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96年西安女孩辞掉铁饭碗,父亲让她租房住|吴楠专栏
出差西安。凌晨五点到午后两点,没进食物的肚子早就咕咕叫。我跳上地铁,却下错了站、走错了路,误打误撞进了一家门上贴着“冬日限定,萝卜泡馍”的店面。店里是一个戴着眼镜、圆脸的女生。半个小时后,她把我掰的馍煮好,放到我面前,又叮嘱了一句,“你掰的馍太小了,要快点吃。不然泡囔了,就吃不完了。”转了一圈又回来,“你别放辣椒酱,那个太咸。我给你拿了油泼辣子。”我笑了,“你这是怕我吃不好羊肉泡啊?”她很认真,“是怕你糟蹋了这碗羊肉泡。”
腊月的西安,风裹着不易察觉的煤烟味和羊汤的香气,钻过老巷的砖缝。早上八点刚过,乌突突的天可算是有些透亮了。马明兰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那把枣木柄的长柄勺,盯着锅里翻滚的奶白色羊汤。汤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滚出的热气糊在眼镜片上,她抬手蹭了蹭鼻梁。
这是西安的一条巷子里面。这里的房子几乎没有五六层以上的高楼,多是三层左右的老房子。马明兰忙活的店面是位于老房子的一楼。店面不大,但布置得敞亮,只放了五张长条桌,每张桌面对面可以坐下六到八人。
隔壁的老邻居,六十多岁,手里攥着个白瓷碗,掀开帘子走进来。老爷子没说话,把碗往柜台上一放,抬眼冲她点了点头。马明兰也点点头,接过碗,心里有数——要肥瘦相间的羊肉,不要粉丝,多放香菜,口要轻,馍挑大一些的。“老西安人没那个耐心掰馍。”马明兰一边解释一边动作利落地舀汤,下馍,放肉,放入粉丝等配料,调调料,一气呵成。三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馍盛进搪瓷大碗里,撒上切碎的香菜和蒜苗,端到桌上。老邻居坐到用得油亮的木桌旁,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这是老巷里几十年的规矩,街坊邻里熟得像一家人,吃泡馍不用多说一句话,想回家吃,端着碗就能走。想留下,就在门口的木桌旁吃。马明兰今年29岁,回到这条巷子,却还没从她那失重的人生中缓过劲。
卡坑里了
“再不努力,以后需要你们的地方越来越少。”这个观点被负责培训高速收费员的员工一再强调。那是七年前,21岁的马明兰,经人介绍成了一名高速公路收费员,工作地点在湖南。那时她刚大专毕业,一直找不到工作,感觉人生没有来着落。这份从天而降的工作显然比回到西安的坊上等着被相亲结婚,更让马明兰向往。
父亲老马是反对的。理由有二,一是上班的地方距离西安太远,二来她是回族,去的地方回民很少。“你怎么吃饭?怎么做礼拜?”马明兰是典型的回族女性的模样,脸蛋圆圆鼓鼓,眼睛又大又明亮,头发乌黑厚密。马明兰的性格也和这幅模样一般,没有进攻性、不会反驳。她一遍一遍地重复,“远是远了点,但好歹是个体面的稳定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个月有固定工资。”
当马明兰意识到这份工作的苦,并不是简单来自于身体的疲劳时,已经工作了快一个月。她上班的高速出入口共八个岗亭。出口和入口各有一个人工收费岗。三尺宽的收费岗亭,三面是透明的玻璃,正前方、右上方、侧方,三个摄像头昼夜运行着,像三双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盯着收费员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规矩是死的:问候语必须分毫不差,“您好,请出示通行卡”“祝您一路平安”,一个字都不能少;微笑必须露出八颗牙,嘴角的弧度不能太浅也不能太深,否则就是服务不规范;抬杆速度不能迟缓,慢了就要被后台预警,扣绩效,罚钱。
生活像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坐在岗亭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话,一天八到十个小时,不敢有半分松懈。腰发酸时,马明兰想揉一揉。可360度监控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很具科技感,压抑住了马明兰想揉一揉的动作。于是这样的科技感到了马明兰的嘴里,就成了苦的、酸的、涩的。
一次,马明兰智齿发炎,脸肿了一半,说话、微笑都不可能。换了两天班的她看了看值班表,如果不想接下来是连上十天,就只能忍着疼继续上。司机看到她呲牙咧嘴地笑,狠狠损了一句,“这要是晚上,我看到你这表情,都得吓一激灵!”马明兰忍气吞声,不敢还嘴。犯不上,一句话罚款五十。哪里有这么值钱的话。
