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美国陪读手记:我家饭桌上的弗、洛、伊、德|镜相

2026-03-03 17:1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镜相栏目首发独家非虚构作品,如需转载,请至“湃客工坊”微信后台联系。

作者|万阡

编辑 | 吴筱慧

没想到,已从大学讲台上退下的我,却在自家的饭桌上重与学生相遇。不过这次,我从课堂指导者变成了让医学生们赞不绝口的家宴大厨,这戏剧性的角色转换发生在两年前我去K州陪女儿洛蕊读医学院期间。

一、第一次家宴

在美国人看来,进医学院就像中了人生彩票。但中彩的人很快发现,这张彩票并没有兑奖窗口,它只是进入另一程严酷赛事的资格证。开学典礼刚结束,医学生们的荣耀感还没捂热,考试便排山倒海地压来。看到洛蕊和同学们没日没夜地学习备考,个个焦头烂额、饥肠辘辘,我便在考试前一天,做了一大桌中式饭菜犒劳洛蕊的学习小组。初到医学院,因为性格开朗,洛蕊身边很快聚集了一群同学,其中五六个结成了一个小组,整天摽在一起学习。

学习小组

洛蕊的同学都知道她有个陪读的妈,在美国,孩子从小独立,家长陪读是罕见的事,但大家都羡慕洛蕊回家就有热腾腾的饭菜吃,还有洗熨好的衣服穿。傍晚,苦读一天的孩子们跟着洛蕊来到我家。一进门,大家有礼貌地喊我的英文名向我问候。洛蕊忙解释,在中国文化里,用名字称呼长辈是不礼貌的,应该叫“阿姨”,一群人又学着一位亚裔男生的样子,向我鞠躬叫“阿姨”。

落座后,孩子们风卷残云,也不管我端上的卤货里有他们文化不吃的鸡胗、鸡爪、牛肚、猪蹄等,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讨论鸡胗在解剖学上属于哪一系统。

因为洛蕊告诉我“古兰丹姆”会来,我特意为她做了穆斯林能吃的素炒饭和鸡肉沙拉。我曾在开学典礼上见过“古兰丹姆”,当时这位栗色长发、长着栗色大眼睛的姑娘似乎没有家人到场助阵,在洛蕊忙着与人寒暄时,她只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寸步不离,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姑娘还开车来旅馆帮我们搬过家,我为洛蕊这么快就交到好朋友而高兴,也想趁这次家宴好好对她表示一下谢意。姑娘的名字很难记,有点像国产老电影《冰山上的来客》里的“古兰丹姆”。

她吃得很少,可能是不合胃口,给她做的饭菜最后被其他人一扫而光。在热闹欢快的气氛中,“古兰丹姆”却显得很不放松,她总是忙着帮我收拾碗筷和倒垃圾,像一个贤惠媳妇,可她并不跟我交流,总是躲躲闪闪,眼神游移,让我有种莫名的怪异感。

饭桌上插科打诨最起劲的人叫尼克,他来自古巴移民聚集的迈阿密,举止中也带着几分迈阿密花花公子的油腻。32岁的尼克笑起来脸颊后方会出现一堆竖道皱纹,被同学们戏称为“大叔”,我一时嘴快叫他Shar-Pei(沙皮狗),听到这个绰号,一桌子人拍案叫绝,乐得前仰后合。面对大家的玩笑,尼克并不在意,表情中有种老于世故的狡黠。

开学后,尼克跟洛蕊走得很近,也总跟着她来我家蹭饭,每次他都自备饭盒,离开时把剩饭菜打包带走。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这人脸皮可真厚。洛蕊对朋友一向慷慨大方,说尼克日子过得拮据,他辛苦攒下的积蓄,要留给医学院的学费,生活上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我想不通,为什么尼克不能像别的学生一样申请助学贷款?如此亏待自己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餐桌上比较安静的是德妮拉和她的先生安迪。德妮拉低着头在手机上戳来戳去,做线上带货能让她赚点报酬。这位来自贫困秘鲁移民家庭的女生,申请到的各类小额奖学金,加起来只能勉强支付学费,生活费却无着落。洛蕊看到他们夫妇公寓里的家具很少,基本都是捡来的,冰箱里也空空如也,便心生恻隐,常找一起复习的借口,带德妮拉来家吃饭。她吃什么都香,把带骨头的鸡、鱼都吃得很干净,还对洛蕊挑食表示不解。洛蕊觉得德妮拉可能天天都很饿,但她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让人根本察觉不出她的饥饿,她也从不诉说自己的难处,似乎这就是生活常态。

