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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问一号:火星科学探索的新突破 | 科学世界·星际征途

2026-03-12 14:3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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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火星是人类探测最多的行星,探测难度却从未因此降低。着陆和巡视探测器必须经历的进入大气、下降和着陆阶段,是最为复杂的技术关键。我国首次深空探测任务天问一号,历史性地一次性成功完成了环绕、着陆、巡视三大任务,在全球首次实现火星三合一探测,引起国际上的强烈反响。

本期星际征途,来自中国科学院国家空间科学中心的刘洋研究员和王夕予博士将详细解读我国天问一号首次火星探测任务。刘洋研究员主要从事月球与火星地质演化和遥感探测方向的研究,为天问一号任务和月球样品专家委员会秘书组成员。王夕予博士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实验模拟火星表面的水活动。 

专栏主持人:李荐扬

天问一号进入火星停泊轨道的艺术效果图 (图片来源: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八院)

火星,这颗红色的星球,自古以来就吸引着人类的目光。从古代天文学家观测到的“荧惑”到现代探测器传回的高清图像,火星始终是人类探索宇宙的重要目标。

天问一号是中国首次火星探测任务的核心探测器,于2020年7月23日由长征五号遥四运载火箭在文昌航天发射场发射升空,2021年5月15日上午7时18分,祝融号火星车在火星南部的乌托邦平原预选着陆区成功着陆。这次任务标志着中国行星探测工程“天问系列”的启动,其名称源自屈原的长诗《天问》,寓意中华民族对宇宙奥秘的永恒探索。

天问一号首次通过单次发射实现火星环绕探测、着陆和巡视三大任务,成为全球首个一次性完成这三项目标的探测器。这一设计大幅提升了探测效率,但同时也面临着极高的技术难度。此前,仅美国实现过“绕+落”或“绕+巡”的组合任务。天问一号任务旨在研究火星表面形貌、土壤特性、水冰分布、大气电离层、磁场结构等,为理解火星演化及太阳系起源提供关键数据。

天问一号探测器由三大部件组成,协同完成探测任务:

环绕器:携带7台科学载荷,负责环火探测、为着陆器和火星车提供中继通信支持。

着陆器:承担火星表面软着陆任务,是火星车与火星表面的“连接桥梁”。

火星车(祝融号):命名源自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火神,质量约240千克,搭载6台科学载荷。设计寿命3个火星月(约92地球日),实际工作超过1个火星年(约2个地球年),创下中国航天器在火星的最长工作纪录。

祝融 (明·蒋应镐绘图本)

“祝融”源自《礼记》记载的火神祝融,象征“以火照明大地”,寓意点燃中国星际探测火种。其名延续中国航天浪漫命名传统(如“嫦娥”“北斗”),体现“科技与文化共生”的东方哲学。

天问一号实现了6个首次

天问一号任务是中国航天事业的重要里程碑,具有多重意义。国家航天局新闻发言人许洪亮表示,天问一号任务成功是我国航天事业自主创新、跨越发展的标志性成就。在我国航天发展史上,天问一号任务实现了6个首次:

  首次实现地火转移轨道探测器发射;

  首次实现行星际飞行;

  首次实现地外行星软着陆;

  首次实现地外行星表面巡视探测;

  首次实现4亿千米距离的测控通信;

  首次获取第一手的火星科学数据。

天问一号的成功,不仅是中国航天人的智慧结晶,也彰显了人类探索宇宙的共同追求。未来,中国将继续推进深空探测计划,为揭开宇宙奥秘贡献更多力量。

在火星轨道上的天问一号(图片来源:国家航天局)

环绕器正飞过火星北极区域上空。环绕器本体呈金色,进行高速数据通信的定向天线呈银色,太阳翼和雷达天线展开状态良好。

✦ “双向奔赴”的筹备阶段

火星车祝融号的命名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一场全民参与的“海选”。2020年7月,国家航天局启动火星车全球征名活动,短短3个月内收到了超过14万个提名,“祝融”“弘毅”“麒麟”等名字脱颖而出。最终“祝融”当选,背后蕴含着科研团队的深层考量——火神祝融的传说与火星的“红色星球”意象形成奇妙呼应,而“祝”“融”二字又暗含“祝愿融合”,既象征中国航天与世界航天的合作,也寓意火星车与火星环境的“和谐共处”。

