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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评|李亭颐:新生化危机末日叙事的意识形态困局
新生化危机末日叙事的意识形态困局
作者:李亭颐

《最后生还者》(The Last of Us)是一部美国生化危机类型末日题材电视剧,改编自Naughty Dog工作室2013年推出的同名畅销游戏。该剧由克雷格·麦辛(Craig Mazin,代表作《切尔诺贝利》)和游戏创意总监尼尔·德拉柯曼(Neil Druckmann)共同编剧并监制,于2023年1月15日首播,获得了烂番茄新鲜度96%、IMDb评分8.8的高度评价,被誉为“最佳游戏改编作品”,并斩获多项艾美奖。
故事设定在一场真菌感染流行病爆发的末日世界:一种名为“虫草菌”的真菌会感染人类,将其变成狂暴的“感染者”,现代文明由此毁之一旦,人类在种族灭绝的危机面前道德与信任瓦解殆尽,回到了较为原始的建立在暴力威胁上的社会秩序,为了生存而自相残杀。灾难爆发20年后,幸存者乔尔受雇护送一名真菌感染免疫者女孩艾莉穿越美国。两人在危机四伏的旅途中逐渐建立起父女般的情感,却也同时面临着感染者、幸存者团伙和道德困境的考验。
接下来的分析与探讨,建立在在生命领域相关知识及戴锦华老师著作《电影批评》相关理论的基础上,试图从剧本底层逻辑、电影语言、叙事理论及意识形态批评等层面对该电视剧进行解构、分析与评价。
一、新生化危机末日的底层逻辑
该影视剧中的核心设定“变异虫草菌”并非完全虚构,而是基于自然界存在的虫草菌属,尤其是偏侧蛇虫草菌——这种真菌会感染蚂蚁,控制其行为并最终从宿主体内爆发孢子。
(一)偏侧蛇虫草菌特性与生活史
偏侧蛇虫草菌生活在炎热潮湿的热带雨林中。在风的作用下,偏侧蛇虫草菌的分生孢子散布到蚂蚁活动的潮湿森林地表,而孢子表面的粘性蛋白使其能够牢牢粘附在蚂蚁外骨骼的关节和节间膜处;通过分泌几丁质酶和蛋白酶,分生孢子得以溶解蚂蚁表皮的几丁质层,形成穿透钉进而穿透外骨骼侵入体内血腔;单细胞酵母状的分生孢子悬浮在血淋巴中快速增殖克隆,并通过循环扩散至全身,而从孢子伸长而出的菌丝会优先向蚂蚁的神经中枢和肌肉组织蔓延,通过避开致命器官以延长宿主存活时间,同时分泌代谢物抑制宿主免疫以保证自身不被免疫系统攻击清除;菌丝之间逐渐搭建而成的短管网络可相互交换营养与信号,实现“集体决策”;最后,真菌分泌多种鞘氨醇类衍生物、多巴胺激动剂等神经活性小分子化合物,切断宿主中枢神经与肌肉的正常联系,转而接管外周运动系统,实现对蚂蚁行为的完全控制。

