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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决定把整整一年,挥霍在天空的飞羽|翻翻书·书评

2026-02-28 16:4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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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看一只鸟,可以疯狂到什么地步?”

如果不是翻开《观鸟大年》,也许我们很难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在多数人的眼中,观鸟是一种安静、克制、甚至带点闲情逸致的爱好。但在马克·奥布马斯克笔下,这却是一场肾上腺素飙升的极限运动,一次关于痴迷、欲望与逃离的疯狂赌博。

1998年,异常气候打乱了鸟类迁徙的轨迹,也点燃了北美大陆一场罕见的“大年”竞赛。三个平均年龄近60岁的男人,在各自的人生阶段按下暂停键:事业有成却不甘示弱的工程承包商科米托、刚刚退休却不愿退场的企业高管莱万廷、背负债务与情感创伤的普通程序员米勒。他们在同一张鸟种清单上展开较量,没有奖杯,没有奖金,只有不断刷新的数字,和一份近乎执拗的自我追寻和证明。

这本普利策奖获奖记者马克·奥布马斯克撰写的畅销书《观鸟大年》,展现出人面对自然时那种矛盾的姿态,既渺小,又倔强,在命名、记录与追寻中,确认自身的存在感。同时,也让我们感受到,当一个人决定抛下世俗的责任,去追逐一种看似无用的事物时,会爆发出怎样的生命力。这既是对自然界最自由生灵的礼赞,也是人类试图摆脱重力、对抗平庸日常的一次壮丽突围。

此前,我们发起了「他活着,就是为了奔向荒野|翻翻书·送书」的征集活动,最后选出三位读者寄送了这本书。在十天的共读过程中,他们从各自的经验和共鸣出发,有人在书中读出公路片般的激烈与苍凉,有人在上海的高楼缝隙间发现自然的生机,也有人在昆明的鸟语花香中反思竞赛与热爱的边界。

以下是他们的书评:

鸟佬,人科人属智人种,一种鸟

文|長社

一群古怪的人,进行着一项“顶顶古怪,最宏大,也最艰苦、最昂贵,偶尔还是最激烈的观鸟比赛”。每年有数百名北美鸟佬抛家舍业,参与这场被称作“大年”的竞赛:用一整年时间,在北美大陆寻找尽可能多的鸟类。

和记者马克·奥布马斯克一样,我想知道的是,观鸟到底有什么玄妙,怎么会让一个人如此快乐,又如此不安?

看看其中三只主要鸟佬的栖息地环境。

桑迪·科米托,新泽西的工业包工头,六岁就展现出“无法在鸟类游戏中输掉”的天赋,对他来说,观鸟和做生意异曲同工:不屈不挠,全力追逐。

阿尔·莱万廷,曾经的化学实验室“牛马”,退休困难户,一直等到成了爷爷,不能再等,他要自由。

格雷格·米勒,刚离婚,码农,“只能在拼命工作的同时拼命观鸟”,鸟是他的精神支柱。

他们为什么出发?或许就如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所说的那样:“我需要去看,去征服。这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渴望。在人类文明的进程中,很多人都响应过这种内心深处的基本冲动,他们航行未知海域,攀登高山,甚或行走月球。而我,观鸟。”奇妙的降维,把征服星辰大海的冲动,压缩进一副双筒望远镜里。

书中提到人所拥有的那么点执念,大部分人选择忍忍而过,而有些人,却选择放任,但放任需要代价,也需要有所准备。米勒的老板不懂观鸟的事儿,然而,有希望破纪录这种事儿,却引起了他的兴趣。当老板的人懂得“离北美最高纪录只差110,且还剩半年的时间”意味着什么,他让米勒每周干四个十小时的班次,让他把该做的工作做完,剩余的时间自己支配。时间有了,还需要钱,米勒有“老爹银行”,大年的最后一天,他都欠着父母的钱,“但他父亲很骄傲,不怎么在乎这个钱”。