马明兰是回民,收费站里还有两个回民,但都是男人。马明兰和他们之间没办法互相照应。于是每天早上,马明兰要提前一个小时起来做饭,装在保温桶里带到岗亭。斋月是特别难捱的日子。白天不能吃饭,不能喝水,要在岗亭里坐满八个小时,不停地说话,微笑,接待一辆又一辆车。嘴唇裂了口子,口干得连舌头都转不动,也不能喝一口水。实在撑不住,马明兰就在脚底下放一壶热水,打开壶盖,让水蒸气腾起来。
那时已经是五月下旬,天气闷着。热水蒸腾着,马明兰觉得口干舌燥时,就趁着前一个司机开走、下一个司机没到时,大口吸几口,希望空气里的水分让自己的嗓子能舒服一些。马明兰第一次在这么严苛的工作环境度过斋月,到底还是缺少经验。若不是另外的同事塞了一板“金嗓子喉宝”给她,这个傻姑娘大概走不出收费岗亭。
马明兰到底没撑过那一天的值班。她一边呼叫站长,一边趴在了岗亭里的桌子上。哪怕她红着眼圈解释是斋月,白天不能喝水吃饭,身体实在不舒服。站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头都没抬,只扔过来一句:“规矩就是规矩,不管你什么原因,达不到标准,就要罚。不想干,可以辞职。”
那是马明兰第一次,动了辞职的念头。
可她犹豫着。马明兰小时候就没有了母亲,和父亲一起生活到考上大专,生活得别别扭扭的。现在回去,除了和父亲别扭地生活在一起外,还要承认自己的失败。最近几次和父亲聊天时,马明兰隐约透露了自己不想继续上班的念头,父亲总是说,岗亭里有空调,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有啥不知足的?
最后一根稻草,是新换了站长和几个新同事。2022年的斋月,马明兰上岗。按照斋月的要求,她已经清洁好了身体。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和跟自己一个班次的同事商量好,自己会不休息地值完班,这样可以早点下班回宿舍。“连厕所都不去吗?”搭班的新同事有点担心似的。马明兰点点头。这几个小时里,她不吃不喝不能上厕所,连放屁都不行。否则就要重新冲洗、净身。
马明兰好不容易熬完班、回宿舍,刚冲洗好。手机上多了未接来电和站长的微信信息,“谁让你先走的?你同事想上厕所,你怎么不替她值一会?”马明兰先是委屈,然后腾起愤怒。站长不听马明兰的解释,马明兰索性也不解释。当天晚上,就买了回西安的绿皮火车票,15个小时的车程,硬座。
座位是靠窗的。窗外从湖南的水田一点点变成陕西的油菜田。她不知道回西安之后,该怎么面对父亲。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总不能一辈子卡在高速收费站这个坑里吧!
你家女子回来了?
回到坊上的家前,马明兰一路穿过好几家网红店。这几年,马明兰每次回来,都越来越诧异。她能理解自己从小到大熟悉的巷子在互联网经济的刺激下,变得越来越喧闹。马明兰不能理解的是,自己小时候都没吃过甚至没听过的回民小吃,忽然成了“传统食品”。她拖着两个行李箱,从地铁口出来,急匆匆而小心地穿过人流。
巷口在热闹的街道的一侧,窄而小,除了路灯,连个指引的路牌都没有。巷子里还是老样子,石板路,两边是住了几十年的三四层小楼房,没有外面路两侧那种亮晃晃的招牌。要再往里走上十分钟,右手边就是马家开的泡馍馆,开了三十年出头。
一楼是店面,实木桌子敦实而笨重。柜台后面是熬汤的大锅,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二楼三楼是住人的地方,母亲在世的时候,住在二楼的房间里,窗户对着巷子。
站在店门口,马明兰看着里面。父亲老马还穿着那件土黄色的外套,正在桌子旁鼓捣手机。她掀门帘走了进去,父亲抬起头,却没说话,本来抬起来半个屁股,僵在半空。大概原以为是客人,谁知道是自己女子。明兰忙深吸了一口气,喊了一声:“爸。”
老马听到这一声,才确定了眼前的女子是马明兰一样。倒是在店最里面择菜的大姨,停下了手里的活。大姨也是回民,在店里帮了快十年了,只会说陕西回民的方言,不会说普通话,一辈子没出过西安城。大姨笑着招呼,“女娃,坐,冻坏了吧。”
店里还是马明兰去湖南上班前的样子,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边角已经卷了起来。柜台上放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是父亲用了几十年的,里面永远泡着浓浓的砖茶。
马明兰就那么坐着。父亲端了一个馍的泡馍过来,羊肉和配料堆出一个尖尖,“趁热吃吧!”除此之外,没跟她说第二句话,甚至没再看她一眼。老顾客进来,看到她,笑着问父亲:“老马,这是你家女子?回来了?”