在筹备阶段,为了完美完成火星着陆的任务,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实验室拥有一辆用于试验火星复杂路况的模拟车。测试员常操控它模拟沙石场爬坡越障,甚至故意设置“陷阱”考验其脱困能力。当祝融号在火星遇到陡坡时,地面团队会用模拟车反复试验路径,确认安全才给祝融号发送行动指令。可谓是:“真车在火星冒险,替身在地球‘996’加班”。

祝融号搭载的多光谱相机和表面成分探测仪,相当于它的“眼睛”和“鼻子”,能识别岩石成分并寻找水冰痕迹。筹备阶段,科研人员用地球上的岩石模拟火星样本进行测试,因火星岩石风化特征与地球样本差异,曾出现过光谱解译偏差,后通过交叉标定和机器学习方法进行了优化。为了让设备更“懂”火星,研究人员收集了全球典型火星类似环境岩石样本,甚至用实验室模拟火星环境,“炮制”出人工合成的“火星岩石”,让探测仪在发射前“见够了世面”。更有趣的是,为测试相机在火星低光照环境下的性能,科研人员在暗室里用发光二极管(LED)灯模拟火星的“黄昏光线”,并测试相机能否区分岩石与“移动物体”——虽然火星上没有人类,但这个测试能验证设备的动态识别能力,验证设备对动态干扰(如沙尘、光照突变)的鲁棒性(即稳健性)。

筹备阶段的这些趣闻,实则是中国航天人“把困难想在前面”的缩影。从给火星车起一个有温度的名字,到在地球的“火星场”上反复打磨每一个细节,祝融号的诞生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蕴含着科研人员对未知探索的敬畏与热爱。这些筹备阶段的故事,也成了我们与这个遥远星球对话的序曲。

✦ 航天器设计与仪器  中国深空探测的工程杰作

天问一号的总体架构是开创性的“三器一体”设计。探测器总质量约5吨,由轨道器(环绕器)、着陆器、巡视器(祝融号火星车)三大部分构成。这一高度集成的设计使中国成为全球首个通过单次发射实现火星“绕、落、巡”三大目标的航天国家,其系统复杂度远超传统分步探测模式。

巡视器(祝融号,左)与着陆器(右)在火星表面的合影。由一台分离式相机拍摄。(图片来源:国家航天局)

环绕器——太空母船

环绕器作为火星轨道上的“通信中继站”与“观测站”,也是任务的“太空母船”,环绕器首先负责将着陆器和巡视器送入火星轨道,随后承担火星全球遥感探测、与地球及火星车的通信中继,以及为着陆器提供精确的轨道和姿态支持。

着陆器——投递舱

着陆器是火星表面的“精准投递舱”,承担将巡视器(祝融号)安全送达火星表面的任务,是实现“落”的核心部件,需克服火星大气减速、软着陆缓冲等多重挑战。

巡视器——移动实验室

巡视器(祝融号火星车)则是火星表面的“移动实验室”,在火星表面进行实地巡视探测,分析土壤成分、地质结构,探测火星环境(如磁场、气象等),是实现“巡”的关键载体。

地面测试中的天问一号探测器绕落巡组合体 (图片来源: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

天问一号探测器组成部分

有效载荷设备在祝融号火星车上的安装位置图

✦ 火星:太阳系宜居环境的焦点

火星与地球同属太阳系“类地行星”,两者在形成初期(约46亿年前)具有相似的物质组成、内部结构和演化起点,但如今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地球成为了孕育生命的“蓝星”,而火星则演变为干燥、寒冷、几乎无磁场的荒漠。这种“同源异途”的演化史,使火星成为研究行星演化的“对比样本”,能帮助人们理解地球的过去与未来,并探索生命的起源与生命在宇宙中的普遍性。

从资源角度,火星是太阳系中最可能成为人类“第二家园”的星球,其资源潜力和战略地位决定了探测的必要性:乌托邦平原地下存在大量水冰,可转化为饮用水和燃料(通过电解制氢制氧);火星大气96%是二氧化碳(CO2),可通过与氢气合成而产生甲烷燃料(火星车的能源);火星地壳富含铁、铝、硅等元素,可用于就地制造设备或建筑材料。这些资源若能被利用,将大幅降低人类深空探测的成本(无需从地球携带全部物资),使火星成为通往更远星球的“中转站”。