书中最动人的时刻,属于米勒和他的父亲:“米勒举起双筒。在父亲头顶的枫树上,有一只长耳鸮,它栖于枝头,一颗脑袋不停地从父亲转向儿子,从儿子转向父亲,从父亲转向儿子。长耳鸮的视力极其出色,但眼前这独一只的鸟也应该分辨不出,站在低处的这两只‘两脚兽’,哪一个的笑容更灿烂。”

赢得大年的核心,与其说是人与鸟的较量,不如说是“人对人对人”的较量,竞争激烈又奇特——找一只鸟最容易的办法,就是先找到鸟佬。人和人的相遇、相知,或者反过来,竞争乃至仇视,都在此刻发生。最奇妙的是,鸟佬们彼此提防、恨意绵绵,恐怕又和志同道合是一回事,他们没有枪,也不会动拳头,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鸟上。

同事所谓大年,很多时候根本也不仅是在观鸟,而是在观鸟路上的奔波,所以全书也就成了一部时断时续的公路片,每个关键时刻都由发现鸟的瞬间构成。观鸟本质上是“在做生物分类”,一种和人类智慧几乎同时产生的认知行为,某些时候会被称为“博物学”——以命名的方式认识和理解世界。

赢得大年的策略至关重要。围绕异常波动的鸟类“迁徙时钟”安排一整年的旅行,这是噩梦,亦是竞技魅力所在。北美只有675种本土鸟类,想看721种以上,就得寻找“迷鸟”,就是本不该出现在北美的鸟儿。罕见鸟是大年的得分关键。高手懂得“精准观鸟”与“悠闲观鸟”之间的平衡:前者“只关注他真正需要的鸟种而不去理会其他鸟——固然高效,但毫无乐趣”;后者则是目标找到之后的奖赏。

观鸟让人快乐又不安,它同时满足了人类内心深处的几种冲动:征服的欲望、收集的执念、命名的渴望,以及仅仅是站在某处,举起望远镜,等待一只鸟出现的耐心。鸟对一切人都一视同仁,但对于能发现它们并叫出它们名字的人,意义非凡。人类因为动物和收集癖而变得有趣,同时也可以没有伤害,这大概就是鸟佬们的世界:一场永不停歇的大年,一次永不杀戮的狩猎,一种永不结束的热爱。

1998年的大年,科米托获得冠军,总鸟数745。莱万廷和米勒的大年同样不凡。但观鸟不会结束。“明早,新的一年就开始了,他要在天亮前起床,出发去观鸟。”读完不禁让我们叩问自己的人生:什么时候准备好出发?

鸟群,各有轨迹,又共享一片苍穹

文|伽利略

《观鸟大年》是一本幽默轻松的作品,三条线索并行推进,偶有交织,恰似天空中飞翔的鸟群,各自拥有轨迹,却又共享一片苍穹。

在翻开这本书之前,我并未系统了解过观鸟。中学时,有位叫廖宝华的老师在年级里颇为有名,因为窗外竹鸡的叫声听起来恰似他的名字,在我家乡,看到鸟似乎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很难想象,有人愿意花费一整年,背上债务,冒着生命危险,就为了看到一只鸟。

来到上海这座魔幻都市,鸟的身影却格外让我触动,从虹桥站乘车而出,我首先注意到的竟是鸟——上海原来有这么多鸟吗!它们舒展羽翼掠过城际高速,像灰暗画布上偶然溅开的白色颜料,安静而神秘。一次在康健园闲逛,我遇见一对手持望远镜的伙伴,他们正专注地张望树梢,时而低声交谈。那一刻我心有所动:原来观鸟的人离我如此之近。后来,我甚至在桂林公园又遇见了他们。

入手尼康相机后,我穿行于上海的诸多公园,拍下不少鸟儿的身影:上海植物园的白鹭、黑水鸡与小䴙䴘,桂林公园外的夜鹭,康健园里的珠颈斑鸠,以及校园中的乌鸫、白头鹎和黑天鹅。《观鸟大年》里的科米托使用的相机也是尼康,不过他的还是胶片机型,而我用的是较新的Z50II微单。相机技术从胶片走向数码,但“人-相机-鸟”之间的关系却始终如一,记录下那些珍贵的相遇。

