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博：凉风识故人

三月的风贴着地皮跑，带着冬天没甩干净的凉气，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却没往骨头缝里钻。已经没了冬里的那股子狠劲。只是凉，像井水镇过的毛巾，擦在脸上清醒，却不刺骨。

周末，路边的露天烧烤摊支起来了，桌上堆满了家伙事儿，木桌腿不稳，手指按下去要晃三晃。羊肉串的肥油滋滋作响，烤鱿鱼卷着边，最打眼的还是那几串黑乎乎的烤蚂蚱，油光锃亮，胡姐和涛哥的保留节目，每次必点，说是香脆，有嚼头。这东西看着吓人，吃起来倒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一种只有在这个小圈子里才懂的口味。

风虽凉，可桌上的人齐，心也齐。这阵仗，不是什么高档酒楼的宴席，却比那些地方更让我觉得踏实。这原本是个普通的日子，若不是中午涛哥刷朋友圈，看见我发的那组写真，大概谁也不会记起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本想糊弄过去，说不过是随便拍拍，可他偏是个有心人，也是个执拗的人，他摆摆手说：“越是自己人，越得好好过。”推辞不过，这才有了今晚的这顿烧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自己人”三个字，他打得平常，我读着却重。他们本可以只是我的老板。每个月十五号，工资准时到账，两不相欠，各走各路。可他们没有。

下午胡姐就给我转了个红包，数额不大，却烫手得很。我推了又推，死活没敢收。她是个直爽人，见我不收，也没再强塞。钱这东西，有时候轻，有时候重，但在我们这儿，情比礼重得多。胡姐常念叨，她儿子和我一般大，只比我大一岁。每天我下课去店里帮忙，嘴里念叨着我听话懂事，像看自家孩子似的。她常说：“一直把你当自己人，所以我们说话不避你，有什么事你就给我们说，我们拿不定主意也能帮你参谋参谋，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又是这个词。我在这个城市读书两年，听过很多称呼，“同学”“室友”“那个学生”，唯独“自己人”这三个字，是热的，是实的，是能把心搁进去的。

这话听着简单，可落在心里，沉甸甸的。胡姐这话不是客套。在店里，他们是管事的，我是干活的，按理说隔着层身份。可日子久了，那层纸就破了。他们会跟我聊家里的烦心事，我也敢跟他们讨教未来的迷茫。这种关系，比单纯的雇佣要暖，比亲戚又要自在。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涛哥喝了一口啤酒，吃下了一只烤蚂蚱，嘎嘣脆地嚼着，又聊起了我的写作。涛哥更是个实在人，他鼓励我坚持下去，他说：“未来不管遇到啥经济问题，还是啥坎，这笔都不能丢。在同龄人里，你是出挑的，得信自己。”他还说，以后我要去武汉，一定得先打电话，让他这个哥好好接待。这话不是随口一说的客套，是从心里往外的一种接纳。

这话让我鼻子一酸，人跟人的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本来，我们之间是清清楚楚的雇佣关系，一手交钱，一手出力，两清。可就在这一顿顿烧烤，一次次深夜的闲聊，一句句“自己人”的称呼里，硬是把那种生硬的边界给磨平了，活成了一家人。

我们常来这烧烤摊，不光是为了嘴馋，更是为了给这份情谊“加温”。在外面，大家各有各的身份，各有各的面具。可在这烟熏火燎的地方，那些身份都褪了色，只剩下最本真的关心。这些好，我都记着。记在心里的账本上，一笔一画，不敢忘。

风还在吹，夜也深了。我们赶紧把杯子里的啤酒干了，起身收拾。临走，涛哥背上那个黑色双肩包，笑着走过来，大手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那手掌粗糙，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明天上午，别去那么早。”他说，“饭我给你留锅里，热着就行。但是，人不能不来哈。”

我点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往脖子里灌，但身上是热的。这世上很多关系是算得清的。工资多少，工时几何，合同上白纸黑字，到期就散。但也有些关系是算不清的，它从雇佣开始，却往亲情里走，没有预谋，没有设计，就是一天一天，一顿饭一顿饭，把门槛踏平了，把生人处成了自己人。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人心齐的时候，风也就只是风了。

作者简介：中国民俗学会会员，省青年作家协会优秀会员、信阳市作协会员、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澎湃新闻文艺领域创作者；2024年顶端新闻文学新星创作者、第九届华语诗歌春晚（郑州分会场）诗歌获得者，作品多次入选教育图书与文学期刊，文章发表二十多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