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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七律《宾至》新解

2026-02-18 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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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杜甫草堂·茅屋景区

杜甫七律《宾至》诗云:

幽栖地僻经过少,老病人扶再拜难。

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

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粝腐儒餐。

不嫌野外无供给,乘兴还来看药栏。

《杜甫全集校注》(萧涤非主编)在这首诗的题解中说:“此诗作于草堂落成之后,来访的这位‘佳客’,大概是个地位较高的官僚,他仰慕诗人之名,前来相访,并非杜甫的文章知己,所以诗中的言辞较为客气,感情亦平淡。仔细体味,会感到诗人貌似谦恭后面的一丝傲岸之气。”这一表述,实际上代表了学界对此诗主旨的普遍看法。

笔者不揣冒昧,对成说提出质疑。细忖诗意,我认为这首诗写得大方得体,味道醇厚,宾主相处融洽,心情愉快,常见的“疏离”“自负”等说法,与诗的主旨不合。下面结合《宾至》的文本,略陈浅见。

“幽栖地僻经过少,老病人扶再拜难”:

“幽栖地僻经过少”的意境,与《客至》首联“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相似,也暗含空谷足音之意。这相当于给这首诗定了个调:诗人是希望有客人来访的。

所谓“再拜难”,通常认为只拜了一次,似乎有勉强接待的意思。这样理解,不能说没有道理。然而,细品“再拜难”三字,我倾向于认为,诗人事实上是拜了两次。“再拜难”,其实是一种社交辞令,表示客气,意思是:瞧我这病歪歪的样子,让您见笑了。按“一拜”解读,确实有一种疏离感,甚至有点儿敷衍的意思。按“再拜”解读,就是另外一种味道了,有示弱意,有自嘲意,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对“老病人扶再拜难”的解读,应与《遣闷奉呈严公二十韵》(创作时间略晚于《宾至》)中的“老妻忧坐痹,幼女问头风。平地专欹倒,分曹失异同”结合起来。“平地专欹倒”意思是在平地上走路却偏偏会跌倒,意即步履蹒跚,走路都走不稳。诗人大概有些夸张,却也未尝不是实情。因此,“老病人扶再拜难”不见得是“疏离感”的表现。

“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

这两句诗,点明了客人的来意。“文章惊海内”应该是出自客人之口,当时信息的传递远不如今天发达,客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说明他深知杜甫的诗坛地位,很可能也是文人圈子里的人。“车马驻江干”,说明客人是官员身份。有旧注说,乘车马,表明客人远道而来(如顾宸说“车马远来,留驻江干”,何焯说“江干远访,淹留清坐”),我看未必。我认为,客人大概率是从成都官署来的。客人乘车马而来,并不是为了排场,而是另有缘故。尽管成都官署距杜甫草堂路途不远,大约有四五华里,但是官员出行,也是不能步行的,这是当时官场的规矩。杜甫的《逼仄行》就涉及到这个问题:“逼仄何逼仄,我居巷南子巷北。可恨邻里间, 十日不一见颜色。自从官马送还官,行路难行涩如棘。我贫无乘非无足,昔者相过今不得。实不是爱微躯,又非关足无力。徒步翻愁官长怒,此心炯炯君应识。……”可见,官员如果步行,会被认为是不成体统。

注家认为诗中有傲岸之气,其主要依据,就是“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针对这两句诗,顾宸说:“自谦之中,未尝不自负。”(《辟疆园杜诗注解》七律卷二)沈德潜说:“自谦,实自任也。”(《唐诗别裁集》卷十三)陈醇儒更是以“极自负语”(《书巢笺注杜工部七言律诗》卷二)称之。我认为,这两句诗主打一个客套,就像一个人得到别人的夸奖,第一反应就是连忙说“哪里哪里”“岂敢岂敢”一样,不必过度解读。

