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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评|刘婉婷:海、维京人和龙:一场精心编织的现代神话
海、维京人和龙:一场精心编织的现代神话(《驯龙高手》影评)
刘婉婷

2010年,当梦工厂动画首次推出《驯龙高手》时,它所要面对的是一个被皮克斯工作室长期占据的动画电影市场。梦工厂此前的作品,如《怪物史莱克》系列,更多以解构经典、流行文化戏仿和密集的喜剧包袱见长,形成了一种与皮克斯温情、原创路线相抗衡的差异化风格。而《驯龙高手》,是梦工厂改变过往创作风格并彰显其野心的一次重要的转折点。
《驯龙高手》这部电影的导演,是克里斯·桑德斯和迪恩·德布洛斯。虽然电影改编自原作同名小说,但是剧情上作出了很大的改动,几乎算是只保留了主要角色的名字,因此,本文中只单独讨论动画电影《驯龙高手》。两位导演过去也曾联手拍过一部重要的作品——在2002年上映的《星际宝贝》。而这部电影与《驯龙高手》的主题具有惊人的内在一致性:一个被所在社群排斥、孤僻的主角(夏威夷女孩莉萝/维京少年小嗝嗝),意外地与一个被视为极度危险的“怪兽”(外星实验品626号/夜煞龙没牙仔)建立了深刻的友谊。这份友谊最终都迫使主角去挑战和改变自己所在群体的偏见。
《驯龙高手》在某种程度上,是两位导演在更宏大的世界观和更先进的技术支持下,对这种“边缘人与怪兽”叙事主题的一次重述与升级。影片上映后获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和压倒性的正面评价,并催生了后续两部续集和一个庞大的衍生产品系列。
一、幻想世界中真实感的构建
我们必须首先承认《驯龙高手》作为一部工业动画产品的卓越性。它的成功,首先建立在制作的高超技术上,能够让观众沉浸并信服于它制作出的幻想世界。这是源于对物理逻辑、材质细节和动态捕捉的高度拟真,从而构建起一种令人信服的内在真实感。影片最核心的亮点,无疑是骑龙飞行。不难看出制作团队对呈现这一体验的打磨。当主角小嗝嗝骑着没牙仔第一次飞上天空,影片的镜头语言区别于传统动画的平稳流畅,而是大量采用了手持摄影般的轻微晃动、快速的推拉摇移以及第一人称视角,去模拟真实拍摄时可能产生的物理颠簸和视觉冲击。当他们从高空向海面垂直俯冲,风声在耳边呼啸,镜头因高速而产生模糊,这种对速度感和失重感的还原,直接调动了观众的感官。不再是卡通式的、轻飘飘的飞行,而是一种有重量、有阻力、需要技巧去驾驭的运动。正是这种对物理反馈的精细模拟,让骑龙飞行这一核心幻想体验,表现出了更强的真实感。

这种真实感,同样体现在3D模型的制作上。以主角夜煞没牙仔为例子,它的设计是生物学逻辑和幻想美学的结合。在它的身上可以看到多种现实生物的影子:整体姿态和许多习性(如用头蹭人、被挠下巴时满足的表情)明显参考了猫科动物,在制作组采访中也提到参考了自己家的猫咪进行设计,这赋予了它与人亲近的宠物属性;而翼膜的结构和收展方式则借鉴了蝙蝠;覆盖全身的鳞片质感和爬行时的姿态又带有爬行动物的特征。这种设计方法,让“西方龙”这个纯粹的幻想生物,因为有了现实动物作为参照,而显得不那么空洞。制作团队甚至为每一种龙都设定了不同的飞行力学、攻击手段和行为模式,构成了一套自洽的“龙类生态系统”。比如,葛伦科可以像蜂鸟一样悬停,而致命纳德则更像驼鸟。这种内部设定的严谨性,让影片的世界观显得更有厚度。
与此同时,影片对动画角色的“演绎”也力求向真人电影靠拢(而真人电影也在今年上映,制作同样精良,剧情基本还原)。动画师通过对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的精准控制,赋予了角色复杂的情感。小嗝嗝的自卑、尴尬和面对父亲时的局促,他的父亲作为领袖的威严、作为父亲的笨拙关爱,以及部落里其他少年们的粗野和盲从,都通过细微的面部肌肉变化和身体姿态展现出来。当小嗝嗝在山谷里第一次向没牙伸出手,他的手臂在伸出与缩回之间的反复犹豫,精准地传达了一个少年在面对一个巨大、危险但又让他着迷的生物时,那种恐惧、好奇与善意交织的复杂心理。这种表演层面的细腻,是形象并不真人化的动画角色能让观众产生情感共鸣的原因。