同时,火星也是星际移民的“前期勘察”对象。地球可能面临小行星撞击、超级火山爆发、气候变化等“灭绝级风险”,火星是目前唯一可能实现人类移民的星球(相比金星的高温高压、月球的无大气,火星条件更温和)。火星探测需先解决“生存基础问题”:如何建立封闭生态系统(如模拟地球大气的“生态圈”)、如何抵御辐射、如何保障食物供给等。这些研究的积累,将为未来百年内的小规模移民提供技术蓝图。

火星陨石ALH84001的镜下图片

此陨石曾被认为有可能包含有“蠕虫”——细菌类生命形式的化石,在发现之初的20世纪90年代,科学家认为它可能是外星生命存在的第一个确凿证据,引起巨大轰动,甚至美国当时的总统比尔·克林顿还正式发表电视讲话纪念这一事件。虽然最后被证实并非外星生物痕迹,但这块陨石上的与地表存在水相关的矿物学组分,也显示了火星存在某种宜居环境的可能。

(i)蓝色区域显示了火星早期在北部平原可能存在的古海洋。橙色星标表示祝融号火星车的着陆点,黄色星标是毅力号火星车的着陆点。

(ii)祝融号发现的沉积岩构造。

✦ 乌托邦平原:火星水活动的重要区域

祝融号火星车着陆区乌托邦平原(Utopia Planitia)位于火星北半球中低纬度地区(中心点位于北纬 46.7°、东经 117.5°),估计直径约3300万千米,估算面积约800万~1000 万平方千米。其东部与阿尔及尔平原相邻,西部连接阿卡迪亚平原,北部延伸至北极冰盖边缘。这个平原横跨火星最年轻的“亚马逊纪”地质单元,较少大型陨击坑,存在丰富的地下水冰与古水活动痕迹,并可能残留地下盐水,为研究火星宜居性提供关键线索。祝融号的着陆点精确到北纬25.1°、东经109.9°,处于乌托邦撞击盆地的南部边缘地带,地质上以亚马逊纪(约30亿年前开始,时间误差较大)的风成与水成沉积物为主,是研究火星中晚期地表环境演化的关键区域。

天问一号任务的两个最初着陆候选区

左侧的红框候选区位于克里斯平原,右侧的红框候选区位于乌托邦平原,即如今的天问一号着陆区。

乌托邦平原的形成与演化记录了火星数十亿年的地质历史,其核心特征可概括为“古老盆地+后期改造”。

乌托邦平原是约45亿年前(火星早期诺亚纪初期)一次小行星撞击的产物。这次撞击深度达数十千米,击穿了火星原始地壳,可能使地幔物质暴露,形成了直径约3300千米的巨型盆地。撞击后,盆地逐渐被火山活动、风蚀沉积等地质作用填充,最终形成如今平坦的平原地貌。

乌托邦平原表面以粉砂质土壤为主,地势起伏极小,平均坡度不足1°,这也是选择在此处着陆的重要原因—平坦地形可降低着陆器避障难度,保障祝融号安全着陆。平原上分布着少量小型陨击坑(直径多小于10千米)以及风蚀形成的低矮岩脊和风积沙波纹,表明火星近代仍存在风力侵蚀与沉积活动。

HiWish计划拍摄的扇形地面特写(图片来源:HiRise计划)

这个计划使普通人可以使用轨道HiRISE(NASA的火星勘测轨道飞行器MRO携带的高分辨率相机)拍摄火星表面。乌托邦平原这类地表的多边形,常见于冻融的环境。

地下隐藏着多层沉积结构

天问一号“祝融号”火星车的雷达探测显示,乌托邦平原地下10~80米深度存在两套沉积层序,可能由古代水活动形成,提供了火星曾经存在水环境的重要证据。

乌托邦平原被选为祝融号着陆点,核心原因是其蕴含的水活动痕迹和地质演化信息,与中国火星探测“寻找生命存在证据”“研究火星演化历史”的科学目标高度契合。

祝融号火星车拍摄的乌托邦平原的着陆区全景图,能看到火星表面的土壤(图片来源:国家航天局)

远古海洋的“潜在遗迹”