我们不妨拿杜集中类似的诗句做个类比。如“才微岁老尚虚名”(《酬郭十五判官》),这是杜甫对郭受来诗《杜员外兄垂示诗因作此寄上》中的“新诗海内流传遍”、“衡阳纸价顿能高”的回应。杜甫何尝不知,“新诗海内流传遍”、“衡阳纸价顿能高”并非虚誉?但是该自谦还是要自谦,这不是虚伪,这是社交中必不可少的客套。那么,杜甫的这句诗,有没有自负之意呢?没有。《酬郭十五判官》整首诗都很低调,看不出一丝自负之意。再如,“李杜齐名真忝窃”(《长沙送李十一衔》),是杜甫对李衔称其“与李白齐名”的回应,也没有自负的意思,我们理解为客套就行了。同理,对“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按“客套”“自谦”理解即可,不必过度解读。至于这两句诗有没有自负的意味,当然可以见仁见智。前述顾宸、沈德潜的看法倒也可以聊备一说,而陈醇儒的说法,就不足为训了。

“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粝腐儒餐。”

“竟日”,即整日,一整天。“淹留”一词,是解读此联的关键,对于确定全诗的主旨来说,也举足轻重。《辞源》的解释是:“滞留,停留。”私意以为,《辞源》应将“滞留,停留”分为两个义项,因为“滞留”“停留”的含义大不相同。“滞留”有“不愿留却不得不留”之意,例如:

西征问烽火,心折此淹留。(杜甫《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一)

羁旅知交态,淹留见俗情。(杜甫《久客》)

峡内淹留客,溪边四五家。(杜甫《溪上》)

来往皆茅屋,淹留为稻畦。(杜甫《自瀼西荆扉且移居东屯茅屋四首》其二)

漂荡海内游,淹留楚乡久。(戴叔伦《同兖州张秀才过王侍御参谋宅赋十韵》)

说向长安亲与故,谁怜岁晚尚淹留。(戎昱《秋日感怀》)

南宫旧吏来相问,何处淹留白发生。(刘禹锡《徵还京师见旧番官冯叔达》)

这些例句中的“淹留”,其实都暗含“无奈”之意。

再看下面的例句:

淹留未尽兴,日落群峰西。(李白《春日游罗敷潭》)

所爱唯山水,到此即淹留。(韦应物《游西山》)

虽作闲官少拘束,难逢胜景可淹留。(张籍《胡山人归王屋因有赠》)

湖山处处好淹留,最爱东湾北坞头。(白居易《夜泛阳坞入明月湾即事寄崔湖州》)

淹留不知夕,城树欲栖鸦。(白居易《春末夏初闲游江郭二首》其一)

山前古寺临长道,来往淹留为爱山。(元稹《华岳寺》)

而我爱夫子,淹留未忍归。(李白《崔秋浦柳少府》)

南邻北里日经过,处处淹留乐事多。(戴叔伦《赠康老人洽》)

这些例句中的“淹留”,表示“因愉快而停留”,有“愿意”“乐意”的意思。其中前六例与欣赏自然美景有关,后两例与人际交往有关。

值得注意的是,“淹留”表示“因愉快而停留”时,经常与朋友相聚,饮酒叙谈的情景有关。例如:

每过得酒倾,二宅可淹留。(杜甫《晦日寻崔戢李封》)

淹留更一醉,老去莫相违。(戴叔伦《京口送皇甫司马副端曾舒州辞满归去东都》)

圆荷既出水,广厦可淹留。(韦应物《贾常侍林亭燕集》)

嘉宾幸云集,芳樽始淹留。(韦应物《襄武馆游眺》)

曾忝陆机琴酒会,春亭惟愿一淹留。(武元衡《春日酬熊执易南亭花发见赠》)

系马城边杨柳树,为君沽酒暂淹留。(张籍《别客》)

我们要了解“淹留”这个词的含义,只看《辞源》的解释是不够的。《辞源》解释为

“滞留,停留”,其实根本涵盖不了实际运用中丰富的含义。

通过对“淹留”实例的分析,“竟日淹留”中“淹留”的含义,已经非常清晰了。此处的“淹留”,不能简单地理解为“久留”,更不能解释为“客人屁股很沉”(江弱水《杜诗三百首》),真正的含义是,宾主相谈甚欢,感觉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已经“竟日”,正所谓“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淹留”的主语是客人,但是主人的状态也很投入,这是不言而喻的,否则,虚与委蛇,气氛尴尬,宾主的交谈怎么可能持续终日呢?“淹留”意味着宾主在一起有的谈,相处融洽;“竟日淹留”更意味着谈得投机,彼此都很惬意。“竟日”“淹留”本是两个常见的词语,在这首诗里却“别有洞天”。杜诗之精妙,于此可见一斑。