最后,在场景构建上,影片也极力渲染出一种粗粝、原始的维京文化氛围。博克岛的建筑由巨大的原木和岩石构成,房屋的边缘刻意做得不那么规整,充满了手工感和岁月侵蚀的痕迹。但在这个看似落后的村落里,又遍布着各种复杂的机械装置,从防御外敌的巨型投石机,到铁匠铺里由水车驱动的联动风箱和锻锤。这种将原始的维京美学与某种前工业时代的机械技术(甚至带有一点“蒸汽朋克”的味道)相结合的设计,丰富了世界的视觉层次,也从侧面塑造了维京人的形象。
二、龙:这一被重构的“怪物”形象
《驯龙高手》的叙事核心,是“龙”这一形象的意义流变。影片的戏剧张力,几乎完全建立在对“龙”的认知转变上。在故事的开端,龙是纯粹的“怪物”,一个被维京人社会高度脸谱化和妖魔化的存在。它们是来自海洋的掠夺者,是害虫,是会偷走食物、烧毁房屋、杀死羊群的怪物。这种定义,是一种典型的对外部威胁的简化处理,服务于社会内部的动员和团结。通过树立一个共同的、绝对邪恶的敌人,以“屠龙”为核心的暴力文化被合理化、甚至英雄化。
小嗝嗝与没牙仔的相遇,构成了对这套旧认知体系的颠覆。这一颠覆过程充满了重要的象征意义。首先,小嗝嗝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死被他击落的没牙仔。他的犹豫和最终的释放,是影片第一个关键的转折点。这标志着一种新的可能性——将龙视为一个可以进行情感交流的、对等的生命体,而非纯粹的猎物。其次,没牙仔的受伤(断了一半的尾翼)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设定。这一生理上的残缺,使得它无法独立飞行,从而与小嗝嗝形成了某种共生关系。小嗝嗝为它制造了机械尾翼,而他必须骑在龙背上进行操控,才能让龙恢复飞行的能力。这种“人龙合一”的设定,在叙事上极为巧妙。避免了故事落入一个简单的“男孩驯服宠物”的俗套,而构建了一种更深层的、互相依赖、互相成就的关系。

随着小嗝嗝对没牙的了解日益加深,影片开始系统性地解构维京人关于龙的旧有认知。他发现,龙并非天性邪恶。他所撰写的新版龙书,用素描和笔记记录下龙的习性,就是一种探索精神对盲目仇恨的胜利。至此,“龙”的形象意义完成了第一次转化:从邪恶的入侵者变成了被误解的自然生物。
然而,故事并未止步于此。当小嗝嗝跟随没牙来到龙巢,影片揭示了更深层的秘密:这些看似在掠夺维京人的龙,本身也是受害者。它们受到一个更巨大、更残暴的龙王红死神的奴役。这一情节的设置,让“龙”的形象意义完成了第二次、也是更重要的一次转化。它们从“被误解的自然生物”,进一步变成了“被压迫者”。至此,维京人与龙之间的矛盾,被证明是一个巨大的误会。真正的矛盾,并非存在于“文明”(维京人)与“野蛮”(龙)之间,而是存在于所有的“普通生命”(维京人与小龙们)与一个终极的“暴君”(红死神)之间。通过这两重转化,《驯龙高手》巧妙地完成了对“怪物”的重新定义,构成了影片最核心的人文主义关怀。
三、去健全主义中心视角
在影片华丽的飞行场面之下,潜藏着一个更为深刻的主题:对“残缺”的重新定义,以及一个建立在共生关系之上的共同体的诞生。影片的两位主角,小嗝嗝和没牙仔,最终都以“残疾者”的身份迎来了故事的结局,而这一设定,绝非煽情,而是对影片核心思想的点睛之笔。
没牙仔的残缺是故事的起点。它失去的半片尾翼,使它从一条强大、独立的“夜煞”,变成了一个需要依赖他者的生命。这个生理上的不完整,是它与小嗝嗝建立深刻联系的契机。小嗝嗝为它打造的机械尾翼——一个“义肢”——成为了连接人与龙、智慧与自然、技术与本能的纽带。这个义肢本身,就是一种共生关系的完美象征:它由人的智慧所创造,却必须与龙的身体完美结合才能发挥作用;它让龙恢复了飞行的能力,却也让人类第一次获得了翱翔天际的视角。