德妮拉跟白人小伙安迪恋爱了六年,直到她被医学院录取,两人才结了婚。安迪大学辍学,一直在酒吧当调酒师。这次跟着妻子来到新地方,还没有找到工作,情绪有些低落。

亚裔男生注意到了安迪的落寞,主动跟他聊起了球赛。大家管这位胖乎乎的越南裔小伙叫Bao,洛蕊也说不清他的汉语名字是什么,我就称他为“大宝”。大宝住在我们楼上,是个贴心厚道的孩子,见我家餐具不够,就把他家的碗筷搬来供大家使用。洛蕊说,刚到新环境,大宝表现得非常活跃,总讲些稀奇古怪的笑话,让互相不太熟悉的同学们感到轻松愉快,成为了大家的开心果。

我曾和洛蕊去过大宝的公寓,进门后被吓到了,我们两人住都嫌大的房子,居然铺天盖地堆着他一个人的生活用品。看来他在父母家的锦衣玉食,都被原样搬进了医学院。大宝来自内布拉斯加州的一个越南移民家庭,爸爸是牙医,妈妈是内科医生,他是含着金匙出生的孩子。学医是条苦路,真不知蜜罐里长大的他将如何开启这段征程。

聚餐结束时,尼克照例把剩饭菜装进了他的餐盒,我也给德妮拉夫妇打包了一些吃食。第一次家宴皆大欢喜,我只对“古兰丹姆”略有微词,洛蕊却为她的朋友辩护,说我太敏感,对人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为此我俩还起了一点争执。不过这次我记住了她的名字:伊尔罕姆。

母女之间的争论波澜不惊,学业的重压却像大山一样向洛蕊逼来,令她难以喘息。洛蕊是个苦孩子,她曾九死一生,熬过了重度抑郁的三年。病情好转后,在同事兼好友布兰登医生的鼓励下,她重修了生病时放弃的医学预科课程,取得了MCAT(美国医学院入学考试)的好成绩,并完成了繁琐耗神的医学院申请,整个过程如同参加了一个“铁人三项赛”。然而,半年前的面试结果一直杳无音讯,当洛蕊放弃等待准备再考时,K州医学院的录取通知却从天而降。事发突然,我决定陪洛蕊到K州生活一段时间,助她平稳过渡。

看着眼前疲惫不堪的女儿,抑郁症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又踏入医学院这个“人间炼狱”,她能否顺利走完这四年?我内心的不安多过喜悦。

二、弗兰克的救赎

现代医学保留了完整的拉丁体系,医学术语约80%源自拉丁语,而拉丁语教学在美国早已式微。对缺乏语言基础的洛蕊来说,记忆海量的拉丁文医学术语,就像在乱码丛中寻找秩序,费尽心力却总是徒劳,心中充满挫败感。

以李小龙为例的骨骼课

得知洛蕊等人因为没有拉丁基础而陷入学习焦虑,学霸同学弗兰克伸出了援手。弗兰克是在欧洲长大的古巴裔青年,会说五国语言。矜持高冷的帅哥却跟洛蕊格外投缘,每次遇见她,弗兰克都会调皮地用欧洲口音叫她的英文名,打着嘟噜的发音让洛蕊觉得浪漫有趣。

非同寻常的语言天赋给弗兰克的医学之路带来了很大优势,通晓拉丁语,等于拿到了医学术语的密码本,他学习起来比其他学生轻松高效得多。23岁的弗兰克加入了学习小组,虽然年龄最小,却是大家心悦诚服的小老师。他通过拆解和对比拉丁语词根,把医学术语分解为可理解的逻辑单元,建立记忆锚点,将机械背诵变成推理游戏。洛蕊说,弗兰克讲得比老师清楚多了,如果能选择,她宁愿把学费交给弗兰克。

弗兰克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对所学知识也有强大的归纳总结能力。他擅长理论研究,打算毕业后当医学教授,而不是临床医生。他之所以乐于辅导同学,也有练习讲授能力的目的。在学习小组,弗兰克就像真正的教授一样,向同学们下达命令和要求,很有权威身段。

