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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曜东西：跨越流沙与绿洲的联珠纹

2026-02-09 15:1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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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上的风沙漫过千年岁月，却未曾磨灭那些镌刻在器物上的文明印记。联珠纹，这一由圆形几何圈点串联而成的骨架结构纹饰，承载着萨珊王权的庄严和东方锦绣的璀璨，自西亚启程，沿丝路东传，在不同文明的滋养中焕新迭代，最终沉淀为跨越地域与时空的装饰符号。

摩羯纹金杯唐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底纹饰有一周联珠纹，联珠纹外又錾刻一周花瓣纹

双源并蓄：联珠纹的本土根系与西土滋养

联珠纹的文明脉络，自始便交织着东西方的审美密码与文化底蕴。学界多认为，我国魏晋南北朝及隋唐时期盛行的联珠纹，受波斯萨珊王朝传播演化的影响颇深，但这一纹饰绝非纯粹的舶来品——它深深根植于中华大地的早期文明土壤，并在本土脉络中绵延传承、渐次生发，终借异域文化之风重焕生机，完成蜕变与升华。

白釉莲瓣纹瓶（联珠纹）隋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早在新石器时代，联珠纹的原始雏形便已出现在马家窑文化的彩陶之上，那些规整排布的圆珠以极简线条点缀器腹，无繁复寓意承载，却凭朴素本真的对称之美，叩响了中华联珠纹的审美序章，成为本土纹饰体系中极具生命力的早期基因。此后，这一纹饰的本土脉络也并未中断：夏商至春秋的青铜器上，它常以辅助元素环绕饕餮、夔龙等主纹，勾勒器物轮廓、平衡布局韵律；秦汉瓦当之间，又与云气纹、四灵纹相融共生，既是建筑装饰的点睛之笔，亦是礼制观念的隐性表达。

马家窑文化彩陶罐新石器时代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博物馆藏

联珠纹青铜镜商晚期

河南省安阳市小屯村5号墓（妇好墓）出土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藏

当本土联珠纹在东方语境中低调生长时，波斯萨珊王朝将这一纹饰推向了艺术与精神的双重巅峰，其内核与萨珊国教——琐罗亚斯德教（中国称“祆教”）深度绑定。祆教盛行于古代波斯及中亚地区，以善恶二元论为核心教义，尊奉阿胡拉·马兹达为至高主神，视其为智慧、生命、光明与真理的化身，而太阳与火便是光明最直接的具象显现。因此，拜火崇光的信众将联珠纹的众多圆圈视作日月、神明、光明的信仰链条。

联珠纹的神圣寓意，使其从萨珊银币、雕塑造像逐步延伸至金银器、丝织品等多元载体，成为贯穿萨珊王朝物质与精神生活的流行纹饰。公元3至6世纪，丝路商贸的兴盛搭建起文明对话的桥梁。粟特商人凭借其主导性的跨区域商贸网络，通过草原丝绸之路与绿洲丝绸之路传入中国中原地区，与中华大地上绵延千年的联珠纹本土基因相遇：马家窑陶罐上的朴素珠圈，与萨珊铜壶上的鎏金联珠遥相呼应；秦汉瓦当的简约辅纹，与西域织锦的圈点彼此滋养。

青海西宁隍庙街出土的南北朝时期的波斯萨珊朝银币

青海省博物馆藏

在这场跨越疆界的迁徙中，联珠纹逐步脱离宗教与王权的附丽，衍生出兼具东方气派与异域风情的独特意蕴，为开启东传后的阶段性演进埋下了重要伏笔。

丝路流韵：联珠纹的北朝入缋与盛唐新生

公元5世纪，萨珊王朝步入全盛之境，联珠纹样随之突破王朝疆域，向包含粟特在内的中亚地区扩散。循着丝路商尘与毡帐梵音传播的驿路脉络，联珠纹，自中亚腹地缓缓东渐，在不同历史时期与中华大地的的审美范式与精神气候持续碰撞、深度交融，走出了一条从原貌复刻到本土创新的昭彰之路。

菩萨锦裙上的联珠狩猎翼马纹隋莫高窟第420窟

魏晋南北朝是联珠纹本土化的奠基期。粟特商人的驼队穿梭于沙碛与绿洲之间，携载着西域纹饰的商贸货物沿途传播，同时佛教东传的浪潮亦推动异域纹饰渗透，二者共同将联珠纹带入华夏，沿丝路蔓延渗透。此时的联珠纹仍保留着浓郁的异域风貌，多作为点缀饰于丝织品、陶器、石窟及佛教造像中，成为异域文化东渐的时代佐证。

西龛外上部北侧对马联珠纹隋莫高窟第277窟

吴文化博物馆“纹章九州”特展展出的北朝联珠交波人物兽纹锦，便是这一时期的典型遗存——细密雅致的黄色平纹面料为底，靛青色丝线织就的联珠规整环绕，交波形态流畅而富有韵律。其间穿插着姿态灵动，风情异域的人物与猛兽，一针一线间，织就了南北朝时期丝绸之路上最具代表性的装饰纹样。