如果说没牙仔的残疾开启了共生的可能,那么小嗝嗝在最终决战中失去左腿,则是这种共生关系的完成和升华。当小嗝嗝在影片结尾,拄着他父亲为他打造的金属义肢,一瘸一拐地走向同样残缺的没牙仔时,他们之间达到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平等。他们不再是健全的人与受伤的宠物,而是两个“不完整”的个体,因为彼此的存在而变得完整。小嗝嗝用他的智慧弥补了没牙仔身体的残缺,而没牙仔则用它的力量和友谊,填补了小嗝嗝在精神和价值上的空缺。

这一结局颠覆了传统英雄叙事中对“完美”的追求。英雄的胜利,不再是以毫发无伤的姿态荣归故里,而是伴随着不可磨灭的、身体上的永久印记。残疾,在这里不再被视为一种悲剧或弱点,而被呈现为一种需要被接纳的常态。它是一种勋章,是成长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开启一种新型关系的钥匙。
更重要的是,这种对残缺的坦然接受,预示了一个新共同体的诞生。在最后,人与龙和谐共处,维京人甚至为龙也装上了各式各样的义肢。这个乌托邦,本质上是一个由无数“残缺者”互相扶持、互相弥补而构成的社区。它的强大,不再源于每个个体的完美和无懈可击,而是源于个体之间互相依赖所形成的网格的韧性。这是一种极具包容性的社会理想,它超越了健全中心主义的狭隘视角,承认了不完美是生命的本质,并提出“共生”才是通往真正强大的唯一路径。
四、新男性气质的探讨
《驯龙高手》前期的核心戏剧冲突,与其说是人与龙的冲突,不如说是一场关于“男性气质”定义的内部战争。影片的父子关系,是这场战争的缩影,它深刻地探讨了一个僵化的、建立在暴力之上的社会,如何被一种全新的、更具包容性的男性典范所挑战和重塑。
父亲斯多葛,是博克岛传统男性气质的完美化身。作为部落首领,他的形象由一系列明确的符号构成:魁梧的身材、浓密的胡须、巨大的战斧、以及与之相匹配的粗犷声线。他所代表的,是一种崇尚身体力量、征服欲、荣誉感和情感压抑的“霸权男性气质”。在这种价值观体系里,一个“真正的男人”是通过战斗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是通过杀死敌人来赢得尊敬。情感,尤其是恐惧和脆弱,被视为一种耻辱。他对小嗝嗝的失望,根源就在于儿子完全不符合这套标准。
小嗝嗝则构成了对这种传统男性气质的全面反叛。他瘦弱、笨拙,对战斗毫无天赋,甚至感到恐惧。但他拥有斯多葛那一代人所缺乏或鄙视的品质:敏锐的观察力、旺盛的好奇心、发达的共情能力以及卓越的创造力。他不去健身房举起更重的斧头,而是待在铁匠铺里设计更精巧的机械。他所代表的,是一种新兴的、更接近现代文明的男性气质:它不以物理力量为核心,而以智慧、沟通和创造为价值尺度;它不压抑情感,而是将情感(尤其是对“他者”的共情)作为理解世界的重要工具。
影片的“驯龙”过程,因此具有了双重含义。在表层上,是小嗝嗝学习如何与龙相处;在深层上,则是他用自己所代表的“新男性气质”,去改变那个由他父亲所主导的、充满暴力和偏见的旧世界。在屠龙训练营里,他没有一次是依靠武力取胜。他用一块龙草安抚了暴躁的葛伦科,用光影的游戏吸引了致命龙的注意。他赢得胜利,靠的是知识和理解,而非斧头和盾牌。这本身就是一场宣言:智慧比蛮力更有效,沟通比对抗更强大。

父子之间最激烈的冲突,爆发在斯多葛发现儿子的“背叛”之时。他愤怒地将儿子的成就斥为和敌人勾结,并当众用战锤砸毁了小嗝嗝为没牙制作的机械尾翼。这个动作极具象征性:它代表了旧的、暴力的男性气质,对新的、创造性的男性气质的摧毁。然而,当斯多葛利用没牙找到龙巢,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力在“红死神”面前不堪一击时,他所信奉的价值观才开始真正动摇。最终,是小嗝嗝骑着被他修复了义肢的没牙,运用智慧和技巧战胜了巨兽。这标志着“新男性气质”的全面胜利。影片的结局,不仅是人龙和解,更是一个部落完成了男性气质定义的代际更迭。
