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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包乐史驾帆航行|堕岸之子
孑然一身
托马斯·唐瓦尔德在“斯巴达人”号上眼睁睁地看着“阿尔忒弥斯”号撞上礁石,却无能为力。为了不让自己也卷入惊涛骇浪中,他没多想就抓起冲浪板跳入了海里。几天后,他描述了那天晚上发生在他眼前的一幕:
“我尽可能地靠近‘阿尔忒弥斯’号,等待海浪平稳的瞬间,好抱住冲浪板冲向陆地。在船尾灯的微光下,我看着那艘船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被彻底摧毁。‘阿尔忒弥斯’号随着浪潮跃起,每当海水退去,船身就会以10英尺的落差重重地摔在锋利的珊瑚礁上,发出一种令人恶心的木头碎裂声。与此同时,我听见妹妹在前舱发出歇斯底里的求救声。大约有一两分钟的时间,我看到父亲拿着手电筒照向大海和礁石。我举起冲浪板,但我觉得他并没看见我。由于剧烈的撞击,船尾灯熄灭了,残骸完全笼罩在黑暗中。我划离了碎浪,很快便不再感到恐惧。一切仿佛在梦中。我意识到,只要不停地划水,就可以在日出前保持体温。到那时,我就能爬上珊瑚礁,在那里等他们两人。天终于亮了,我看见了海岸。那是博内尔岛!我小心翼翼地靠近礁石,试着花几个小时来寻找时机,好在海浪退去的一瞬间跳上珊瑚礁。但一股海流顺着海岸把我卷走了。当我再次向北划行时,我看到礁石上躺着一些东西。那是‘阿尔忒弥斯’号的残骸:一段中心板、几块护舷,还有数以百万计的柚木碎片。大约上午九点,我终于成功登岸,身上没受什么大伤。我在冲浪板上趴了六个小时,浑身因与板面摩擦而起满水泡。我立刻动身寻找父亲和妹妹,但他们已杳无踪迹。”

彼得·唐瓦尔德的船只“阿尔忒弥斯”号的残骸

托马斯展示他破损的冲浪板
托马斯在岛上荒凉而陌生的海岸地带游荡,直到来到一处小型的养鸡场。那里的居民照料了这个神情恍惚的男孩,并把他送到了克拉伦代克(Kralendijk)的医院。两名偶然路过的加拿大游客在那里看到一个“受到严重惊吓、浑身擦伤的孩子”躺在病床上。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彼得·唐瓦尔德和卡门·唐瓦尔德的遗体相继被找到。托马斯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孤儿。
接下来该怎么办?通过各方辗转,人们联系到了爱德华和克莱尔·奥尔卡德夫妇。那时他们已定居在安道尔,立刻表示愿意照顾托马斯。早在1988年最后一次心脏病发作之后,彼得·唐瓦尔德就曾试探性地询问过他们: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是否愿意担任孩子们的监护人。