不过弗兰克也有出糗的时候。据说一些天才人物大脑知识过载,常抑制不住“信息倾倒”的冲动,弗兰克肚子里的知识太多,总是搂不住溢出来。比如,考试只要求学生对一个病例做出诊断即可,而他不但做出了诊断,还制定了治疗程序,顺带连药方都开出来了,结果因为过度作为而得了低分,让老师和同学们都忍俊不禁。

但只有洛蕊知道这位优等生的崩溃和不堪。弗兰克和妹妹从小丧父,缺乏谋生技能的母亲拉扯两个孩子,生活相当窘迫。小时候,他总是看见家里有不同的“叔叔”出入,长大后他才明白,原来那些“叔叔”都是妈妈的客户,家里的生活费都是他们给的。弗兰克感到一种难言的耻辱,下决心要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不让妈妈再去卖身。他很小就开始挣钱养家,凭着超凡的语言能力,做过很多行业的翻译,目前还在为多家医院的急诊室担当口译。

弗兰克身上背着大笔医学贷款,还要负担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花销,他开二手破车、住租金便宜但环境恶劣的房子。日子尽管艰苦,可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每日粗茶淡饭,却绝对保证营养,让自己有体力和精力应付医学院的压力。虽然贫穷,他却保持着尊严,出门时总是收拾得干净整齐,没有丝毫穷酸相。在社交生活中,他也不会因为缺钱而摆烂,洛蕊生日时,他甚至为她送来了名牌店的精美蛋糕。洛蕊对他既敬佩又心疼,不禁感叹,老天给了一些人财富,却没给他们智慧,而给了另一些人极高的智商,却让他们一贫如洗。我却说,正因为弗兰克一贫如洗,老天便赋予了他超级智慧,让他靠自己的才能拯救自己。

弗兰克是个虔诚的穆斯林,他严守教义,即使与关系亲近的洛蕊相处,也始终保持着清晰的界限,两人同在一室时,他总是让门敞开,过分的谨慎和自律常让洛蕊哭笑不得。

看到年少有成的小老师没有因家境贫寒而蹉跎岁月,尼克感到深深的羞愧。当年在风光旖旎、美女如云的佛罗里达大学读书时,少年不知愁滋味,几年里只有追美女、胡闹、醉酒的记忆,白白浪费了生命,对此,尼克追悔莫及。

三、尼克的黑与红

父亲是警察,母亲是售货员,尼克从小与精英的世界相距甚远。他和父亲一样,高中毕业就当了兵,退伍后觉得找工作应该有个大学文凭,便跟风读了商科,之后发现自己实在没有商业头脑,就退了学,人生也由此跌入低谷。那段时间,他白天四处打工,晚上就睡在自己的破车里,形同流浪汉。一天清晨,他在破车里突然醒悟,觉得这种日子再也不能过下去了,必须从泥潭里抽身。

直到偶然得到医学记录员的工作,没有航标的尼克,才找到了自己的奋斗方向——成为医生。在急诊室的四年,每日与医生接触,他对医生的高收入和社会地位心生向往,从而萌生了阶层跃升的野心。为了实现昂贵的医学梦想,他开始努力攒钱。

虽是古巴裔,可尼克的长相更有意大利人的特点,黑头发白皮肤的他,清秀俊朗,很有女人缘。他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去酒吧当调酒师。在酒吧,他努力讨好所有客人,以便多得小费。长相帅气,让他赢得了许多女酒客的青睐。尼克向洛蕊坦白,为了某些女酒客暗许的可观小费,他曾牺牲色相,投怀送抱。

这条信息过于炸裂,以致洛蕊产生了生理不适。不过,当她理性看待此事时,尼克为了梦想不惜代价的做法,还是能够让她体谅。洛蕊庆幸自己一路有家人支持,与尼克这样没有经济后盾的同学相比,实在幸运多了。她提醒自己,对别人不堪的来时路,绝不能矫情地指指点点。

为了考上医学院,尼克重返大学,选修了医学预科课程。那段日子对他这个没有学科基础的大龄生而言,是一场苦不堪言的修行。申请医学院他一再被拒,但靠着上帝不弃的信念,他屡败屡战。最终,尽管他的学术成绩仍不够理想,但他凭着多重被优先录取的条件:老兵、少数族裔、家族第一代学人,加上在医院急诊室工作的经历,成功敲开了医学院的大门,成为了洛蕊的同学。

