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播红与黑（上）：闯入流量工厂的年轻人｜湃客Talk

25岁的瑞恩曾是一名练习生，也是地下偶像男团的成员。去年，在前领导的“忽悠”下，他成了一名团播主播。短短几个月，用他的话说是“没存下什么钱，但这几个月的体验，足够有价值了。”

同样“阴差阳错”进入团播行业的，还有运镜师舟舟。入行不过一年多，这位还在读大四的女生已在网络上小有名气。她在直播间架起手机，以第三视角直播自己的运镜过程，让更多人了解了这一新兴职业。

当“改行做团播”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职业选择，围绕这一行的争议也从未停歇。瑞恩自嘲“不会维护粉丝，活该我离职”，舟舟笑称“有人性的老板会给你备点膏药”，而网上流传的“暧昧票”“合同陷阱”等说法，也让外界对这一行业的真实生态打上问号。

流量越狂奔，规则越要清晰。近日，由相关主管部门指导、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组织起草的《网络表演团体直播运营管理要求》正式发布，团播行业也迎来首个全国性统一规范。

团播真的会更好吗？投身其中的年轻人，又将走向何方？本期《湃客Talk》，我们邀请团播主播瑞恩与运镜师舟舟，请他们抛开滤镜，聊聊这一行最真实的光鲜、疲惫与成长。

*点击下方收听本期节目

【本期主播】

陈玉坤 澎湃新闻湃客编辑

徐劲草 澎湃新闻湃客实习编辑

【本期嘉宾】

瑞恩 练习生出身的前团播主播

舟舟 05后“暴力美学”运镜师

海报主图由AI生成

【内容节选】

*以下内容为基于节目录音的口述稿，仅对语法与用词稍作修改。

闯入“财富快车道”？入行神话与现实落差

瑞恩：应聘唱歌，却被领导“忽悠”做了团播

我是流行演唱专业毕业的，之前在两个大公司做过练习生，也是地下偶像男团的成员，去年尝试了团播，现在也做着声乐老师的工作。

其实，当初在前司面试的时候，并不是为了做团播，我是去应聘唱歌的，领导看了简历后问我说：“公司现在新开了团播业务板块，你愿不愿意来试试？”于是，抱着“体验一下”的心态，我踏入这行。

入行后，我才发现工作内容和环境，和想象中天差地别。我以前所处的练习生或者偶像行业，是不能和粉丝私下联系的，这叫“私联”。但在团播这个行业，你得主动去维护粉丝关系，要做线上互动，这对我的冲击还挺大的。

直播间需要场观人数，人多了才有关注和支持。这背后其实是很多工作人员一起协作的结果，需要一个很长的摸索和磨合过程。所以，虽然外界都以为这是“高薪”行业，但身处其中，你会发现这是一条很漫长的探索之路。

舟舟：我入行团播，也有点“阴差阳错”

去年3月我还在绵阳上学，当时大家对“运镜”的理解还停留在“摄影摄像”。我大学期间有过一些兼职经验，就想说去试试吧。真入行了才发现，团播运镜和传统摄像还挺不一样的，很多技巧都得自己从头学。

那时候在绵阳，一个月能挣7000元已经算很不错了。刚好我又在课余时间做点自媒体，多种因素掺在一块儿，就决定继续在这行干下去了。现在我的自媒体内容，很多时候就是直接在直播间里架个手机拍第三视角，让大家看运镜是怎么操作的。

我们运镜主要依据三点：舞蹈动作、主播的神态，还有音乐的卡点，当然也要配合灯光。很多人习惯看固定镜头，一开始不适应这种大幅度的推拉摇移，这时候就要根据音乐的节奏快慢来调整运镜幅度，让观众看着舒服。

舟舟在抖音直播工作时运镜的第三视角

瑞恩：最赚钱的是每月公会赛，粉丝撒钱“抬人”

团播的打赏收入，平台会先分走一半金额。公司会根据每个主播的情况给一个底薪，看你的业务能力、外形条件、过往经历等等，从几千元到几万元不等。礼物收益则会按流水高低分成，一般是16%到25%。如果你的分成超过了保底，就按分成发薪；如果没超过，就发保底。

除了打赏，有一定流量的主播还可以接商务合作，比如给品牌带货、演短剧，或者在短视频频道发广告。

另外，我们每周有主题周赛，每个月有公会月赛，类似一场加速版的选秀。公司会设置一些福利，比如专属短视频、商场大屏应援、个人写真等，粉丝为了帮自己喜欢的“哥哥姐姐”拿到这些福利，就会齐心协力打比赛。

