当面讽刺冯道是乡巴佬。但是,后来任赞卷入了谋叛活动,冯道只追究了三个首谋,其他都从宽发落,特别还赦免了任赞。正是这样宽宏大量的冯道,也才能做到“立公朝有重望”。
对于低级小吏,冯道也宽大待之。《旧五代史·冯道传》:
(冯道出镇同州),一日,有上介胡饶,本出军吏,性粗犷,因事诟道于牙门,左右数报不应。道曰:“此必醉耳!”因召入,开尊设食,尽夕而起,无挠愠之色。
《旧五代史·冯道传》提到:契丹入侵时,天下大乱,冯道率下属四出安抚,“因事从宜,各安其所”。有人推许这是他的功劳,冯道却总是推辞说:“儒臣能做什么,这些都是诸将之力也。”
冯道被贴上了政坛不倒翁的标签后,自然就被人们视为靠阿谀奉承、圆滑世故立身的。从以上史实可以看到,完全相反。就像《鹿鼎记》里韦小宝对大胡子赵良栋的判断思路——这大胡子不肯拍马屁,一定有本事。宋人吴处厚在《青箱杂记》就曾为他辩护说:“世讥道依阿诡随,事四朝十一帝,不能死节。而余尝采道所言,与其所行,参相考质,则道未尝依阿诡随。”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冯道能连任十一朝天子,正是因为冯道是众望所归的不可替代之人。实际上,在几个少帝的时候,冯道也曾被排除在朝堂之外,任个闲职。因为少年皇帝根本不了解冯道的价值。
在道德方面,冯道特别突出的一点是“爱民”。冯道爱民,首先是在皇帝面前为百姓说话。有一次,唐明宗问冯道,收成好的时候,老百姓日子会好过吗?冯道回答:“谷贵饿农,谷贱伤农,此常理也。”冯道趁机念了聂夷中《伤田家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遍照逃亡屋。”明宗深受触动,让旁边人记下来,经常讽诵此诗。在整个黑暗的五代,也就是唐明宗统治的几年内,几乎算得上是老百姓唯一安稳平和的日子。冯道当居一大功。
耶律德光入主中原之时,天下骚动,耶律德光问冯道说:“天下百姓如何救得?”道为俳语以对曰:“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当时人都认为契丹没有夷灭中国之人的原因,端赖冯道的一言之善。
冯道在这两个皇帝面前的两次“一言之善”,其重岂止千斤!
冯道自己也身体力行,做了很多力所能及的善事。比如在河东时,有时将领抢到美女送给冯道,冯道总是将她们“置之别室”,最后“访其主而还之”。后来契丹大乱中,又看到有很多“中国士女为契丹所俘者”,就拿出自己的俸禄赎买,把他们(她们)一一妥善安置,最终都送回家去。
再比如,冯道在家乡守孝时,遇到年成不好时,“悉出所有以赒乡里”,而他自己居然“退耕于野,躬自负薪”,当一个普通的耕者樵者。实际上,冯道一生都很朴素节俭,这可以说明,五代元老的冯道做官,应该并不是为了个人的富贵享乐。
更重要的一点是,冯道的“平等心”。《新五代史·冯道传》记录了一个细节,冯道“与仆厮同器饮食,意恬如也”。就是说,他和奴仆用起居饮食都是一样的,而且一点都不别扭。可以认为,冯道的仁心,来自他平等的视角,视人为人,人人皆人。这点,在古代阶层社会中,尤其显得难能可贵。单凭这点,冯道就可算得上是非常之人了。
自从被贴上了“不倒翁”的标签,冯道在很多人心目中,就自然而然地是一个懦弱无胆、贪生怕死的形象。其实不然,冯道堪称勇者。冯道的勇敢,首先表现在谏诤上。古代对文武官员的最高要求是“文死谏,武死战”,意思是,如果文官死于谏诤,是至高荣誉。但自古死谏的文臣毕竟也只有少数。要知道,冯道的谏诤对象,都是舔血而生的乱世枭雄,每次犯颜的危险程度都是五星级的。
冯道在第一次出仕的幽州节度使刘守光手下,就曾经谏诤,以至于被下狱。要不是刘守光很快败亡,冯道可能出道即剧终了。
第二次被记载的谏诤更是惊心动魄。《旧五代史·冯道传》记载此事,李存勖(即后唐开国之君唐庄宗)在军中,与大将郭崇韬发生了矛盾,李存勖大怒,说:“我连手下效命者的饮食都不能自由安排吗?以后河北三镇统帅,让别人来当吧。我自己要回太原去!”命令冯道立刻起草,公布下去。冯道迟迟不肯起草,李存勖呵斥催促他。冯道从容进谏:“郭崇韬所谏,也不过分。如果因此而把动静搞大,敌人知道了,就会认为大王君臣之间不和了。”一次君臣将帅之间的大冲突因此而得到消解。史载“人始重其胆量”。
