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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圈的游神:何为良好祭祀?在迷信与理性之间|奇谭新语

澎湃新闻记者 黄晓峰 林柳逸
2026-03-07 09:5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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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设计:王璐瑶

《上海书评》播客全新子栏目《奇谭新语》今日上线。潜入志怪典籍,打捞人间世情。这档节目由《上海书评》资深编辑、志怪研究人黄晓峰主播,他将带领听众从时事热点出发,返回古籍中的志怪现场,在古今对照中探寻人性与社会的幽微之境。

近年,闽粤地区的新年游神活动吸引了大量游客。今年2月,在广东湛江什石村的妈祖巡游活动中,一名十岁孩子因好奇登上了巡游轿,旋即引发了网络谣言风暴。根据当地习俗,登上巡游轿的儿童将被视为“新童”,而公众则质疑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资本介入换童”。虽然官方很快澄清,没有资本介入,没有暴力冲突,但围绕这一事件的讨论却把一个真正的问题推到我们面前:当神像被簇拥着巡过街巷,当村民虔诚地焚香祭拜,我们这些站在圈外的围观者,该怎么理解祭祀者眼中的世界?又该如何沉浸地参与、正确地祭祀神明?

在迷信与理性之间,什么是打开祭祀的正确方式?本期《奇谭新语》,我们将从这桩妈祖登轿风波出发,谈一谈何为良好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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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谭新语|出圈的游神:何为良好祭祀?在迷信与理性之间

【本期主播】

@黄晓峰(有鬼君)

七〇后,本科修中文,硕士读哲学,偏好历史。曾执教鞭于中学,后供职于出版社,现为《上海书评》资深编辑。平生偏爱志怪作品,常年游走于古代笔记小说的幽微之境。著有《见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阅读笔记》《天下无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里的鬼与精怪世界》等。

【音频编辑】

@林柳逸

澎湃新闻《上海书评》编辑

《见鬼》,有鬼君著,东方出版社,2020年3月出版,368页,58.00元

【文字播客】

《左传》中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军国大事就是两样,祭祀与打仗。古人对祭祀活动的重视是众所周知的,特别强调的是祭祀时的虔诚,就是孔子所说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祭祀祖先时应持有如同祖先真实在场一样,油奸耍滑、蒙骗祖先神祇的事是做不得的。

态度不诚实不行,祭祀者非其人,也不行。《左传》说,楚国令尹子良(若敖氏)的儿子越椒长相凶恶,子良的哥哥子文认为越椒长大后会招致灭族之祸,要子良杀死他。子良没有依从。子文临死时说:“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这句话的意思是,若敖氏要绝后了,因为这个家族灭绝之后,就没人祭拜他们了。不是自己子孙的祭品,祖先鬼是不会享用的。

《太平广记》卷三百七十说了一个故事:

东汉时的北海相周翁仲,他手下有个小吏叫周光,此人有特异功能,能够看到鬼。周翁仲觉得周光挺能干的,就任命他为主簿,也就是秘书长,帮着自己处理各种政务。有一次他派周光回自己的家乡汝南办事,随口吩咐说,你到汝南办完事,正逢腊八节,就顺便带着我儿子去祭祖。周光办完差使回来,周翁仲问起祭祖的情形。周光说:很奇怪,贵公子祭祖的时候,我看见神座上坐着个屠夫,衣服邋遢,满是油渍,在那里“持刀割肉”,据案大嚼。祠堂外有几个戴着官帽,穿着官服的人,在门外徘徊,就是不进去。不知为什么?

大家肯定听明白了,周光的意思其实是说,周公子真正的祖宗是据案大嚼的那位屠夫。因为周公子与周翁仲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周家那些做官的祖先不肯接受他的祭拜。周翁仲一听就火了,原来自己这绿帽子戴了多少年了。拔剑来到后堂,质问夫人:“这小子是谁的孽种?”夫人莫名其妙:“你平常总说这孩子像我,今天怎么发了失心疯了?问出这等话。”周翁仲大怒,把祠堂的情形一说:如果你不讲清楚,母子两个我全宰了。夫人这才哭着说:“因为我们一直没有子嗣,你又着急。当年我生的其实是个女孩,心里一慌,就花了一万钱,和邻居屠夫家刚生的男孩换了。”虽然帽子不绿,但周翁仲怒气不消,立刻派人将公子送回屠户家,接回亲生女儿。女儿已经十八了,嫁给另外一个卖烧饼的。接回女儿后,再改嫁给南阳太守李文思。

[宋]李昉等编《太平广记》 

家庭祭祖如此,集体举行的酬神祭祀也要遵从这一原则。千万不要拿神开玩笑。比如《庸庵笔记·墨吏设誓受谴》的故事说:

清代有一位知县在青浦县任职,想要加收漕运费用,每石粮食多收几百文钱,百姓不答应。知县说:“加收的费用是公务所需,绝不是为了中饱私囊。”于是他带着二十名小吏,到城隍庙当众发誓:“办理漕运加收的费用,每一文都全部归公;如果有人私自贪占一文,本官必定不得好死,小吏们也立刻遭到严惩。”当地相传,青浦的城隍神,是之前筑堤防洪、因公殉职的周太仆。他生前是奉公守法的好官,死后成为神明,以廉洁仁惠、威严灵验著称,百姓一向敬重信服。百姓又听知县发誓说得诚恳,便都如数缴纳了费用,知县一帮人因此私吞了这笔钱。可是不到一年,那二十名小吏接连离奇死亡。而知县头上生了恶疮,越来越严重怎么也治不好。一天晚上,县衙看门人看见一个人,白脸黑胡子,长得和城隍庙的神像一模一样,拎着知县的脑袋,慢慢走出门去。看门人跑进内院一看,知县家人已经哭声一片,知县刚刚脖子溃烂、头颅落地而死。