在开学典礼上,尼克见到了赶来庆贺的父母,可他们是各自来的,而且互相避而不见,他得跑来跑去轮流照顾两拨人。父亲在婚姻中出轨了一个年轻女子,母亲受到了伤害,愤而离婚,并且誓不与前夫相见。尼克心头一片崩溃,奋斗到医学院,是他此生的高光时刻,他很想要一张穿着白袍和父母一起的合影,但只能和他们分别拍照,他的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

入学后没有了收入来源,为了不动用多年积攒的学费,尼克节衣缩食,脸色越发苍白。正当我们为他的健康担忧时,他突然喜气洋洋地宣告,四年医学院的学费和生活费有着落了,他得到了美国国防部HPSP项目资助的医学奖学金。同学们恍然大悟,原来,这只老狐狸,“觊觎”这个奖学金已久,忍饥挨饿只是等候中的权宜之计罢了。

HPSP项目俗称“军队奖学金”,待遇是学费加每个月两千美元的生活费。拿到奖学金的人医学院毕业后在军队服役时间的长短,由奖学金资助的时长决定。比如,某人拿了军队两年的奖学金,毕业后就要为军队服务至少两年,风险是有可能被部署到战争或武装冲突区域。这个奖学金吸引了很多家庭不富裕的学生报名,竞争十分激烈。除尼克外,还有五名医学生分别获得美国陆、海、空不同军种的奖学金。

医学院的“授袍仪式”

四、德妮拉的眼泪

德妮拉欣喜若狂,她得到了美国空军奖学金,比尼克的金额还高。这笔钱对贫贱夫妻来说,就像沙漠中久渴的人找到了水源。一直以来,妻子整日埋头读书,周围都是像上了发条似的医学生,安迪窝在家中靠喝闷酒打发时光,日子过得穷困又寂寞。有了军队奖学金,两人困顿的生活就能得到很大缓解,岌岌可危的感情或许也能慢慢回温了,我为他们松了一口气。

经济上的困境或许有外力相助,但学业中的关卡只能独自跨越。和许多生长在精英家庭的医学生不同,德妮拉从小就缺乏良好的教育资源,也没经历过内卷式的学习竞争,她是靠许多附加条件进的医学院。由于无法适应医学院高强度、快节奏的学习模式,她第一次考试就没过关,为此她大哭了一场。但医学院不相信眼泪,课程进度快到人哭都来不及,只能连滚带爬地跟上。洛蕊说,她看见德妮拉一只眼睛在流泪,另一只眼睛却盯着书本。说实话,我们都不确定她的医学之路能走多远,但谁又能阻止一个寒门子弟实现阶层逆袭的决心呢?

传闻德妮拉以前曾进过监狱,有犯罪记录,我感到非常震惊。一个失足青年,是如何被号称“难于上青天”的医学院录取的?又是如何得到军队奖学金的?但想到这可能是别人最伤痛的隐私,我为自己的好奇心按下了停止键。

通过查阅我了解到,美国部分公立或注重社区医疗的医学院,有时也会考虑有轻罪记录的申请人,只要这些人通过实际行动,如学术努力、志愿服务或医疗救助等,证明自己已改过自新,正以超常的付出回馈社会。医学院录取的一个理由是:黑暗的过往会使人更珍惜光明,废墟中重生的心灵往往更加坚韧,监狱经历使这些人熟知边缘人群的医疗需求,他们的加入,有助于增强医疗团队的多样性。

德妮拉在学业上拼命打着翻身仗,安迪却日渐萎靡,他在新环境里找不到知己,妻子圈里的人都是精英,文化不高的他有种低到尘埃里的感觉,仿佛自己是误入驼群的孤羊,被困在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他跟妻子讲这种感受,但德妮拉无力迁就丈夫的情绪,两人之间时常爆发激烈争吵。

一次学校放假,德妮拉带母亲去了欧洲,将安迪独自留在W城。孤独抑郁的安迪沉溺于酒精,德妮拉联系不上他,只得请洛蕊前去干预。为了防止安迪有自毁行为,整个假期洛蕊都没能好好休息。安迪情绪稍缓后,向洛蕊吐露了童年遭父亲虐待的创伤和自己当下的困扰,洛蕊意识到这对夫妻间的裂痕已无法弥合。