就我来看,观鸟其实是一件悠闲安静的事业。然而,当观鸟变成一项可量化的竞赛,又会是什么模样?在科米托、莱万廷和米勒三人决定展开“观鸟大年”的竞赛时,除了志在卫冕的科米托,其余两人都低估了这场旅程的代价——莱万廷低估了自己精力的极限,米勒则低估了钱包的深度。赛事进入白热化阶段,科米托依然按计划推进他疯狂的行程,莱万廷隐约反思自己是否过度沉迷,米勒则不得不四处周转、拼命工作才能继续追寻目标。

三人之中,我最能与米勒共情。他家境最普通,因观鸟陷入经济拮据的窘境令人同情,但他那份不减的热情与不屈的斗志又让人敬佩。或许在许多人眼中,观鸟竞赛并无太大意义,其中某些为“加新”而惊扰或引诱鸟类的行为,也令不少观鸟爱好者反感。但正因为有这样一场竞赛,三位参与者才得以激发潜力,走得更远、见得更多。他们在追逐的过程中看见了更辽阔的世界,而下一步需要做的,或许就是慢下来,去感受那片辽阔之中细腻的生命痕迹。这也是后记里那些一笔带过的后续,坚定狂热的硬汉科米托、终于克服晕船的绅士莱万廷、战胜病魔的乐观米勒,他们依然在享受观鸟的乐趣,或许就是最好的回答。

从今天起,学习做一个观鸟的人

文|路嘉

在春城昆明,每天出门最先听见的问候语,常常是鸟语。尤其是嗓门清亮的鹊鸲,一声接一声。听着悦耳的歌声,人也生出翅膀,成了天空中一只自在的鸟。定居昆明多年,发现自己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已经不止于四季如春的气候,还有那些翱翔天际、啼啭枝头的羽族居民。它们用婉转的鸣唱为城市注入灵动,让春城的天空成为一座持续上演的自然剧场。

对鸟的注视与聆听,也牵动着我的目光望向远方。新书《观鸟大年》带来的惊喜,让我恍若置身另一片天空。那些陌生的地名与鸟种,让人读着读着心也跟着出发。作者马克·奥布马斯克以敏锐的笔触,记录了三位背景各异的观鸟者科米托、莱万廷和米勒,如何在北美大陆展开一场全年无休的观鸟比赛。书中有翻越雪山、穿越荒漠的远征,也有驻足城市阳台、徘徊于核电站冷却池边的静观。生动文字与精美插图相辅,让读者也开启一场纸上观鸟之旅。

有些遗憾的是,那些远在北美的陌生鸟种,我们难以亲眼见到;感恩的是,我们窗外的鸟儿,何尝不是别人千里追寻的风景?译者何雨珈开始观鸟时,感觉自己像在寻宝,她发现:“耳朵里入驻了一个新乐团,奏鸣着过去不曾注意的声音;望远镜里生长出不同以往的全新世界。”草地上蹦跳觅食的那些鸟儿,有了具体的名字:白颊噪鹛、灰椋鸟、乌鸫、戴胜、小鹀……

《观鸟大年》也提醒我们,观鸟比赛有时会让人心生功利:有人为了“加新”不惜诱鸟,甚至破坏栖息地。原本亲近自然的爱好,若是被排名和数字牵着走,就容易变味。书中米勒母亲的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观鸟应当是为了乐趣,而不是为了赢。”失去了观看自然的乐趣,再多的“战绩”也难说是真正快乐。

《观鸟大年》催促我们离开受限的视野,将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向真实的自然。仰望天空,那片属于飞鸟的自由空间,就会向我们敞开。我们在原有生活空间之上,便打开了一个新的维度。

春天来了,做一名抬头族吧。踏出家门,在心在意地去听去看。在鸟语声里,发现那个就在家门口,却很少被看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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