人们这才知道,加收的漕运费大多被他们暗中贪污了。贪官任何时代都有,抓是抓不完的,但是拿神祇做挡箭牌来发誓,风险更大,古人相信,鬼神绝对不会宽容这类事情的。有时候,鬼神也会配合人们的这种情绪:

镇江市丹阳市下辖的吕城镇‌,因三国东吴名将吕蒙在此屯兵筑城得名,这里有两座土地庙,一座祭祀的是唐代名将郭子仪,另一座祭祀的是三国名将颜良。很奇怪吧,但是还有更奇怪的,当地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方圆十五里之内,不许建关帝庙,谁建谁就会遭灾。因为吕蒙和关羽是死敌,吕蒙神仙的地盘,不许关老爷出现。可是,有个新上任的县令不信这个邪。他上任时正好赶上颜良祠举行庙会,他亲自前去观看,还故意叫戏班子演《三国志》的杂剧(因为,里面有关羽斩颜良的情节)。忽然狂风大作,把芦席棚顶卷到空中,又狠狠砸下来。有个演员当场被砸死,这十五里内还暴发了流行病,人畜死了很多,县令自己也大病一场,差点死掉。

《三国演义》第七十五回插图

作者纪晓岚觉得:两军对敌,各为其主,有胜有败,势不两立。战败是天数,不能怨人,假如仗打完后,凡是战死的人都要化作鬼魂报仇,那自古以来的名将,不全都要被厉鬼杀光了吗?哪有这种道理?再说,颜良被杀死已经过去一两千年了,一直没什么灵验,怎么忽然今天成神来报仇?这大概是庙祝、巫师编出来的假话。

我倒觉得,对于民间的祭祀、酬神活动,不必太过理中客,老百姓有自己的民俗、禁忌,在自己的社群中遵守这种禁忌、规则,我们应该保持一定的尊重,大可不必站在科学、理性的高地上轻易指摘。比如《庸闲斋笔记》卷八“庙鬼慢神”的故事:

杭州人特别崇尚鬼神,每一座庙里供的神,都一定要给编出姓名,再给加个高官爵位。在庙里管事张罗的,都是城里爱凑热闹的人,大家管他们叫“庙鬼”。道光年间,杭州上城区十五奎巷有座施将军庙,供奉的是南宋时试图刺杀秦桧的殿前小校施全。这座庙香火很旺,攒了不少钱,准备办庙会迎神出巡。可这帮庙鬼嫌施全的官爵太低,不够威风,就派人带了三百两银子,跑到江西龙虎山张真人府,给施将军捐了个“伯爵”的爵位。爵位拿到手以后,就大办迎神出会,仪仗、排场、极为盛大,前前后后花了一千多两银子。其他庙里的庙鬼见了,都啧啧称赞,羡慕得不得了。

还有个供奉白马明王的庙也参加迎神赛会,他本来就有“王”的封号,所以赛会仪仗十分显赫。这白马明王神本来没有姓名,庙鬼就给他编了个名字叫“赵骏”。出会路过别的庙宇的神,庙鬼都会得意洋洋地递上名帖,写着“愚弟赵骏”。结果拜到一座社庙时,庙里供的是康王也就是后来的宋高宗赵构。康王庙里的庙鬼吵嚷着冲出来,说:“你家的神,本来就是我家大王当年骑的马!怎么敢称‘弟’?如此无礼,应当处罚!”白马明王神的庙鬼自知理亏,连忙道歉告罪,旁边的人也上前劝解,这才作罢。

当时赛会还有个规矩:神轿出会时,如果遇到别的庙里神的爵位比自己高,就要抬着神轿飞快地冲过去,这叫“抢驾”,是表示恭敬。有一年五月,关圣帝君出会。管事的庙鬼觉得,关公已经封为协天大帝,尊贵无比,没有谁比他更高,所以放出话来,关帝爷就算路过宗阳宫,也不用搞“抢驾”。宗阳宫里供奉的是玉皇大帝,No1,神界的榜一大哥。历来别的神经过,没有不抢驾的,听说这次关公不打算抢驾。宗阳宫的庙鬼觉得要丢面子,就连夜塑了一尊诸葛亮像,放在庙门口。等到关公的队伍前导来到庙前,宗阳宫的人就上前拦住责问:“君侯没有接到军师将令吗,要往哪里去?”关公这边的庙鬼一听,全都脸色大变,说:“军师在这里,不能不抢驾了!”

大体说来,这些庙鬼的依据,全都是小说、演义里的故事,在正宗的宗教神谱体系中,显得不合礼法、荒诞无理,但是如果老百姓相信这些规则,并且人畜无害。确实无需拿出愚昧、迷信的话头来批评。

当然,很多儒生特别喜欢批评这类民间活动。清代文人龚炜《巢林笔谈》里说了这么一段话:鬼神,可以敬重,却不可以轻慢亵渎。可世上的俗人,偏偏把亵渎当成了恭敬。以前我见到神庙里参拜、迎接、送行的礼仪,觉得失去了敬神的本意;如今竟然还有让神代理官职、入堂审案这类把戏。庙里设功德箱收钱,本来是老规矩;现在更有抬着神像到处去赶会、串门的闹剧。过去迎神赛会,只有旗牌官之类的仪仗;如今竟然还设置中军这种正式武官职位。乡里的好事之徒,整顿仪仗,戴着顶戴、穿着彩服,就像官员一样公开端坐,洋洋得意,这简直是把神明当成儿戏了。

明清的儒生秉持无鬼论的很多,这大约是受宋代以来理学家的影响,走到了极致。所以反宋学的纪晓岚、袁枚等人,经常写段子调侃这些不太接地气的儒生。

    责任编辑:韩少华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姚易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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