父亲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继续忙活。马明兰低着头,脸发烫,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
父亲一辈子好面子,街坊邻居都是住了几十年的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女儿忽然就这么没打招呼地拎着行李回来,作为男人和父亲,老马应该关心一下,可他又问不出口。
晚上七点多,最后一波客人走了,打烊了。大姨擦完了最后一张桌子,拖完了地,跟父亲打了个招呼,就回家了。店里只剩下马明兰和父亲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羊汤锅封着火,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父亲洗了手,坐在柜台后面,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缭绕里,他的脸看不清。马明兰有些惊讶,她记得父亲是不抽烟的。老马抽了半根烟,才开口,声音沉沉的,“你回来,咋不提前打个电话?”
“怕你担心。”马明兰的声音像蚊子叫。
父亲又沉默了,一根烟抽完,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不看马明兰,“家里不方便,你自己在外面找个地方住吧。”
马明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住,没让它掉下来。她点了点头,说:“好。”
现在的巷子里不像以前还有小旅馆,现在开的都是民宿。马明兰想说自己就是隔壁泡馍店的,能不能打个折?可想到父亲的脾气,知道了不得爆炸,还是作罢。那天晚上,她忍痛住了一间一百三十块钱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好在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空调。马明兰把空调开得足足的,洗了热水澡,但失眠了整整一夜。她想不通,自己连家都不能回。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又觉得自己的人生……不提也罢。
第二天开始,马明兰找房子。因为是老房子,种种不满意。但她不想再掏一百三住民宿了。在离泡馍店也是自家走路五分钟的老居民楼里,租了一个单间。15平米,一张床,一个掉了漆的桌子,一个小小的煤气灶,窗户对着楼后面的窄巷,常年见不到多少太阳。一个月800块钱,押一付三。
原来回家并不是一件“出发即达”的事情。
从那天起,马明兰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这个时间是她印象中父亲起床熬泡馍汤的时间。她简单收拾一下,就往泡馍馆出发。第一天,父亲一愣。但还是开门,让她进去,擦桌子,扫地,择菜,洗羊肉,剥蒜,什么活都干,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打烊,一刻都不闲着。
父亲还是不怎么跟马明兰说话,也不赶她,就当她是个免费的帮工,透明人。只有大姨,会给她递个热馍,让她歇会,给她倒一杯热砖茶,拍一拍她的背,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让她心里有了一点点暖意。
老顾客慢慢的都知道了,老马家的女子,从湖南回来了,每天在店里帮忙。有人当着她的面,问父亲:“女子回来了,正好,帮你搭把手,你也能歇歇了。”父亲只是“嗯”一声,不接话,转身就去忙活了。她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攥得紧紧的,脸发烫,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指指点点的笑话。
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都要坐在冰冷的床上,发很久的呆。窗外的巷子,黑黢黢的,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走到泡馍馆门口,看着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她知道,父亲坐在里面。她不敢敲门。
这盏来自家里的灯光,让马明兰觉得,自己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不再蹦跶了
“马女士,是不是在这里?”快递员的声音穿过了门帘。老马正在炒馍,“马女士”三个字把他弄得下意识停止了颠勺的动作。马明兰急忙走过来,接过了快递。快递员就笑了,“我还纳闷呢!这不就是老马家,怎么还弄出了个马女士。”一句话说的马明兰和老马浑身都不自在。
老马闷头炒馍。西安不少本地人喜欢吃炒馍,因为配料更多,味道偏辣。炒馍也是放在大瓷碗里,端到老邻居的面前。几个老爷子边吃边聊。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大家散去,父亲老马才走了过来。“买的啥?”