《洛阳搢绅旧闻记》还记载了一件冯道谏诤后汉高祖刘知远,救下爱民好官张璨的事情:
瀛王(即冯道)曰:“陛下在河东时,断牛皮可也,今既有天下,牛皮不合禁。陛下赤子枉死之,亦足为陛下惜。昭义判官,以卑位食陛下禄,居陛下官,不惜躯命,敢执而奏之,可赏不可杀。臣当辅弼之任,使此敕枉害天下人性命,臣不能早奏,使陛下正,臣罪当诛。”稽首再拜。又曰:“张璨不合加罪,望加敕赦之。”汉祖(汉高祖刘知远)久之曰:“已行之矣。”冯瀛王曰:“敕未下。”汉祖遽曰:“与赦之。”冯曰:“勒停可乎?”上曰:“可。”由是改其敕。
之所以要引这段完整的文字,就是想展示一下冯道面对刘知远步步紧逼,谏诤不已。可是,欧阳修面对《旧五代史》的白纸黑字,居然睁眼说瞎话:“(冯)道前事九君,未尝谏诤”,岂非是赤裸裸的污蔑之词!为了抹黑冯道,欧阳修完全不顾史实,并非良史。
其次,生死之际,冯道也总是淡定坦然,给人一种超然之感。
后晋石敬瑭时,称儿皇帝于耶律德光。需要出使契丹时,冯道毅然担当其事。《谈苑》中记录了这一幕:
道与诸相归中书,食讫,外厅堂吏前白道言北使事。吏人色变手战,道取纸一幅,署云:“道去。”即遣写敕进,堂吏泣下。道遣人语妻子,不复归家,即日舍都亭驿,不数日北行。晋祖饯宴,语以家国之故,烦耆德远使。自酌卮酒赐之,泣下。
知道要出使契丹,吏人的表现是“色变手战(手抖)”“泣下”,石敬瑭的表现也是“泣下”,众人如此形状,是因为大家都深知此去北国,生死难料,堪称是地狱之旅。但是冯道主动担当,面不改色,真当得起一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郭威占据开封后,表示要立刘知远的侄子、徐州节度使刘赟为帝,并派冯道去迎。结果在回来途中,郭威手下就发动了一次“黄袍加身”,于是郭威自立为帝。当时“(刘赟)左右知其事变,以为道所卖,皆欲杀道等以自快。赵上交与王度闻之,皆惶怖不知所为,惟道偃仰自适,略无惧色”。在生死之际,赵上交、王度都吓得一塌糊涂,这其实是人之常情,但冯道依然是一贯的云淡风轻,比赵、王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
综上所述,冯道视民如伤、德才兼备、德高望重,难怪时人会视其为“圣贤”。那么,冯道是真的有做圣贤的自觉吗?我认为,冯道并没有理想主义者的自觉高度,也没有殉道者的牺牲精神。但是,冯道依然可以算是一个修行者,他是在践行他的信仰。
冯道践行的信仰很简单——做一个好人。
冯道首先是儒者无疑,他自许“在孝于家,在忠于国,口无不道之言,门无不义之货”。
恐怕冯道也深受道家影响,他的名字就来自《道德经》。他也自许“贱如是,贵如是,长如是,老如是”,面对一切,都有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就很有老子自然而为的风度。
如果说冯道信佛,可能也有道理。比如他要求后人不用血牲祭祀,“祭以特羊,戒杀生也,当以不害命之物祭”。尤其是他有深刻的“平等心”,真有大慈悲精神。
冯道身上受到儒释道三家的共同影响,并不奇怪。但是,真正支撑了冯道作为修行者的底层逻辑,其实可能很简单,那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朴素信念。
诗为心声,有两首冯道的名诗,都可以展示他的这一信念。
《偶作》:“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须知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天道》:“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请君观此理,天道甚分明。”