火星地质学家通过轨道遥感数据,如NASA的火星勘测轨道飞行器(Mars Reconnaissance Orbiter,MRO)的探测数据发现,乌托邦平原南部边缘存在一些可能与水活动相关的特征,例如局部区域的黏土矿物、硫酸盐等含水矿物分布,以及部分地形被推测为“古海岸线”的线性地貌。基于这些现象,部分学者提出假说:约40亿~35亿年前,这个区域可能存在过短期的浅水环境(如大型湖泊或间歇性泛滥的水体)。

祝融号着陆于乌托邦平原南部,核心科学目标之一是通过原位探测地表土壤和岩石的成分,验证此区域“水活动历史”的假说,并寻找与水活动相关的矿物(如水合盐、黏土),为研究火星早期宜居环境提供直接证据。

地下冰层的潜在价值

乌托邦平原中高纬度区域的地下冰层(着陆点所在的南部边缘存在间接线索)是重要的科学研究目标。关于冰层成因,目前存在两种假说:可能是火星早期水活动(如大型湖泊蒸发后渗入地下冻结的残留物),也可能是后期大气水汽在低温环境下沉积(如雪或霜)积累的产物。

祝融号搭载的次表层探测雷达(RoPeR)实际探测深度约为地下80米,主要用于分析浅表层的沉积结构和物质分布。探测数据虽未直接发现冰层,但通过盐类矿物的分布模式等,为推断地下可能存在“冰-沉积物混合层”提供了间接支持。

这些对地下含水物质的探测与分析,不仅有助于揭示火星中纬度地区的气候演化(如冰的积累与消融过程),也为未来人类登陆火星的水资源利用(如冰层开采可行性)提供了重要的科学依据。

祝融号在乌托邦平原进行巡视雷达勘测,揭示了此区域精细地下分层结构和物性信息。绘图:邓俊(武汉大学)

低纬度的“温和环境”

相较于火星南极的冰盖区或高纬度的永久冻土层,祝融号着陆的乌托邦平原南部,光照条件更稳定,表面温度相对温和(夏季白天部分可达0℃以上),能为火星车提供更适宜的工作环境,延长探测寿命。同时,这一区域的地质活动(如火山、陨石撞击)历史更完整,可通过岩石样本反推火星从“湿润期”到“干旱期”的转变过程。

乌托邦平原不仅是火星表面一片平坦开阔的“着陆友好区”,更是承载着火星“水与生命”秘密的关键区域。祝融号在此着陆后,通过对土壤、岩石、次表层结构的探测,已发现了多处水合矿物的存在证据,为火星早期存在宜居环境的假说提供了新的科学支撑。这片古老的平原,正通过中国探测器的“足迹”,向人类逐步揭开火星数十亿年演化的神秘面纱。

MRO携带的HiRISE高分辨率相机拍摄到的祝融号着陆时的爆燃 。上方亮点为天问一号着陆器,下方亮点为祝融号火星车。

✦ 祝融号:解码火星的“前世今生”

作为中国首辆火星车,祝融号于2021年5月成功着陆火星乌托邦平原南部。在约1000天的巡视探测中,凭借搭载的6台科学载荷,祝融号对火星表面的地质结构、物质成分、环境特征等进行了系统性探测,取得了一系列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科学发现,为人类理解火星演化和宜居性提供了关键数据。

揭示火星乌托邦平原的“水世界”历史

水是生命存在的基础,而祝融号的探测结果为火星早期的“宜居环境”提供了直接证据,颠覆了人类对乌托邦平原干旱荒漠的传统认知。

广泛分布的水合矿物:祝融号通过短波红外光谱和导航地形相机,在乌托邦平原南部发现了富含含水硫酸盐(如硫酸镁)的板状硬壳层。这些盐类矿物的形成与液态水活动密切相关。研究团队推测,地下水中的盐类通过毛细作用上升至地表,水分蒸发后盐类结晶并胶结土壤,最终形成抗侵蚀的硬壳层。这种机制需要大量液态水参与,仅靠大气水汽无法解释。这是国际上首次利用巡视器原位探测到火星亚马逊纪时期(约16亿年前至今)的水活动证据,打破了此前认为这个时期火星完全干旱的认知。

地下冰层的间接证据:结合环绕器的雷达数据与祝融号的次表层探测雷达,科学家发现了两套在地质学中可能代表不同的沉积过程产生的岩石、土壤的“层序”,这两种沉积过程可能都与水活动相关。例如,地下10~30米的层序含有随深度增大的石块,被解释为洪水沉积或风化作用的产物。未来探测(如中国火星采样返回任务)将进一步揭示乌托邦平原的水文地质演化史。