换做以前,老马大概不会问的。毕竟老伴去世了,自己问女儿买了什么,有点不方便。可这次,他是要压一压女儿的倔劲:从回来到现在,过去快四个月了,他没问,女儿马明兰也没说为啥离职。好端端的工作不做了,是闯祸了,还是惹了麻烦?难道是被人欺负了?
马明兰也不含糊,三两下就拆开了快递,是一件土黄色的冲锋衣。“咦,你穿上这个,更没有女娃的样子。”老马刚说完这句话。马明兰就把这件衣服递了过来,“给你的。”
老马一愣,也没接衣服,转身往灶台那面走。嘟囔着什么。
开春之后,西安的天慢慢暖了,巷子里的树,发了新芽。可马明兰的日子,还是像冬天的冰,没有一点起色。她依旧每天准时到店里干活,父亲还是不怎么跟她说话,也没教她煮馍。她每天干的,都是擦桌子、洗碗、择菜这些杂活,像个临时工。春天带来的暖和气息,让这个身高近170厘米,身材略丰腴的女孩,不知不觉中心情好起来,走在路上时不知不觉哼着歌。
“娃娃今天咋这么高兴。”直到店里的大姨问出这句话,马明兰才意识到,自己从走进店门到帮着大姨择菜,这十多分钟里,一直哼着歌。她一边笑着回应大姨一边心虚地望向忙碌的父亲。父亲似乎也发现女儿没有再哼歌,下意识地扭过头。父女俩就是这么毫无防备地对上目光,又慌乱地把目光错开。
马明兰不知道何时才能和父亲之间的关系破冰,又是何时自己才能真的回家。她压根就没弄明白,父亲到底在梗着什么:是自己没和他商量就辞职,还是辞职回家啃老让他丢人,或者自己是坊上唯二的没有外出谋生的年轻人?另外一个是个腿脚不方便的残障女生。
这天,一对母女进了店。听口音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再加上两个人商量着,吃泡馍还是炒馍、羊肉还是牛肉、自己掰馍还是用现成的……父亲一声不吭地在远处忙着;大姨则一口陕北话,加上年纪大,让人听不清;马明兰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选优质羊肉吧!”“两个人,一份炒馍,一份泡馍,都是一个馍。”“炒馍辣一些,但是配料丰富。”最后,她顿了顿,吐出了一句,“我让我爸炒的时候少放一点辣子。”
母女俩很高心地同意了。马明兰又努力走向父亲,“爸,炒馍少放辣子,泡馍淡一点。”父亲老马点点头。那天是马明兰给这对母女端上的炒馍泡馍。
马明兰放下馍,就站在不远处,看似刷着手机,其实竖着耳朵。“妈,你吃一口这个。不比那些网红店差!”女儿用筷子夹起泡馍送进母亲的嘴里。母亲则一边嚼着一边嚷着“烫”。似乎发现了马明兰正在偷听,这对母女中的母亲感慨,“你看这位姐姐,忙着干活。哪像你,都快三十了,天天就会啃老。”女儿的声音立刻大了起来,要为自己正名一般,“我这可是回家陪你。难道陪你就不是正经事吗!”
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马明兰知道父亲也听到这些话。从那天开始,父亲老马对女儿的态度似乎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似乎,因为父亲老马几乎只跟老邻居们聊聊天,和马明兰、店里大姨基本不讲话。
“爸,我来试试煮泡馍吧!”马明兰隔了一天,走过汤锅时,装作不经意地对父亲老马说。父亲老马没吭声,但也没从羊肉汤锅前让地方。这锅汤是父亲每天早上四点多就开始熬煮,一直到六七点钟,香味浓郁。不要说里面的配方,就连从里面舀瓢汤出来,老马都要亲自下手,不让马明兰沾边。
马明兰倒不觉得尴尬,反而认为父亲这样的举动,就是表达自己在他的眼中还不够格上灶。怎么才够格呢?她一边帮着大姨收拾桌子一边琢磨。大姨来了一句,“你每天和我干的一样,不觉得委屈啊?”
马明兰醍醐灌顶。她开始刷小红书,刷抖音。她看到很多年轻人,把家里的老馆子或者老店,做成了网红店,拍视频,开直播,讲家里的故事,全国各地的人,都专门跑过来吃。她心动了,别人能做,自己为什么不能做?