托马斯·唐瓦尔德
从托马斯搬进奥尔卡德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愿剪去那头(狂野的)长发。从海上自由自在的生活转入山地小国里的一所法国中学,对他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转变。法语并不成问题,因为他一生中一直与父亲以及后来父亲的最后一任妻子弗洛伦斯用这种语言交流(此外他还会英语和西班牙语!)。然而,学校里那种陈旧的纪律制度,以及诸如“我必须认清自己的位置”之类的惩罚性抄写规定,却让这个“狼孩”无法忍受。因此,他在学校待了不到一年就离开了。
与此同时,他的天赋也已显露无遗,尤其是在理科方面。克莱尔·奥尔卡德全心全意地照料这个孤儿,并设法为他安排了家庭课程,使他得以参加英国大学的入学考试。在两位经验丰富的英国侨民专家的帮助下,托马斯为此做好了充分的准备。1994年10月,他成功进入利兹大学,攻读流体力学。三年后的6月,他本可以以优异的成绩获得理学学士学位,但他却偏偏没去参加两门选修课的最后考试。渐渐地,他对这种置身于一群娇生惯养的年轻人之中的精英大学教育感到厌倦。尽管他那种与众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桀骜不驯的行为并不讨喜,但他对室友们那种在他看来极其浪费的生活方式的抵制,仍为他赢得了一些仰慕者。然而,当他背着室友把学生宿舍的公用电视卖掉,甚至还放火烧了自己用来种蘑菇的房间时,大家对他的忍耐也终于到了极限。
回到库莱布拉的漫长道路
1996年夏天,在大二结束时,托马斯买下了“旋律”号(Melody),那是一艘他在伦敦东部的布莱克沃特河(River Blackwater)发现的、长22英尺的传统伊钦渡轮式纵帆船。这艘被废弃的小船采用橡木肋骨和柚木外壳。托马斯将它从泰晤士河三角洲驶向水流湍急的亨伯(Humber)河口,打算利用那台时好时坏的发动机,经由乌兹河(Ouse)和艾尔河(Aire)继续前往利兹。这趟航程却异常艰难,他甚至不得不呼叫一艘引航船,将他拖入格里姆斯比(Grimsby)。第二天,他又被海岸警卫队从一处沙洲上救出,带到赫尔(Hull)。在那里,他降下桅杆准备仅靠发动机继续航行,结果发动机再次罢工,导致他不得不第二次被同一支海岸警卫队救起。“进入亨伯河是一次相当恐怖的经历,”托马斯在给奥尔卡德夫妇的信中写道,“我想我从未如此害怕过。海岸警卫队的人告诉我,除了奥里诺科河(Orinoco)之外,亨伯河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河流。这话或许并不夸张。”
在利兹的那个冬天,托马斯一边兼顾学业,一边开始对他的船进行初步改造。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拆掉了发动机。他究竟有何打算,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从随后的举动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想回到波多黎各那片熟悉的故乡海域。想要放弃“蓝色生活”,或是尝试将其与一种多少带有知识分子色彩的陆上生活相结合,最终宣告失败。

托马斯·唐瓦尔德在“旋律”号上进行修理工作
1997年7月初,托马斯启航了。这一次他选择向西航行,沿着利兹-利物浦运河顺流而下。通过把压舱物稍微向船头移动,他勉强让船通过了这个水深只有3.5英尺的运河系统。他使用一根长长的摇橹作为动力,每天能行驶5英里。面对路过的“窄船”提出的每一次拖拽帮助,他都倔强地拒绝了。这样的速度对他来说已经足够,而且他也挺喜欢周围的风景。抵达威根(Wigan)镇后,他还必须通过25道船闸(落差达250英尺!),才能到达利物浦以北16英里的道格拉斯河(River Douglas)。在当地停留了两个月,把船尽可能修整一番之后,托马斯驶向了大海。
11月,他在康沃尔郡的卡梅尔河停靠过冬。事实证明,这条小船还需要进一步修理,因为船首出现了渗漏。托马斯融入了当地一个小型游艇圈子,甚至与一位比他大一倍的女友发生了一段恋情,对方很乐于像母亲一样照顾他。在康沃尔居住的两年间,托马斯差点在锡利群岛(Scilly Isles)附近遭遇海难,幸好被一艘及时赶到的汽艇救起。还有一次,他在航行时睡着了,船竟然漂到了一个小海滩上,奇迹般地正好卡在两块岩石之间。那一次,他同样不得不由救生艇将船拖走。
2000年4月6日,托马斯带着一张“康沃尔海岸与锡利群岛”的地方海图,以及一张从世界地图册中撕下来的“新大陆”单页,启程横渡大西洋。至于途中的导航,他完全依靠自己在太阳与星辰定位方面的丰富经验。他毫不担心在加勒比海域的航行,因为那片水域他早已了如指掌。经过47天的航行,他抵达了库莱布拉岛(Culebra)西海岸的萨尔迪纳斯湾(Sardinas)。“我一直都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他写信给克莱尔·奥尔卡德,“但从未想过会花这么长时间。” 这一天是5月23日,正是托马斯24岁的生日。