破解火星地质活动及其与磁场演化的关联

为什么火星会从“湿润星球”变成“红色荒漠”呢?核心原因之一是,磁场消失导致大气层被太阳风剥离。祝融号通过对地表岩石的分析,为这一过程提供了关键线索。

水活动与磁场的“时间耦合”:火星磁场的“快速衰减”过程,主要记录于南部高地的古老火山岩中(通过国际探测器磁测数据)。约40亿年前,火星全球磁场在数百万年内从峰值骤降至接近消失,这一过程与火星地核液态外核对流停止直接相关。而祝融号着陆区因撞击作用导致原始磁场信号被“抹去”,且后期沉积覆盖较厚,未探测到显著的剩磁信号,无法为磁场衰减提供直接证据。不过,祝融号发现的水成沉积岩间接反映了磁场消失后火星表面环境的演化——磁场消失导致太阳风直接侵蚀大气,液态水难以长期稳定存在,而沉积岩中盐类矿物的富集,恰是这一环境下“水-大气-地表”相互作用的见证。

风力侵蚀塑造的地表特征:祝融号的“导航与地形相机”拍摄了大量高清影像,揭示了乌托邦平原南部的风成地貌特征——如小型风蚀脊、风积条纹及局部沙粒堆积区等。其中,被风蚀出露的平行岩脊(类似“岩石肋骨”)是地表硬壳层经定向风力长期侵蚀的产物,长度多在数十米级;同时观测到的风积地貌以低矮沙波纹为主,未发现长数百米的大型“纵向沙丘”(此类大型沙丘多见于火星赤道附近的阿拉伯高地等区域,乌托邦平原因地表物质黏性较高,沙丘发育规模有限)。通过分析沙丘走向和岩石侵蚀程度,科学家还原了火星近百万年来的风向变化:着陆区主要受区域性定向风控制,但季节性沙尘暴会引发局部风向紊乱。这些数据不仅能帮助预测火星气候,还为理解地球干旱地区的风力地貌(如塔克拉玛干沙漠)提供了跨行星对比样本。

实时监测火星表面环境,评估辐射风险

火星的极端环境是未来人类登陆必须跨越的障碍,祝融号的“火星气象测量仪”和“表面磁场探测仪”首次实现了对乌托邦平原环境的长期连续观测。

昼夜温差与沙尘暴的动态变化:探测数据显示,着陆区白天最高温度约-15℃,夜间最低温度达-100℃,昼夜温差达85℃,远超地球任何地区。火星全球性沙尘暴通常每2~3个火星年(约4~6个地球年)发生1次,最近一次发生在2018年(影响机遇号火星车),下一次尚未在祝融号探测周期(2021年5月~2022年5月)出现。不过,祝融号记录了多次区域性沙尘天气,其中2021年9月的一次较强沙尘过程导致大气透明度下降约30%,表面光照强度减弱,火星车通过调整太阳翼角度和能源管理策略维持了正常工作。

辐射强度的精确测量:祝融号搭载的火星表面磁场探测仪和火星气象测量仪,间接支持了辐射环境的研究。前者通过测量着陆区局部磁场强度(约10纳特斯拉,仅为地球地磁场的数千分之一),辅助分析磁场对宇宙射线的偏转作用;后者则监测太阳活动引发的火星大气扰动,为辐射通量变化提供背景数据。此外,结合环绕器和国际火星探测器的长期观测,发现火星表面辐射强度确实随太阳活动周期波动—太阳风暴期间,高能粒子通量激增,辐射剂量可瞬间增加数倍。这些综合数据为载人火星任务的辐射防护方案(如屏蔽材料厚度、任务时间选择)提供了关键参数。

国际科学合作与数据共享的突破

祝融号的科学成果并非“孤军奋战”,而是通过国际数据共享与其他火星探测器(如NASA的毅力号、好奇号)形成观测互补,同时积极参与国际合作项目,如与欧洲空间局(ESA)也进行了工程运行、信号接收等方面的合作。

祝融号在乌托邦平原发现的含水硫酸盐等矿物,揭示了火星亚马逊纪时期(约16亿年前至今)广泛而持久的浅水环境痕迹;而毅力号在杰泽罗陨击坑发现的有机分子,更多指向火星诺亚纪时期(约41亿~37亿年前)局部热液活动区的物质留存。两者虽处于不同地质时代,但共同为构建火星不同阶段宜居环境的“全景图”提供了关键实证——前者填补了火星晚期水活动的研究空白,后者则为早期生命存在的可能性提供了线索。