说干就干。她用自己剩下的存款,买了一个二手的拍摄支架。每天泡馍店关门后,她回到出租屋里学怎么拍摄,怎么剪辑,怎么写文案,怎么抓流量。
为了拍视频,父亲凌晨四点起,马明兰也跟着起来。到了店里,她拍父亲熬羊汤的样子。老汤是泡馍的灵魂,父亲的汤,是用羊骨、羊肉、十几味香料,大火熬三个小时,中间不加水,熬出来的汤,奶白浓郁,香而不膻。她拍父亲揉面的样子,泡馍的馍,是死面的,要九分死面一分发面,揉出来的馍,筋道,煮不烂,吸满汤汁也不会散。她拍自己掰馍的样子,拍老顾客坐在桌子前,慢悠悠的掰馍,聊着天的样子,拍巷子里的烟火气,拍老西安的日常。
她剪的第一条视频,剪了整整三个晚上,改了无数遍。视频发出去的那天,每隔五分钟,就掏出手机看一眼,看播放量,看有没有人点赞,有没有人评论。可结果,让她失望了。第一天过去,视频的播放量,只有27,点赞6个,涨了3个粉丝,其中2个,是她的表姐表妹。
马明兰没有放弃,继续拍。刺耳的留言来了:“回坊的泡馍比你家正宗多了,在这蹭什么热度?”“要是真的好吃,早就火了!”她把视频删了、手机关了。估计是来不及了,自己的父亲怕是也看到了这些吧?
马明兰想哭,瘪了瘪嘴,哭不出来。有什么好哭的呢!不过是从高速公路收费站辞职的时候,这些遭遇没预料到罢了。
接下来几天,马明兰看着父亲和老邻居们聊天。有时候,老邻居会把目光瞥向马明兰。马明兰忍不住冒出汗,像是被人戳穿了藏着的秘密一般。“太担心被父亲发现我的失败了。”可父亲并没有多问一句。
隔了几天,晚上七点二十多,打烊。大姨和马明兰一起收拾,像往常一样,擦完了最后一张桌子,正准备拿起拖把拖地,父亲叫她过来。父亲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他用了十多年的枣木柄长柄勺,放在锅台上。勺柄被磨得发亮,光滑得像玉一样。
父亲看着她,声音还是沉沉的,却比之前,软了很多:“明天开始,你学煮馍。”马明兰用力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父亲又开了腔,“你以后不要再蹦跶了。”
又一个跟头
如果说父亲的表现像一种哑谜,那么煮馍则是另外一种。特别是当马明兰努力地想要找到和父亲相同的答案时,比想象的,要难得多得多。
父亲煮了一辈子泡馍,所有的技巧,所有的分寸,都在他的手里,在他的眼睛里,没有秤,没有精准的配方,没有写在纸上的步骤。放多少汤,多少盐,多少肉,什么时候下馍,什么时候关火,用多大的火,全是手感。
马明兰站到父亲常站的位置上,在这里她所煮的第一碗馍,是给自己煮的。其实在高速收费站,马明兰尝试了一次做泡馍,放弃了。在没有老汤、炖不好羊肉,更没有甜蒜和油泼辣子的“外面”,一碗泡馍的难度远超过一碗面。也难怪这一碗看似简单的泡馍怎么都走不出陕西。此时,马明兰在父亲的注视下,更显得手忙脚乱:汤放多了,咸;馍煮的时间太长,烂。她坐在桌子前,吃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
煮馍这件事是熟能生巧。日子一天天过去,与其说马明兰煮的馍,越来越像样了。不如说她在父亲的审视下,越来越习惯了。可街坊邻居把陶瓷大碗递过来,看到是她接的,会立刻说,还是让你爸煮。泡馍店本就不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巷子里来来往往的多是常年住在这里的老邻居。泡馍炒馍这样的食物,碳水多、热量高,爱吃常吃的年轻人不多。知根知底的老街坊们还是认老马,不认马明兰。
有几天,老马感冒,故意不下楼,让马明兰掌勺。老邻居来了,和老马的年纪差不多。见马明兰自己在灶前忙活着,喊了几嗓子“老马”“马大哥”,气得父亲老马下了楼,“我给你炒,别喊了!”马明兰虽然笑着,心里不是滋味。她似乎更理解了为啥父亲不愿意让自己回来……可不回来,她又能去哪里……直到现在她还在外面租着房子,并没有意味着真正回来。
西安的冬天,又来了。巷子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冷,树叶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马明兰每天吃的都是泡馍。这大冷天的,吃一碗泡馍,浑身都暖和,就是有时候吃着,觉得有点腻,想吃点清润的东西,顺顺肠胃。