“旋律”号扬帆航行
日常生活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托马斯逐渐成为当地名人。他身边汇集了一整支由小船和游艇组成的“舰队”, 却又接二连三地把这些船弄丢或毁掉(包括他的“旋律”号小帆船,它在某一天突然彻底报废了)。他频繁参加当地颇受欢迎的波多黎各“土著单桅船”(nativo sloops)帆船赛并屡获佳绩。这种船长约30到35英尺,船身修长、吃水很深,且配备了与其船体比例相比显得过于沉重的索具,是一种半开放式的船只。
通过借来的计算机软件和建模,托马斯开始专注于船舶设计,尤其是一艘梦想之船——他希望像他父亲一样,有朝一日能亲手将其建造出来。然而,他注定无法重演那样的壮举(tour de force)。与一生远离烈酒、更不用说毒品的彼得不同,托马斯却沉溺于迷幻类药物之中。他显然无法调和内心的诗意与日常生活的平淡之间的冲突。不过,与当地美女克里斯蒂娜(Christina)的婚姻曾让他一度重回正轨。他的传记作者查尔斯·多恩在书中以颇为诙谐的笔调讲述了那位爱管闲事的岳母如何把托马斯管得死死的。
有一天,一支挪威电视摄制组找上门来,他们当时正在为一档节目《在路上的人》(Folk i farta)在海外寻找“漂泊在外的挪威人”。 电视节目播出后,托马斯和家人获得了一次前往欧洲旅行的机会,这让他们得以前往法国探望九十岁高龄的外祖父古斯塔夫·巴尔塔,并去安道尔拜访了奥尔卡德夫妇。

托马斯、克里斯蒂娜和他们的儿子加斯顿
2013年,当托马斯再次酗酒,克里斯蒂娜带着两个孩子暂时离开了他,搬去与母亲同住,并承诺只要他让自己的生活重回正轨就会回来。她已无法再忍受与一名成瘾者过这种漂泊不定的生活。托马斯保证痛改前非,驾驶他那艘半敞开的土著单桅船“绿洲”号(Oasis)前往法属圭亚那,打算在那里把船只改造得更适航,然后继续驶往巴西与家人会合。他居然真的再次戒掉了酒精和毒品,并在卡宴接到了一些船舶设计的委托,且圆满完成了任务,令客户非常满意。

托马斯和弗吉尼亚
走向终点的旅程
尽管托马斯·唐瓦尔德凭借船舶设计及其带来的“现金流”,多少把生活重新拉回正轨,但他重建生活的计划却进行得极不顺利。他很清楚,在等待与克里斯蒂娜及两个孩子团聚期间,他必须先驾驶“绿洲”号去往一个合适的居住地。至于去哪儿,当时还没完全确定:是巴伊亚州的萨尔瓦多?是纳塔尔(Natal)?还是距离巴西海岸200英里的费尔南多·迪诺罗尼亚岛(Fernando de Noronha)?就在他忙着修整船只,并为远洋航行调整帆装计划时,一个夜晚,船上5吨重的铅制压舱物竟被盗了。他没能找回完全等量的替代品,最终只能在压舱重量缩减了25%的情况下被迫出发。

托马斯·唐瓦尔德
在卡宴停留了一年半之后,出发的时刻终于到来。或许是对这次航行的成功感到心中无数,托马斯显然又旧病复发了。克里斯蒂娜后来听说,在出发前,“他再次整天喝得烂醉如泥,并与所有人争吵”。 5月4日,托马斯·唐瓦尔德扬帆起航,驶出了河口,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踪迹。他是在海上遭遇了海盗袭击?还是翻了船?是撞上了奥里诺科河口漂浮的巨型原木?还是他自己决定为生命画上句点?我们永远无从得知。

托马斯·唐瓦尔德,失踪
除了围绕他那鲜明个性的诸多传奇轶闻外,托马斯留下的唯一有形遗产(如果不算他的子女)就是发表在航海杂志上的几篇文章,以及一个博客,里面记录了他对航海经历与船舶设计的哲学式思考。那个博客还附有一些视频,至今仍可以通过谷歌搜索到:Tangvald: Sailing Adventures and Boat Design。由此可以看出,托马斯·唐瓦尔德不仅是一位出色的水手,而且在合适的时候,也是一位极为严肃、专业的匠人。只可惜,他不断陷入的那些几乎无法解开的处境之中,最终迷失了方向。在其传记中,查尔斯·多恩提出了大量耐人寻味的心理学解释,但我宁愿不去妄加推测。综观全篇,这终究是一个父与子共同走向悲剧的故事,一个令人无比唏嘘的结局。

查尔斯·J.多恩撰写的托马斯·唐瓦尔德传记《堕岸之子》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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