提到天道,不由得想起司马迁的那句“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所谓天道,就是:“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通俗一点说,也就是“善恶有报”。“善恶有报”,这句话实在太普通,是最质朴的人也能挂在嘴边的“箴言”。但这句话也非常伟大,因为这个信念,乃是一个社会之所以能够存在的基石。如果大多数人都质疑这句话,社会秩序就将崩溃,我们将进入丛林世界。
冯道在回顾自己一生的《长乐老自叙》中说过:“累经难而获多福,曾陷蕃而归中华,非人之谋,是天之祐。”显然,他认为自己一生顺遂,有惊无险,都来自于“天祐”。也不妨解读为,这些天祐,来自于自己每一次的善因。宋吴处厚在《青箱杂记》中列举了冯道的种种危机之后,也不由地感慨说,“其所以免于乱世,盖天幸耳”,也归之于天道。
中国还有一句俗话“公门之中好修行”,意思是官吏因掌握权力,更易通过秉公办事行善积德。这句话虽然在冯道之后出现,但是冯道也许早就认识到了这点,并努力实践之。冯道的诗句“虎狼丛中也立身”,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当然,冯道之所以能成为冯道,恐怕还来自于他天性纯良。据说冯道七岁就能诗,曾作《治圃诗》,仅存两句:“已落地花方遣扫,未经霜草莫教锄。”是说整治花圃,怜惜花草,不敢有任何伤害,只有掉落地下的残花,才让扫除,不到霜后,不锄杂草。宋人《陈辅之诗话》评论说“仁厚天性,全生灵性命,已兆于此”。
在我看来,冯道成为一个时代的传奇,而起点却朴素简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做到了知行合一,甚至做到了“知一行十”——坚守一个普通的道理,全心全意地去实践。就像《阿甘正传》里的阿甘一样,并非有高尚的自觉,而是凭借淳朴的信念坚持下来。
再来说说为什么冯道的评价会出现两极分化。关键是对冯道的“忠”的评价。
冯道当然觉得自己是“忠”,这里的“忠”,还是孔子时代传承下来的忠的理解,就是为君主做事,尽己竭诚。更多的是忠于事(职责),而不是忠于人(君主)。所以冯道说自己“忠于国”。冯道不是方孝孺,也不必是方孝孺。
《册府元龟》保留了一段对冯道的“盖棺定论”:“道历仕四朝,三入中书,在相位二十馀年,以持重镇俗为己任。性廉俭,不受四方之赂,未尝以片简扰诸侯。私门之内,无累茵,无重味,不畜姬仆,不听丝竹。有寒素之士求见者,必引于中堂,语及平生,其待遇也,心无适莫。故虽朝代迁置,人无间言,屹若巨山,不可转也。议者以为厚德稽古,宏才伟量,盖汉胡广、晋谢安之徒与!”
砺波护认为可能来自范质的《五代通录》,陈尚君则认为出自宋初所修的《周世宗实录》附冯传的史臣赞。这里的冯道接近于政治(功德)与道德(私德)完人。其中特别点明了“朝代迁置,人无间言”。也就是说,城头变幻大王旗,与冯道无关。改朝换代,冯道只是被动者。这当然也是事实。
值得一提的是,冯道是反战者。石敬瑭曾经问他“兵事”,他辞以自己是书生,不敢越界。周世宗在亲征北汉时,冯道力谏。后人颇因此来嘲讽冯道不识英主,反对统一。但是冯道在《长乐老自叙》中,提到唯一的憾事,乃是“不能为大君致一统、定八方,诚有愧于历职历官”。显然,统一天下,不再纷争,绝对是冯道的政治理想。之所以会谏止周世宗亲征,可能只是因为冯道认为时机还未成熟。毕竟,就连柴荣自己,也要给足十年时间才足以“拓天下”,要三十年时间来才能“致太平”。
赵匡胤建立了宋代,放在他面前最重要的问题不是统一,而是如何不变成短命的“第六代”。从短线任务来说,宋太祖上演了一出“杯酒释兵权”;从长线任务来说,宋代开始推行“重文轻武”之国策。但是进一步追问,要如何控制文臣呢?答案就是:加强思想教育,把忠字写到每个文人的灵魂里。
《旧五代史》是宋太祖末年所修。此时,史官虽然还是全面肯定了冯道“道之履行,郁有古人之风;道之宇量,深得大臣之体”,但在论赞最后部分已经明确提出操守问题:“然而事四朝,相六帝,可得谓之忠乎?”对冯道“不忠”的批评,还用上了女性守节的对比:“夫一女二夫,人之不幸,况于再三者乎?”