五、伊尔罕姆的馈赠

在弗兰克的指导下,学习小组的成绩显著提高。为了感谢小老师,我和洛蕊举办了一次家宴。因为弗兰克是穆斯林,我特地做了一桌清真菜。初次见面,弗兰克非常绅士地向我问候,还带来一盆小花做礼物。席间他像外交官一样,用欧化的漂亮辞令感谢和称赞我,搞得我有点手足无措。

医学生的生日礼物

这次小组聚餐,没有邀请伊尔罕姆,因为弗兰克跟她不对付。作为一个恪守教习的穆斯林,弗兰克看不惯伊尔罕姆的反传统做派,两人见面就吵,剑拔弩张。

伊尔罕姆出身于一个传统的穆斯林家庭。伊拉克战争后,美国为报答帮助过美军的伊拉克人,开放了特殊移民渠道,她父亲带着家人到美国定居,随后又利用在伊拉克的关系,做起了能源生意,如今已是一家能源公司的CEO,身家不菲。

从小在美国接受教育的伊尔罕姆,早已被美国文化洗礼。她思想激进,追求个性解放,抽烟、喝酒、刺青,一样不落;她也在性关系上持开放态度,并宣称此生将不婚不育。

伊尔罕姆与父母三观不合,他们争吵不断,几乎断绝关系。尽管女儿的叛逆让父母震怒不已,但他们并没有从经济上断绝她的后路,不仅包下了她高昂的医学院学费,也满足了她挥霍无度的生活花销,除了给钱,对她不闻不问。她有个小两岁的弟弟,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一直是父母的心头大患。当家里唯一的男孩成了废人,伊尔罕姆决心替代弟弟,承担起荣耀家门的责任。她说,这就是她学医的动力。

伊尔罕姆的理想是当外科医生,这也正是很多穆斯林家庭寄予子女的厚望。洛蕊认为伊尔罕姆有成为手术医生的潜力,她学习刻苦,做事全神贯注,还有强健的体魄,支撑6~8小时站立手术不成问题。她只是担心,共情不足会妨碍伊尔罕姆成为一名好医生。

实操课上

缝合练习

我曾听尼克抱怨,在为流浪人群提供医疗服务的志愿活动中,伊尔罕姆总是躲在一旁,从不上前与流浪汉交流。她对病人的冷漠态度,引起了同学们的不满和讨论。大家一致认为,无论个人对流浪汉有什么看法,对生命本身无差异的尊重,应是一名医者的伦理底线。况且,当更精准的AI手术技术到来时,一个缺乏人性关怀的人类医生,还有什么优势不被机器替代?面对新兴技术的挑战,这一代医学生考虑更多的是如何保持自己作为人类医生的竞争力。

不过,在与同学的日常交往中,伊尔罕姆的慷慨大方却是有目共睹的。她对谁有好感,就会给这个人送上价格昂贵的礼物。她喜欢尼克,便在他生日时送去一台配置最高的iPad,大牌墨镜和衣装的赠礼也总让洛蕊不知所措。美国年轻人习惯了礼轻情意重的往来方式,这种大手笔送礼的风格,着实令人咋舌。

我注意到伊尔罕姆经常来我家敲门,但她并不进屋,只在门口把她买的礼物塞给洛蕊就走了。当我看到其中有些贴身物品时,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我嘲笑洛蕊穿上伊尔罕姆送的夜礼服像只“毛毛虫”,她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这么毒舌。她解释说,因为伊尔罕姆不擅长语言表达,这个富二代只能通过送昂贵礼物向朋友示好。

就在这时,尼克为洛蕊敲响了警钟,他偶然听到伊尔罕姆说,要是在同学里找女生约会,她最想找洛蕊。多次暗示无果后,伊尔罕姆也直接向洛蕊挑明了她的性取向和意图,她说过去一直和女人约会,直到一年前才第一次和男人亲近,但感觉不好。得知此事,我反应激烈,坚决反对洛蕊跟她继续来往,尽管我尊重同性恋者,但我知道,这并非洛蕊的情感取向。

为了制止伊尔罕姆的越界行为,洛蕊找她长谈了一次,表示自己只把她当作好友,并无他意。洛蕊说,她欣赏伊尔罕姆的学习能力,愿意继续跟她交好,但条件是,这种关系必须是有分寸的,如果她不能接受,那两人就不做朋友了。话说开了,伊尔罕姆表示同意。听到这样的结果,我如释重负。