中国科学院团队与国际火星任务团队开展了数据联合分析:将祝融号获取的乌托邦平原地表原位磁场数据(约10纳特斯拉的局部弱磁场)与轨道磁测数据相结合,构建了这个区域地表磁场梯度分布模型。这一成果为理解火星全球磁场消失后区域残留磁场提供了重要依据,也为国际火星磁场研究提供了独特的原位观测视角。

 (HiRISE 图像的来源: NASA/JPL/亚利桑那大学)

a, 乌托邦平原地形图,显示了祝融号、海盗 2 号着陆器和毅力号的着陆点。图中显示了-4 千米等高线。b, 祝融号从第11至第 113日的穿越图(HiRISE 图像)。c~f,乌托邦地区的四幅具有代表性的 HiRISE 图像,a中标出了它们的位置。

祝融号拍摄的横向风成脊表面的多边形裂隙

白色箭头指示的是地表的多边形特征,黑色箭头指向由粗颗粒组成的条纹图案。作为比例尺的卵石(青色箭头)长轴约为 8 厘米。

由于横向风成脊是火星表面较为年轻的地貌(可能小于100万年),且这些多边形裂隙在横向风成脊演化的后期形成,因此它们可能指示了火星近期水活动及地表-大气水的交换过程,从而为研究火星在当前寒冷干旱气候条件下的水循环提供了线索。

✦ 承前启后:从“广泛探索”转向“聚焦突破”

着陆点选择的科学依据升级:祝融号在乌托邦平原的探测发现(如含水硫酸盐矿物、盐类富集硬壳层等),证实这个区域是研究火星“水-气候-地质演化”的关键区域。这些发现虽未直接指向“生命痕迹”(目前火星生命存在的证据仍未被证实),但为理解火星亚马逊纪时期的水活动提供了原位实证,为未来采样返回任务的着陆点选择提供了重要参考。如研究火星晚期水活动与环境演变,祝融号发现的“盐类富集层”(液态水蒸发后形成的化学印记)和“水蚀变岩石接触面”是优先采样目标:这些样本可揭示火星地表水-岩相互作用的具体过程,以及液态水存在的持续时间。此外,祝融号观测到的风成地貌(反映近代风力作用)和局部弱磁场特征,为后续任务搭载更专业的仪器(如冰层钻探器、高精度磁测设备)提供了科学导向,尤其对探测地下冰-沉积物混合层、研究区域磁场演化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从“表面探测”到“深度探测”的衔接:祝融号的探测以地表岩石、土壤及浅层(地下80米内)结构为主,它搭载的次表层探测雷达(RoPeR)已获取了着陆区地下分层信息(如沉积层序、石块分布等),为理解浅地表结构奠定了基础。而未来火星探测需向更深层延伸(如寻找地下冰层、分析岩石剖面的化学分层),祝融号的地表与浅层数据将成为重要的“基准参考”。其中,祝融号搭载的表面成分探测仪(MarSCoDe)积累了大量地表物质的激光诱导击穿光谱(LIBS)和短波红外光谱(SWIR)数据,精准识别出含水硫酸盐、硅酸盐等矿物成分,这些数据可作为“地面真值”,辅助校准未来任务中“穿透式雷达”(如探测地下100米内结构)的解译结果——雷达信号的异常可能由物质成分、密度或结构差异引起,通过对比祝融号的地表矿物数据,可更可靠地判断异常区域是冰层、盐层还是空洞。此外,祝融号次表层雷达发现的地下80米内“沉积物-石块混合层”,也为雷达探测的“浅层-深层”数据衔接提供了实测依据,帮助后续任务更准确地划分地下结构层次。

从“探测”到“认知”的跨越过程中,祝融号的科学成果不仅填补了中国在火星探测领域的空白,更推动了人类对火星的认知深化。

从历史维度看,祝融号发现的含水硫酸盐矿物、盐类富集硬壳层等证据,证实了乌托邦平原在亚马逊纪早期(约16亿年前)存在过持续的浅水环境,这为理解火星晚期水活动的范围与机制提供了关键实证,也为探索“水-环境-宜居性”的关联提供了新视角(注:目前尚未发现直接指向生命存在的证据,“生命存在可能性”仍属科学推测)。