联珠交波人物动物纹锦北朝

中国丝绸博物馆藏图源：新华社

步入唐代，丝路商贸的空前繁荣使联珠纹彻底突破异域纹样装饰的局限，深度融入中原文化肌理，完成了审美层面的本土化适配。这一时期的联珠纹褪去青涩，与宝相花、卷草纹等纹饰在结构与意蕴上美学同构，演化出“联珠团窠纹”“联珠瑞鸟纹”等既保留异域浪漫气息，又蕴蓄东方典雅风韵的新颖样式。

吴文化博物馆“纹章九州”特展中的唐代团窠联珠对羊纹锦残片，便将这份东西交融的雅韵永久定格。残片虽历经岁月侵蚀，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织锦的精巧风华，锦面之上错落环绕的联珠团窠，内饰一对寓意吉祥安泰、温驯富足的对羊纹。构图既延续了萨珊联珠纹环束骨架，又巧妙地将中原对瑞兽的吉祥期许织入经纬。

团窠联珠对羊纹锦残片唐中国丝绸博物馆藏

隋唐之后，联珠纹的发展态势渐缓，虽不再占据纹饰体系的核心位置，却也未就此沉寂消失。而是像一粒被季风吹散的种子，在更辽阔的载体土壤里找到新的生根方式。或作为团窠纹的边缘点缀，或化为铜镜的圈点、砖雕的压角，甚至宝相花心的一圈细珠。其形态被不断拆解、重组、微缩，但圆珠成环的意念仍隐约可辨，尤其在经纬交织的锦绣华章中，联珠纹丰富的艺术谱系得到了最绮丽的具现。

联珠廘纹锦唐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锦缀珠环：联珠纹在经纬间的艺术表达

丝织品作为联珠纹东传与本土化改造的重要载体，其纹饰演变是联珠纹中国化的直观缩影。联珠纹的中国化转型，首要体现在主题纹样的内涵置换上。源自萨珊波斯的宗教图腾与王权符号，在中原文化语境中逐步消解重构，最终凝练成寄托东方审美理想与祥瑞寓意的本土意象。那些沉睡于时光窖藏中的丝帛残片，以丝缕凝固的纹章，记录了这一嬗变的历程。

联珠对鹅纹锦残片唐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

萨珊波斯时期，联珠纹以单圈联珠环绕单个动物、兽首为典型形制，翼马、雄狮、野猪、骆驼及融合多元生物特征的复合神兽，皆是其主流题材。这类纹样深植祆教信仰体系，又与王权象征紧密交织，线条遒劲如铸，造型幽邃神秘。而后经由丝路的文化吐纳，在唐代工匠的巧思催化下，带着西域风沙气息的联珠纹，其远西形制与意蕴悄然褪去旧壳，样式特征不断调适，逐渐契合唐人的美学体系与精神诉求，焕发出全新的艺术生命力。

猪头锦唐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

在联珠纹本土化的诸多形态中，“陵阳公样”无疑是最成熟、最具代表性的典范。其诞生与盛行，标志着联珠纹中国化进程步入了高潮。此纹样由初唐工艺家窦师纶创制，因他受封陵阳公而得名，自创制后风行于盛唐和中唐，余绪绵长，是唐代标志性的织物纹样。

陵阳公样·联珠对鸟纹

中国丝绸博物馆藏品复原图案

屈原《楚辞·天问》中曾说“圜则九重，孰营度之”。“圜”即圆，“圆”即天。“圆”作为联珠纹最鲜明的形式母题，根植华夏文脉，本喻苍冥天穹，至唐代更被赋予“圆通顺遂、圆满安康、生生不息”的深厚意涵，成为贯穿纹样演变的观念内核。“陵阳公样”承此气韵，既沿袭了萨珊联珠纹圆润饱满的骨架，又突破地域文化桎梏，以对雉、斗羊、翔凤、游麟、斗鸭、对鹅等中原祥瑞禽兽，取代异域神兽的诡谲身形，寄寓唐人对吉祥安泰的期许；构图之上，它以对称联珠团窠的全新范式，打破了汉魏以来织物纹样沿用的带状循环旧制。章彩绮丽、天成雅致，图案变幻多姿却主次相契、疏密有致，自内而外流溢着端庄和谐的秩序之美。

陵阳公样·宝花对凤纹

中国丝绸博物馆藏品复原图案

此后，“陵阳公样”循时演进、兼容并蓄，将动物、卷草、宝相花等造物意象巧妙融汇，愈发彰显唐代装饰艺术的雍容气度。

联珠卷草团窠狩猎纹锦唐日本正仓院藏

藏于日本奈良正仓院的唐代联珠卷草团窠狩猎纹锦，便是这份匠心的传世遗存。其内外两重景致相得益彰，外环流转却始终未脱圆形本真，暗合华夏千年崇圆之道。内嵌的狩猎场景则生机勃发，充满张力。外静内动、外圆内方的布局，既保留了波斯萨珊纹样的形式，又注入了中原文化的审美灵魂，方寸残锦之间，尽藏丝路文明共生的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