洛蕊是个宽厚的孩子,每当我对伊尔罕姆有尖锐的负面评价时,她总是为其找到合理解释。洛蕊说,伊尔罕姆其实有很大的心理和精神问题,这个医学天才本身就是需要治愈的对象。我欣赏洛蕊作为准医者的同理心,但认为医治他人前,医学生应先做自我诊断,了解自身的特质与局限,妥善管束情感冲动。否则,边界失守可能引发人际困扰甚至专业风险。医者之路,终究不只是技术的精进,更是人格与界线感的修炼。

一段错乱的情感纠葛,暂时偃旗息鼓。然而,一场围绕权力与影响力的较量,已悄然浮出水面,成为洛蕊新的烦恼。

六、阿里的权衡

进入医学院一个月后,洛蕊获得了学校颁发的“月度优秀学生奖”,成为全年级首位获奖者,同时她还被选为“学生会参议员”,代表学生利益和意见跟校方对话,帮助这所新兴医学院完善规则。

洛蕊打算做新一任学生会主席,从她受同学欢迎的程度来看,很有可能当选,但她很快改变了主意,准备推举同学阿里作为候选人,她只当副手,因为阿里一直对担任学生会主席有强烈的愿望。洛蕊知道,成为神经外科医生是阿里的奋斗目标,他争取当学生会主席的目的,主要是给自己的简历增加分量,增强他未来住院医匹配的优势。不过,阿里学术能力强,思维大气开阔,这个位置也应该让他来干。

阿里经历过可怕的苦难,是死过一回的人。他有个考上医学院的哥哥,一直是父母的骄傲。他从小以哥哥为榜样,为进入医学院努力拼搏,父母则在生活上保驾护航,期望他也能白袍加身。很不幸,阿里申请医学院失败了,父母痛心疾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认为他之所以不成功,肯定是犯了什么不能饶恕的罪过,安拉以让他失败来惩罚他。父亲随即斩断了对他的财务支持,将他扫地出门,阿里成了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走投无路的阿里在大学宿舍自杀,被同寝室一位白人同学救下。毕业后他一贫如洗又无处可去,那位白人同学便把他接到自己家住。阿里在同学家一住就是一年多,这期间,他读了研究生,以极少的打工收入支撑着自己的生活,最终考上了医学院。

洛蕊钦佩阿里顽强的意志力,但同时也发现他很有野心。他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对权利渴求和操纵的欲望,时常对洛蕊的工作指手画脚,当洛蕊感到不舒服时,会直截了当警示他边界所在。

一天,几则长长的留言跃上洛蕊的手机。阿里夫妇要乘飞机到迪拜参加亲戚的婚礼,不巧,当日W城大雾,飞机无法起飞。取消行程让阿里损失不小,他情绪崩溃,噼里啪啦地在同学群里发泄不满。这个表现颠覆了洛蕊之前的印象,那个野心勃勃、行事大气的男人突然变得小肚鸡肠,满腹牢骚。想当医学生领头人,却经不起一点风浪,如此情绪化的表现,使洛蕊开始质疑阿里的领导能力。

不久,阿里跟洛蕊说,他不想当学生会主席了,因为看到洛蕊在学生工作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却平白遭受了很多指责和非议,他觉得不值得,这与他的期望和利益不符。阿里说,未来住院医匹配,学业和临床能力还是最重要的考核指标,他决意避开这些无益的纷扰,专注在学习上。作为母亲,我也希望洛蕊尽快放弃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因为它加重了她的抑郁情绪。不过,阿里的取舍也让我见识到他精致利己的算计。

一天,洛蕊神情沮丧地进了家门,她手机里传来一个男人高亢尖利的声音。我问洛蕊发生了什么,她只告诉我她在跟阿里吵架,是有关相互信任的问题。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两人当天是什么情况,导致阿里对洛蕊疯狂喊叫。阿里是个优秀的医学生,但对学校和同学都过于求全责备,稍有不顺就情绪激动,呼天抢地。我不知道这种“抓马”的性格是否来自他的成长背景,但他极端的发泄方式令我十分反感。尼克跟阿里原本是好朋友,看到阿里对待洛蕊的行为,也默默疏远了他。