五、叙事上的软弱性
然而,尽管影片在一些内部主题上达到了相当的思想深度,它却在如何解决这些矛盾的路径选择上,暴露出一种令人遗憾的、好莱坞式的叙事软弱。这种软弱,集中体现在对终极反派“红死神”的设定上。影片通过引入这样一个外部的、绝对邪恶的暴君,巧妙地回避了真正棘手且难以解决的内部矛盾,最终将一场本应是关于文化变革的深刻戏剧,简化为一场黑白分明、正邪对立的屠龙史诗。
在充分探讨了影片内部矛盾的复杂性之后,再回看“红死神”的出现,会更清晰地发现它是一个多么“方便”的工具。影片的核心问题本应是:一个像博克岛这样,将暴力和偏见内化为自身文化基因的社会,能否通过内部的反思和痛苦的自我否定,完成一次真正的文明升级?小嗝嗝所代表的新思想,能否真正说服并改造他那群顽固不化的同胞?这才是故事真正的硬核。但影片的创作者显然没有勇气去直面这个难题。于是,“红死神”如机械降神般登场了,它的功能只有一个:将影片内部复杂的、关于文化、代际和价值观的冲突,瞬间转化为一个简单的、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外部生存危机。

这种处理方式,是对影片自身优秀设定的某种背叛。父子之间深刻的意识形态分歧,是如何被解决的?不是通过艰难的沟通与和解,而是在共同对抗“红死神”的战斗中,通过并肩作战的血与火,迅速达成了“团结”。维京人对龙的百年仇恨,是如何被消解的?不是因为他们真正理解了龙的处境,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比所有小龙加起来都更邪恶、更可怕的“终极之龙”。小龙们之所以被接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了一个更坏的参照物。
这暴露了影片在政治想象力上的贫乏与妥协。它最终选择了一条最简单、最符合商业片逻辑的道路:用一场壮观的BOSS战,来代替艰难的文化自省。它告诉我们,解决内部纷争的最好办法,是去寻找一个更强大的外部敌人。这种逻辑,不仅在思想上是懒惰的,在现实中更是危险的。影片的结局,人龙共存的乌托邦看似美好,但它的根基却建立在一场共同的战争之上,而非一次深刻的文化自觉。这使得这份和平显得脆弱而缺乏说服力。
六、被功能化的女性角色
如果说对反派的处理暴露了影片在解决核心矛盾时的思想局限,那么对女主角阿丝翠德的塑造,则更清晰地反映出,当影片在深入探讨“男性气质”的变革时,却完全无视了对等的“女性议题”。阿丝翠德这个角色的高开低走,是影片在性别观念上最为保守和令人失望的一环。阿丝翠德的出场堪称完美。她是屠龙训练营里最优秀的学生,是维京传统价值观最忠实的女性践行者。她好胜、强大、目标明确,是小嗝嗝的直接竞争者。这种设定,本可以发展出一个极具张力的角色弧光:一个在旧体系内依靠自身努力达到顶点的女性,当她发现整个体系的根基都是错误的时候,她将如何自处?她的幻灭、挣扎和重建信仰的过程,本应是影片另一条深刻的叙事线。
然而,影片对她的处理,却在她发现了小嗝嗝的秘密之后,急转直下。阿丝翠德的角色价值,几乎完全被简化,沦为服务于男主角成长的功能性“工具”。
首先,她是第一个被说服的观众代表。小嗝嗝只用一场浪漫的夜间飞行,就轻易地化解了她的所有质疑和愤怒。在这场戏里,阿丝翠德从一个充满主体性的竞争者,迅速“客体化”为一个被奇观所震撼、被柔情所打动的少女。她的力量和独立思考的能力,仿佛瞬间蒸发了。从此,她从男主角的对立面,变成了他的支持者,她的个人追求被完全搁置。