从机制维度看,通过结合原位磁场探测与国际磁测数据,其成果为揭示火星全球磁场消失后区域磁场残留特征、水流失过程与地质活动(如撞击、风力作用等)的关联提供了实际存在的新依据,有助于深化对类地行星(尤其是宜居性演化)共性规律的理解。

从应用维度看,祝融号获取的地表辐射强度、土壤成分、浅表层结构等数据,已构建起着陆区的环境参数库与资源潜力分布图(如盐类矿物分布与地下冰的间接线索),为未来载人探测的辐射防护、资源利用(如取水可行性评估)等提供了重要参考。

未来,在我国计划于2028年前后发射的天问三号探测任务中,将通过两次发射实现人类首次火星土壤与岩石样本的自主采样返回,为寻找火星生命迹象和深化行星科学研究提供核心样本。天问三号将在天问一号的基础上,实现中国首个火星采样返回任务,尝试完整实现“着陆-采样-返回”全流程的探测任务,有望在进度上领先毅力号火星车。

从天问一号的成功着陆到天问三号的筹备,是中国火星探测技术从“跟跑”到“并跑”的跨越,也为人类共同探索宇宙未知奠定了坚实基础——正如祝融号在火星表面留下的车辙,每一道印记都在书写人类文明向深空迈进的新篇章。对宇宙奥秘的探索永无止境,中国的探火任务必将书写更多辉煌篇章。

计划中的天问三号任务

科学家已经初步筛选出86个天问三号的潜在着陆点,主要集中在克里斯平原和乌托邦平原区域。这些区域具有多样的地质环境,如古海岸线、三角洲、古湖泊和峡谷系统,是寻找生命信号的理想场所。

天问三号任务面临巨大技术挑战。首先,火星采样需要精确的钻探和样品封装技术;其次,从火星表面起飞需要研制新型上升飞行器;最后,样品返回舱必须以极高的速度再入地球大气层并安全着陆。如果成功,中国将成为首个完成火星采样返回的国家。

同时,天问三号任务会进一步加深国际合作,开放载荷资源共享、承诺数据与样品与国际实验室共享,并在载荷研发、数据分析、行星防护等方面达成与多个国家的合作。在天问一号的基础上,天问三号不仅是中国迈向“行星文明”的关键一跃,更以开放共享的姿态,凝聚全球智慧探索火星奥秘。当它于2028年启程时,人类将前所未有地接近解答“火星是否存在生命”这一终极命题。

天问三号任务流程

任务包括两次发射:一次发射的是轨道器-返回器组合体(ORC),由轨道器和返回器组成;另一次发射的是着陆器-上升器组合体(LAC),由着陆器、上升器和一架直升机组成。ORC将在火星近圆形轨道上运行,轨道倾角约为30°,高度为350千米,运行时间约为11个月。LAC将在火星地面运行,运行时间约为2个月。科学载荷将装载在LAC上,对火星表面进行科学探测。天问三号火星探测器的进入、下降和着陆组件(EDL)将遵循与祝融号火星探测器成功着陆相同的程序。着陆器就位后,将保持静止。在着陆点附近采集的目标样品将被打包装入上升器,上升器将升空并与火星轨道上的返回器对接。

深空探测实验室天问三号任务示意图

着陆器配置为钻取和铲取有效载荷进行生物特征分析。无人机将被部署在距离着陆器更偏远的地区进行岩石采样(操作范围:100米)。所有的样本都上升到轨道器上。右下角的分层结构突出了火星风化层中潜在的成分分层。计划采样火星表面和次表层样品共500克左右。

作者简介

刘洋

中国科学院国家空间科学中心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国家级领军人才,中国探月四期首席科学家助理。研究成果入选央视2022年度中国十大科技新闻,获空间科学领域“最美科技工作者”荣誉称号、北京市科学技术奖自然科学二等奖。

王夕予

中国科学院国家空间科学中心博士后。主要研究方向为实验模拟及分析火星表面水的活动,也涉及太阳系其他星体如金星、小行星、冰卫星表面水参与的地球化学过程。多次参与我国不同行星任务的数据解译、图像分析及行星表面地质历史反演等工作。

本文摘编自《科学世界》杂志2025年第12期,文章内容略有删改。

新媒体编辑 | 周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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