这个质问是带着强烈的道德主义倾向的。如果一直追问下去,“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就呼之欲出了。因为寡妇不改嫁,就会遇到生存问题,会饿死。但是道德主义的原则就是,道德第一,绝对第一。从政治的角度来说,将文人用道德加以捆绑,就是要达到绝对化的程度。
《旧五代史》史臣的质问更像是例行公事,但到了百年之后,绝对化的道德主义已然成了文化界的主流价值观。而欧阳修之所以私撰《新五代史》,就是要将道德主义贯彻到历史学中。欧阳修撰《五代史记》(《新五代史》的原名),看似致敬司马迁的《史记》,实际上是追仿孔子的《春秋》,所谓“一言之褒,荣于华衮;一言之贬,严于斧钺”,充分再现“训诫史学”的实用主义功能。从史料角度来看,《新五代史》一书颇有瑕疵,但从思想史的角度来说,该书正是贯彻“忠”字原则的最突出成就之一。
于是,在欧阳修笔下,“忠”字的内涵悄然变成了一朝一姓之忠,对君主个体之忠。而且,这一思想在以后的历朝历代,只有越来越强,越来越硬。比如清朝在修明史时,特地编了《贰臣传》,将这些“贰臣”牢牢地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自欧阳修开始义正词严、大义凛然地批判冯道开始,冯道就被贴上了无耻无节的标签,成了政治文化的牺牲品。欧阳修拿冯道开刀,很关键的一点就是冯道是最佳案例。因为他私德无缺,非常完美,但又五朝为臣,“大节有亏”,就像司马光总结的那样:“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庸足称乎!”自此,“忠”字,成了所有人评价标准中的一票否决项。也因此,忠字成了国人的第一道德。当戏台上出演“忠孝不能两全”戏码时,必定是在与老母亲辞别。在“忠”面前,本来无可置疑的“孝”,也不得不退居二线了。
当然,也还是有人想为冯道这样的“好人”挽回一点尊严的。所以,典型的就如吴从厚提出了所谓的“迹浊心清”论。所谓的“迹浊”,就是历仕五朝这个“污点”。这可以视为一种无奈的妥协中庸派。
在古代思想史范围内,能为冯道做出有效辩护的大概有两家。一是孟子。中国思想史上,孟子的民本主义是达到了最高峰,尤其是“民为贵,君为轻”一句,让朱元璋气得七窍生烟。异端思想家李贽,就借用孟子的话来赞扬冯道,“孟子曰:‘社稷为重,君为轻。’信斯言也,道知之矣”。“五十年间,虽历经四姓,事一十二君并耶律契丹等,而百姓卒免锋镝之苦者,道务安养之力也。”既然民贵君轻,那么冯道养民为先,就是正道。这个逻辑很合理很严密。
葛剑雄发表在三十年前的《乱世的两难选择》,有所谓的第三条道路之说,和李贽之说基本类似,但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没有李贽来得彻底。
第二家可供辩护的是顾炎武,他提出“亡国”与“亡天下”的区别,认为“亡国”是一朝一姓之事。这当然也是因为顾炎武等人对专制君主制的严厉批判和反思。
今天依然有大量文章在批判冯道,人们的观念中,冯道还贴着“不倒翁”的标签。其中一部分原因是,近代以来的史学家还是把“忠”都简单转化为“爱国”,所以也就继续将冯道的“不忠”于一朝一姓的行为,抽象为“不爱国”。如范文澜等所著的《中国通史》中就延续了《新五代史》以来的陈词滥调。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历史的普及不够,多数人并未直接阅读史料,并进行批判性的分析。
回过头来看,《太平年》剧里的冯道,在算无遗策和青年导师这一方面的形象,并不太符合历史真实,但在其他方面,特别是爱民这点上,则基本复原了冯道原有的面貌。许多人也因此而关注这一历史人物。他既非圣人,也非小丑,而是一个在极端环境中依然选择“但知行好事”的践行者。我乐于见到冯道“翻身”,因为我也相信,好人就应该有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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