还有“人气王”环节——谁票高谁就赢，会直接影响第二天能不能站C位。比如，有的环节是“跑车换C”，谁收到一辆跑车礼物，谁就能在C位跳一段。

以前，我们每天都要打“人气王”，节奏非常快。引流舞一结束马上开始比赛，两分钟倒计时定胜负，不过这也看公司和运营的策略。

最赚钱的环节是每月的公会赛，因为粉丝会为了把喜欢的主播推进前三名，心甘情愿地花大价钱“抬人”。有时候，一个主播的粉丝就像一个大家庭，大家齐心合力“推”同一个人。如果有人上了大票，评论区会一片喝彩和感谢。

直播间的“大哥大姐”，可能是在孤独时“购买”陪伴和情绪价值。他们刷了大额礼物之后，立刻会被各种喝彩和感谢刷满，那种瞬间成为全场焦点、被众人瞩目的感觉，非常直接且强烈。

站在粉丝的立场：我给你上了大票，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就更近了一层。但如果后来你有了新的“大姐”或“大哥”，我的“爱”好像就被分走了，心里可能会不舒服、不开心。

舟舟：站在那个位置上，你不会觉得这是“圈”

运镜的收入，要看公司。我以前待的公司给到1%的流水提点，这在运镜里算头部水平了。市面上的薪资主要还是看技术，极少数会看流量。

正常的薪资梯队大致是：学徒3000-4500元，初级6000-8000元，再往上8000-1万元、1万-1万五算两个台阶，顶薪基本就是1万五以上。流水提成一般是千分之五，个别能拿到1%。

我见过最疯狂的打赏场面，是在像喜悦那种大公司打公会赛的时候，嘉年华能刷到“99+”。我自己从小团带到大团，但即便现在，也很少能和顶流公会相比较。

收入分配方面，除了瑞恩提到的，主持的提点一般在3%到5%，看能力；灯光基本没提点，就算有也就千分之三左右；运营是1%，不过如果一个运营同时负责两三个团，总收入也不少。

在团队里，运营是核心，开播时主持排第一位，他俩一同协作。往下才是运镜、灯光、舞蹈老师和化妆师。说到底，我们都是围着主播转的，这个行业的本质还是主播。

我们团也有“人气王”环节。我们这边奖励更丰富一些，人气王会有专属舞蹈表演、特别的服装展示，而且我们不是每天都打，强度没那么大。

我想补充一句团播经常说的话：“爱就是一种托举。”团播有点像变相的选秀出道。当你真的拿到月度公会赛第一，站在那个位置上，你会觉得那是一种荣誉。

当主播赢了，粉丝在公屏打上“拿下”两个字，那种情绪价值是很强的。自己喜欢的人站到了前排，站到了第一，粉丝也会觉得脸上有光。这跟以前的选秀逻辑其实是一样的。

浮华与磨损：流量工厂里的“硬核”规则

瑞恩：天天过美国时间，这就是团播

我们一般是中午12点上班，第一件事就是上2-3个小时的舞蹈课。舞蹈动作定下来之后，还得去跟音效老师沟通，请他们帮忙剪音乐、加音效，再反馈给舞蹈老师调整。

舞蹈课结束后化妆，然后运营会把今天具体的开播时间、直播内容和流程同步给大家。接着，我们还要跟灯光、运镜老师提前对一遍，有哪里不合适就当场调整。直播过程中，主持也很关键。

晚上6点左右正式开播，一般会播到凌晨0点到1点。下播回到家，洗漱收拾完，差不多凌晨3点才能躺下。表面上看，从凌晨3点到中午12点好像能睡九个小时，但实际上，下播之后还得花大量时间跟粉丝互动、聊天、复盘直播内容。我经常自己边播边录屏，就是为了之后能仔细复盘。

这样的生活确实不太健康。按传统的说法，晚上11点肝脏就该排毒了，而我们那时候才刚开工。但没办法，行业生态就是这样，既然选择了这行，就只能尽力去适应。

直播间里的男团女团

舟舟：老板的人情味，是给手腕疼的运镜师备点膏药

团播运镜和普通摄影在工作节奏上差别很大。一场直播的运镜时间1-3小时不等，流量特别大的场次可能更长。

开播时间也五花八门，早班团可能清晨6点就开播，晚班团半夜12点才开始。总体算下来，如果带一个团，总工作时间大概6-8小时，其中运镜大约2小时；如果带两个团，时间就得累加。

所以，我一般下午5点半之后基本就“失联”了，下一次能联系上多半得半夜12点之后。有时候一整天找不着人，很可能是因为团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新节目，我睡醒就直奔公司去了。

干运镜这行，最普遍的职业病就是腱鞘炎。我自己最近手腕也开始疼了。有些老板算比较“人性”的，会给你备点膏药。你说他有人情味吧，他让你上这么长时间的班；你说他没人情味吧，他至少还给你发膏药。