既然说到“竟日”,那么下一句说“百年粗粝腐儒餐”,在逻辑上是非常丝滑的。尽管是“粗粝腐儒餐”,客人也愿意留下吃饭,可见彼此的关系是融洽的。要知道,客人乘车马来访,说明他有身份有地位,平时的伙食要比杜甫好得多。当然,说“粗粝腐儒餐”,半是实情,半是自谦。杜甫招待客人的饭菜应该是特意做的,实际上不能算“百年粗粝腐儒餐”,因为杜甫及其家人平时吃不到这么好的饭菜。

“不嫌野外无供给,乘兴还来看药栏”:

有论者说,“乘兴还来看药栏”,说明客人并非杜甫的文章知己,其兴趣在观赏药栏。此论不当。“看药栏”,实际上指的是再来做客,举其一点,以代“做客”一事。这种写法,在古典诗词中比较常见,如孟浩然的《过故人庄》,尾联写道:“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还来就菊花”,就是还来做客的意思,并不是专为赏菊花而来。

读《宾至》,很容易产生这样的疑惑:为什么《宾至》这首诗不提客人是谁呢?这不符合杜甫命题的习惯。杜甫的另外一首七律《客至》,题目也非常简略,但是题目下有诗人自注:“喜崔明府相过。”有些学者认为,《宾至》连来宾的称呼都省略了,可见杜甫并不重视这位客人。

为了探讨这个问题,我们不妨举一个现代的例子。陈寅恪早年与鲁迅有过交集,但是他后来从不提及此事。陈寅恪不喜张扬,不愿因与鲁迅有过交往而引起舆论的关注,更不愿被人误以为是谬托知己、沽名获利的无聊之徒。这个例子,可以帮助我们分析杜甫隐去客人之名的心理动机。我认为,杜甫不提其名,可能是因为不方便透露。客人或许来头不小,如果明说,恐怕有借其身份抬高自己的嫌疑。杜甫初到成都时,裴冕为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宾至》作于草堂落成不久,此时成都府的主政者已经不是裴冕,而是其继任者李若幽。据《旧唐书・肃宗本纪》载:“(上元元年),三月,壬申,以京兆尹李若幽为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宾至》中的客人,会不会是李若幽呢?我们不妨存疑。杜甫作《宾至》,明说来客是谁不妥,如果诗中完全“屏蔽”客人的身份,似乎也不妥,于是诗人便用“漫劳车马驻江干”这句诗暗示其身份,点到为止。不得不说,这首诗的分寸感,诗人拿捏得死死的,令人拍案叫绝。

高适和严武,先后到杜甫草堂做过客,这二人的地位都很高,为什么杜甫在写他们来访的诗中,都点明其身份呢?这是因为,杜甫跟他们早有渊源,是故交,也是挚友,所以用不着避嫌。

《宾至》给人的总体感觉好像比较“平淡”,不像《客至》那样热情洋溢。大概诗人首先考虑的是得体,为了显得郑重,就写得比较内敛。其实《宾至》也很有人情味,只是这种人情味流露的方式不同于《客至》罢了。杜甫的《严公仲夏枉驾草堂兼携酒馔》,在基调上与《宾至》类似,诗云:“竹里行厨洗玉盘,花边立马簇金鞍。非关使者征求急,自识将军礼数宽。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看弄渔舟移白日,老农何有罄交欢?”尽管杜甫与严武交情很深,但是这首诗也不像《客至》那样热情洋溢,我们总不能说它感情平淡吧?再如杜甫写高适来访的《王竟携酒高亦同过》:“卧病荒郊远,通行小径难。故人能领客,携酒重相看。自愧无鲑菜,空烦卸马鞍。移樽劝山简,头白恐风寒。”这首诗的基调,同样跟《宾至》类似,诗人的情感含而不露,看似“平淡”,却淡中有味。

总的来看,《宾至》这首诗写得郑重而得体,自谦中不乏亲切,自嘲中尽显实在,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宾主除了客套,还有精神上的深入交流。这样一首好诗,如果我们理解偏了,实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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