这次冲突后,洛蕊心灰意冷,在我的劝说下辞去了学生议员的职务,而阿里也没有得到各方面的信任。拥有印第安血统的戴维被推选为学生会主席。戴维幽默开朗,稳健大方,赢得了大家的拥戴。

学生会的纷争让洛蕊身心疲惫,她不禁怀念起老友布兰登医生,这个给她带来勇气和信心的前同事,曾那样竭尽全力地托举她。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布兰登的电话,无人应答,再查看他的脸书,一幅来自加沙前线的照片,瞬间惊呆了洛蕊。

七、布兰登的抉择

洛蕊以前在医院做医疗助手时,布兰登是那里的住院医。在共事的日子里,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布兰登非常支持洛蕊报考医学院的想法,还给她写了一封很棒的推荐信,信里夸奖洛蕊在工作中良好的素质,说她“比大多数医生都更像医生”。

了解洛蕊的伤痛后,布兰登告诉她,自己也有过一段黑暗时期。上医学院前,他成绩不好,抑郁并有酗酒的问题,父母对他极度失望。是一位医生长辈的点拨让他幡然醒悟,从此戒了酒,考上研究生,并通过刻苦学习置换成好的GPA,才被医学院录取,现在的他已是一名优秀的医者。洛蕊对布兰登充满感激之情,在她迷茫时,是布兰登以自身的经历鼓舞了她,让她坚定了走医学之路的决心。

以哈冲突爆发后,身为犹太裔医生,布兰登别妻离子,义无反顾地奔赴前线,作为医护人员为以色列而战。布兰登的壮举让洛蕊感到震撼,但她更担心他的生命安全。加沙战事时刻牵动着洛蕊的神经,她在心中为布兰登祈祷。

我理解洛蕊期许的勇士布兰登,不是民族冲突中的战斗英雄,而是枪林弹雨中大无畏的救护者。然而,当一名医生决定为本民族而战,他便触碰到了职业伦理的边界,生命平等与民族忠诚的矛盾,必然将他置于道德困境。

世界上的战争,被牺牲的总是老百姓的血肉,我们身边不同阵营的好友,被卷入相互残杀的交战中,我们一会儿同情这个,一会儿又心疼那个,是非善恶的标准已全然失序。

远方的战事让洛蕊寝食难安,而身边队友的出局,令她心情愈发沉重。

八、大宝的退场

大宝一直是学习小组忠诚的一员,也是我家的常客。我蛮喜欢这个礼貌周到的亚裔小伙,但洛蕊对他的态度却越来越不耐烦。我批评洛蕊对大宝不够友好,洛蕊说,她不是讨厌他,而是恨他不成器。大宝考试总是不过关,但他并未因此加倍努力,依旧成天神神叨叨地讲着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以前让人开心的举动开始引起大家的反感。洛蕊说,大宝其实从小就患有多动症,难以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学习,医学生每日都有大量的记忆内容,对他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大宝对洛蕊百依百顺,洛蕊冲他发脾气,他也只是无声承受。有传言说大宝喜欢洛蕊,而且他父母也相中了她。想起在开学典礼上,我和洛蕊爸遇到一对气度不凡的亚洲夫妇,女士不断向我们打听洛蕊的事,比如她多大、是不是在美国出生的等等。对陌生人的刨根问底,我们颇感不适,奇怪这两位为什么对洛蕊那么感兴趣。现在我才明白,初次见面时大宝的爸妈就看上了洛蕊,想让她给大宝当女朋友。

开学典礼上的家长们

大宝跟洛蕊讲过他父母的经历,他爸爸祖上是移居越南的中国人,到奶奶那辈还会说中文。上世纪80年代“越南船民危机”时,大宝的父母背井离乡,各自漂洋过海,几经生死才逃到美国。到美国后,为了不沦为社会底层,他们战胜了经济和语言上的困难,双双考取了医学院,在那里相识相爱并结为伉俪。

大宝学业不佳成了父母的心病,洛蕊古道热肠,决定做大宝的监督者。她跟大宝约定,每天一起学习和健身。坚持了一段时间,大宝果然进步明显,挂科的次数少了,瘦身成果也很理想。大宝跟我说,他很感谢洛蕊,在她的督促和管理下,他变得健康又自信。

但很快大宝的情况出现了逆转。他因无法信守对洛蕊的承诺,保持不越界的朋友关系而情绪崩溃。为了让自己镇定,他吃了过量的药,导致开车在一个地方不停地打转。洛蕊吓坏了,打电话给大宝的家长。