马明兰琢磨,估计常吃泡馍的人和自己的感受是类似的。西安人冬天,最爱吃的就是萝卜,霜降之后的红皮萝卜,甜丝丝的,没有辣味,赛人参,吸油,解腻,要是把萝卜加进泡馍里,既能解羊肉的腻,又能给泡馍添一点清甜味,冬天吃,再合适不过了。
她把这个想法,跟父亲说了。父亲听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你自己试。”
马明兰每天打烊之后,就自己在灶台前试,买了一大堆本地的红皮萝卜,切了煮,煮了倒,倒了再切。有时候,一晚上要试十几遍,厨房的垃圾桶里,全是倒掉的萝卜和煮坏的馍。父亲就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偶尔会提醒她一句:“萝卜要先焯水,去去涩味。”“萝卜要切滚刀块,容易进味,也不容易烂。”
可是到了后来,连父亲都不太明白,马明兰为什么一遍一遍地试验。在老爷子看来,这馍和萝卜煮得已经相当不错。直到过了差不多一周,有一位老邻居看到了马明兰的折腾,有些好奇。马明兰顺势做了一碗,递过去。
马明兰和父亲看似不经意,实际上都竖着耳朵。只听见那老邻居试探性地吃了几口,然后呼噜呼噜起来。父女俩相视一笑。等老邻居走了,老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加菜单上吧。价格你定。”
马明兰第一次拍板,“比普通的泡馍,加两块钱。”“冬日限定。”
马明兰感觉自己就是从萝卜泡馍之后才真正地再一次走进清真寺。当她念着经文的时候,心安定了很多。
马明兰不再让父亲早起了,而是自己开始早上五点前到店里煮羊汤。店里还是三个人,父亲,大姨,她。父亲还是负责炒馍,但由马明兰负责泡馍。日子看似平和起来。
“该换罐了。”父亲老马对马明兰说。这处巷子里的老房子还没有通煤气。店里熬汤、炒馍,用的都是煤气罐,每个月要换四五次。以前,都是父亲找隔壁的小伙子帮忙扛,现在,都是她来。
煤气罐车就停在店门口。马明兰正猫着腰,打算把煤气罐从灶台下面搬出来。哪想到换煤气罐的老两口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小哥。小哥跳下来,甚至都不需要马明兰开口,就伸胳膊过去,一把拉出了空罐,又从车上换下一个沉甸甸的满罐。
当小伙子换完煤气罐走了,父亲老马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觉得他怎么样?”马明兰一愣。她当然明白,这是要介绍男朋友了。她看着热气腾腾的店,有点恍惚:煮一辈子的馍,找个男人,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马明兰左思右想没有结果。她去找了阿訇。小时候,父亲就带着她去找阿訇讲解经文。可这一次,当马明兰说出自己的困惑,得到的答案却是让她安心地在这里生活,这是这里的女人都要经历的生活。
马明兰回到自己租的小房子里,她是不甘心的。如果自己的生活就像一碗泡馍,那她要琢磨着怎么加一块甜丝丝的萝卜。如果一块不够,那就加两块。这一次,这个年轻的回族女孩依旧没有和父亲商量。
年近了。店里的生意不错,老顾客习惯在腊月,吃一碗热乎的泡馍,过个好年。忙完中午的饭点,巷口的快递员,骑着三轮车过来,远远的喊:“老马家,快递!”
马明兰接过快递,是个长长的纸盒子。父亲从店里走出来,看着她手里的盒子,“啥东西?”“拆开看看。”她笑着故弄玄虚地蹲在地上,拆快递盒子。是一个崭新的直播杆。
父亲看着她手里的直播杆,皱着眉问:“干啥用的?”她举起直播杆,对着太阳晃了晃,笑着跟父亲解释:“这是直播杆,架手机用的。之前那个坏了,买个新的。以后啊,我要拿这个,拍咱们家的泡馍,开直播,给更多的人,讲讲咱们家的泡馍。”
父亲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直播杆,没说话,也没反对,也没像之前那样,说她瞎折腾。老爷子只是看了一会,转过身,走进了店里。马明兰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明白,自己又要开始折腾了。
不折腾怎么能行呢!马明兰想要的,远远不是被一碗泡馍接住的人生。

原标题:《96年西安女孩辞掉铁饭碗,父亲让她租房住|吴楠专栏》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