瑞恩：不管有没有“潜规则”，都得自己心里那关过得去才行

对于团播而言，粉丝维护太重要了，其重要性甚至能和直播本身五五开。

站在一个观众的视角：我今天刷到你，觉得你跳得不错，表情管理也好，长得也顺眼，但我明天未必还记得你。可如果你晚上下播后跟我聊了天，第二天早上跟我说“早安”，中午问我“吃了没”，在这种持续的交流中，我才会真的记住你。不然，第二天我划进另一个直播间，看到比你更好看、跳得更好的人，你可能就被遗忘了。

这里面门道很深，但我性格比较自我，如果运营教的话术我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那我就不会用。我做任何事，都得自己心里那关过得去才行。

我并不擅长“粉丝维护”，刚接触时有点惊慌失措。一开始回复得很官方，像自动客服，后来慢慢调整。我觉得，最好是把粉丝当朋友一样聊天，分享彼此今天做了什么，有什么开心或难过的事，这样自然就能聊起来。

另外，还想给各位想进入主播或团播行业的朋友提个醒：合同一定要仔仔细细地看。我身边有朋友遇到过拖欠工资、晚发工资的情况，这在实际中并不少见。

舟舟：监管有多严？一条裙子也能“误判”

我在大公司小公司都待过。小公司或者中型公会，有时候可能会靠“爱心票”或者“暧昧票”来维持收入，大公司通常不允许。

抖音现在的监管已经相当严格了。我自己是女生，在运镜时也会注意。比如有些俯拍或仰拍的镜头，如果主播穿的是抹胸裙，我会提前提醒她：“我要往上拍了，你自己注意一下。”

至于深夜时段的直播，现在也不可能靠暴露来吸引眼球了，更多是靠灯光和氛围感营造。但现在抖音专门出了一条规则，就是禁止用光影进行营造暧昧氛围。

十字路口的抉择：青春饭之后，出路何在？

瑞恩：团播这件事，体验体验就行

如果你真想把团播当成长期工作来做，那真的很消耗人。工作时间太长，事情又多又杂。一天要回复成百上千条消息，精神压力真的很大，还要面对场观人数、支持人数等数据压力……

但这种压力也推动我成长。我原本是个挺内向的人，第一次拿麦拉票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后来通过不断复盘、自我调整，才慢慢建立起自信，从一个I人变得更打开、更积极。

我以前是有年龄焦虑的。在韩国做练习生时我已经16、17岁了，而身边都是11、12岁的小孩。但后来慢慢和自己和解了，在什么年龄就做什么年龄该做的事。

现在的主播也不全是“青春饭”。我看过很火的“老年团播”，叔叔阿姨们流程一样，背景简单，但特别有趣，观看人数一点也不少。

从团播里我学到的大多是内在的东西。在试错中筛选，在经历中明确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在杭州做团播那段时间，我要租房，赚多少花多少，没存下什么钱，但内心确实成长了不少。对我来说，这几个月的体验，已经足够有价值了。

加入赛道的中老年团播

舟舟：习惯了团播，回到普通行业可能不适应

运镜这行主要还是看技术，不是看脸。所以年龄跨度也挺大，从20岁到30、35岁都有。就算以后不做团播运镜了，这门手艺和影视行业也是相通的，不愁没出路。

说实话，团播真正能拿到高薪的只是极少数头部。但整体来看，它的收入待遇确实比很多传统行业要好一些。我大学学的是数字媒体技术，算是计算机相关，如果按部就班毕业找工作，竞争也很激烈。

我现在做自媒体，更多是闲暇时的尝试。互联网这碗饭，光靠努力不够，还得看机遇。我很庆幸去年3月果断跳出来做这行，如果当时留在学校考研，可能现在就是另一个我了。

团播对我来说，最大的收获是见识和阅历。它像个大染缸，你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经历大学里遇不到的事。在这个环境里，既要守住本心，又得学会人际交往、拓展圈子。

我对团播的态度是走一步看一步，应该不会长期做。因为一旦习惯了这种快节奏、高强度的状态，再回到普通的行业节奏，反而会不适应。

【时间轴】

01:29 团播到底在播啥？又美又尬

03:26 一晚狂刷270万？钱都去哪了

08:03 从练习生转行团播，“水土不服”？

12:45 不同于摄影，运镜是“镜头编舞师”？

21:39 粉丝为啥上头？全是“情绪价值”的生意

31:11 团播“灰色地带”，从早安问候到暧昧边缘

39:00 这行能干多久？伤病、焦虑和“青春饭”

48:03 银发团播的启示，这行会不会昙花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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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主播/陈玉坤

监制/徐婉

剪辑/张志豪 

实习生/徐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