其次,她是激励者和“情感奖品”。在小嗝嗝陷入绝望时,她负责给予鼓励;在最终决战前,她用一个吻来给予男主角情感上的确认。这几乎是好莱坞英雄叙事中最陈腐的桥段:女主角的存在,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肯定男主角的价值,并以爱情作为他英雄行为的最终回报。
在一部花了大量笔墨去解构和重塑“男性气质”的电影里,这种对女性角色的扁平化处理显得尤为刺眼。影片成功地告诉我们,一个男孩不一定非要像他父亲那样才算“男人”;但它却没能告诉我们,一个女孩除了最终成为男英雄的女朋友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阿丝翠德的强大,最终被收编、被驯化,成为成就“新男性”伟业的一个注脚。观众对她的不满,并非苛求女权,而是一种对角色塑造完整性的基本要求。我们看到了一个极具潜力的女性角色,却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浪费了。
七、结语:一场精心编织的现代神话
《驯龙高手》的巨大成功,正建立在其深刻的矛盾性之上。它是一部在技术上登峰造极、在情感上真挚动人的作品。它在探讨男性气质的变革、描绘残缺个体的共生关系等主题上,达到了主流动画电影中罕见的深度和勇气。小嗝嗝与没牙仔,两个残缺的生命互相扶持着翱翔于天际,这一核心意象充满力量,足以成为影史的经典。
然而,也正是在这深刻的内核之外,我们看到了好莱坞工业流水线那种根深蒂固的、为了追求最大公约数而进行的叙事妥协与思想惰性。影片勇敢地提出了关于文化、代际和性别等一系列复杂问题,却又怯于给出一个同样复杂的答案。它用一个外部的、邪恶的巨兽,轻松地置换了内部的、艰难的文化自省;它在解构旧的男性气质的同时,却又毫不犹豫地将女性角色工具化,巩固了另一种形式的性别刻板印象。
因此,《驯龙高手》最终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个被精心打磨、被仔细包装、被去除了所有尖锐棱角的“安全”文本。它是一场被允许的反叛,一次被控制的革命。它让我们体验了反抗的快感,却又不必承担反抗所带来的真正代价;它让我们看到了和解的希望,却又将和解的过程描绘得如童话般轻巧。
从这个角度看,这部电影本身就是一面精准的镜子,它所折射出的,不仅仅是创作者的得失,更是我们这个时代大众文化消费的某种集体无意识。我们渴望看到偏见被打破,渴望看到弱者战胜强权,渴望看到不同族群的和谐共生。但同时,我们又似乎对这种变革的复杂性与残酷性缺乏足够的耐心。我们更愿意接受一个简单明了的、通过一场壮观的战斗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的神话。《驯龙高手》就是这样一部为我们这个时代量身定做的神话。它华美、动人、令人舒适,它给予了我们巨大的情感慰藉。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它所提供的终究是一种虚假的解决方案。在真实的世界里,没有“红死神”来让我们忽略内部矛盾,真正的变革,永远比电影所呈现的要艰难得多。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光影中的百年中国》2025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5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 刘晓青
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锐评|刘婉婷:海、维京人和龙:一场精心编织的现代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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