大宝妈赶来安顿儿子,她当然不想让儿子从医学院退学,大宝的姐姐已做到儿科住院医,实现“全医家庭”的光荣与梦想,自然就寄托在大宝身上。但洛蕊知道,大宝自己从来都不想学医,从小被富养的他,根本没有吃苦的动力。不久,情况恶化的大宝被接回了家,在他妈妈的争取下,他办的是休学而不是退学,他将在下一年重读一年级。洛蕊悄悄告诉我:大宝当时能进这所学校,全靠他妈妈的关系,医学院曾力请大宝妈来学校当教授,她虽然没来,却把大宝塞了进来。

新学年开学前,洛蕊收到了大宝的短信,说他回校后想请她吃饭,洛蕊没有回复。进入二年级,学业的压力空前巨大,她再也没有时间和精力跟这个娇公子周旋了。她认为大宝必须具备自我管理的能力,不能再指望别人的帮助和拯救,否则就不配当医学生。不出所料,开学仅一个月,大宝就正式退学回家了,父母的期望也随之落空。不过我想,退场,对大宝或许是一种福音,至少他再也不用做被赶着上架的小鸭了。

九、最后的晚餐

陪读生活到了尾声,洛蕊和我相约,请同学们再来家打一次牙祭,算是为我送行。利用当地能找到的食材,我做了炒墨西哥面饼、酸汤肥牛等菜肴。经历一些事后,曾经热闹的餐桌上少了些人,在座的几位也比以前沉静了许多。

洛蕊的学习角落

大家轮流向我说着感谢和祝福的话,尼克递给我一张纸条,让我一定带着上飞机,上面写着一串汉字:“阿姨,一路平安!我会为你祈祷。”这是他照着谷歌翻译描下来的,笔划却非常连贯。想成为麻醉师的尼克,一改昔日浪荡儿的形象,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之气。弗兰克怡然地品着我煮的茶,邀请我三个月后再回来。这位永远走在时间前头的年轻人,早就摆脱了课程的压力,连一年后的医师执照考都准备好了。

我家饭桌上没有了伊尔罕姆。自从洛蕊表明态度后,两人的关系就渐行渐远。

尼克曾向洛蕊爆料,伊尔罕姆曾跟他表白,请他做自己的对象,他感到十分荒唐,遂以信仰不同为由坚拒。这时有关洛蕊的谣言鹊起,知情人透露,谣言来自伊尔罕姆。此人被拒后,见尼克日益亲近洛蕊,心魔作祟,开始对洛蕊疯狂诋毁。如此人品让洛蕊忍无可忍,果断与其割席断交。听到这个消息,虽谈不上心生快慰,但我心底那团郁结终于消散。

曾一同出现在我家餐桌上的夫妻,现已形单影只。德妮拉和安迪离婚了,安迪离开了W城,下落不明。六年的感情,一年的婚姻,最终敌不过走散的命运。德妮拉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神情疏离而涣散。据说她的成绩一直徘徊在出局的边缘,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在W城呆多久。为了保证较高的医师执照考通过率,学校的淘汰机制更加严格,医学生们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开学典礼上,被家人认为已拿到精英俱乐部入场券的年轻人们,已有三分之一消失不见。

提到身边那些骤然终止的生命,餐桌上一片唏嘘。一个每次考试都坐在洛蕊旁边,却从不跟她搭话的男生,不久前在宿舍用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来自中国天津的一位同学,为了赚取生活费用,顶着学习的压力兼职工作,最近被查出恶性肿瘤,已时日不多……白衣尚未加身,生命已退成苍白。

席间还有一个令我难以置信的消息:学生会主席戴维已被学校除名。经历离婚风波的戴维,精神郁闷开始吸毒,医学院功课门门不及格,生生断送了大好前程。

我被这一波波揪心的事件拽住,回不过神来,洛蕊却从容地为同学们添着茶。看尽了身边的起起落落,她已波澜不惊,像一只收了帆的船,静静地驶向心中定好的航向。我决定不再为女儿护航,只为她送上安慰和鼓励,只要她还在船上,哪怕行得缓慢,我们都心存感念。

(除头图外,文中图片均为作者提供。实习编辑李玥对本文亦有贡献。)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