被偏侧蛇虫草菌完成感染的蚂蚁会在菌丝网络的操纵下离开蚁群,爬到离地约25cm、温湿度最适真菌生长的叶片背面,用下颚死死咬住叶脉直至肌肉僵化固定,形成“死亡之咬”。当蚂蚁体内的营养被真菌消耗至尽,这个无知觉的宿主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死亡——最后,菌丝从蚂蚁头部枕骨区破壳而出,伸长出长柄子实体,于顶端产生孢子囊并释放新孢子,开始下一轮生命周期——但在这整个过程中,蚂蚁的外骨骼却能始终保持完整,形成所谓的“真菌木乃伊”。
这种能够“操控宿主行为”的特性,是自然界中最接近“生物控制”的现象之一,为人类想象中无知觉、传染性强的“丧尸”形象的生物化学成因提供了灵感来源与可能依据。
(二)“变异虫草菌”的合理艺术加工
虫草菌属目前仅感染变温的节肢动物,而人类37 ℃的恒温、高代谢率及免疫屏障等特点使虫草菌难以扩大宿主范围传播。
而《最后生还者》剧集中却将“跨物种感染”、“进化加速”与“群体意识”的设定加之于“变异虫草菌”之上。初期,孢子通过呼吸道或伤口进入人体,开始进攻大脑神经元,并引发一系列免疫反应;宿主逐渐失去知觉,大脑运动皮层已完全由真菌控制,宿主行为由菌核支配,表现出出于真菌传染增殖原始欲望的强烈攻击性;进一步,真菌持续生长增殖,开始形成“蜂巢思维”的群体意识;最终,真菌从宿主体内爆发而出,以孢子的形式广泛传播。
剧中给出的解释是这样的:由于气候变暖,“全球气温上升2℃,筛选出具有能适应人体温度的耐高温突变的“变异虫草菌”,虫草菌从而突破了仅变温节肢动物的宿主限制,开始感染人类。而名为“蜂巢思维”的群体意识,则是借鉴于现实中其他类型真菌的菌丝网络信息传递系统的合理想象,比如森林中的“木维网”现象。

这一设定巧妙地将“真菌寄生”与“环境危机”结合,既保留了真实虫草菌属真菌的核心生命逻辑,如感染寄生、神经操控、孢子繁殖等,又通过“气候变暖”这一现实议题增强了观众的代入感,让“末日起源”更具警示意义。而这种看似“脑洞大开”的解释实则的确具有严密的科学逻辑与真实的可能性:气候变暖的确可能使热带真菌向温带扩散,而科学界也正在监测其基因突变与宿主跳跃风险。
(三)感染机制与生存规则的自洽
相比传统生化危机作品中“研究所意外产生病毒”“病毒快速传播”“宿主仅保留攻击性”的简单设定,《最后生还者》的真菌感染模型基于真实的真菌生活史构建出了更完整的“生态链”和“生存规则”,形成了严密的逻辑闭环。
建立在虫草菌生活史上的“阶段性进化”模式既符合真菌以传播与繁殖为终极目标的生物属性,也让不同阶段的感染者在威胁程度、应对方式上形成差异,丰富了剧情中的生存挑战。
传统丧尸片的往往基于简单直接的体液传播,呈现出来的效果便是通过咬伤、抓伤等方式传染,但这种设定容易产生因感染速度过快而使得全球迅速沦陷的逻辑漏洞。而《最后生还者》中,孢子传播对环境的特殊要求、感染者受到的真菌生理结构限制等特点使得真菌传播能够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使得通过物理隔离维持局部的“安全区”成为可能。
(四)从“超自然恐怖”到“生物现实主义”
与传统丧尸片不同,《最后生还者》中的末日威胁的来自于生物的适应性演化,是来自大自然的反噬,而其中的“丧尸”不再是逻辑单一的无意识强攻击性生物,而是具有生物本能的真实生命。由此,疫苗不再成为通用的解决方案,而只是真菌已成为难以消灭的生态系统的一部分的现实下的渺茫希望。这一系列差异使得《最后生还者》跳出了传统丧尸片通过视觉冲击制造恐惧刺激的定式——它的恐怖之处并非来自面目可怖的超自然怪物,而是源于对“自然”的敬畏、对“人性”的敬畏。
二、游戏化叙事语言的影视转译
与游戏模式带来的细节问题
《最后生还者》作为一部游戏改编的电视剧,成功打破了“游戏改编必烂”的魔咒,成为影视化改编的典范。这得益于其成功的对游戏化叙事语言的影视转译,却也难免因作为游戏而有意为提高可玩性设计的互动环节而呈现出部分细节上的不合理设计。
(一)游戏化叙事语言的影视转译
1. 对游戏设计的保留与模仿
剧中采用游戏中进行自然与社会环境塑造常用的、标志性的环境叙事,通过废墟中的儿童玩具、墙上的涂鸦等细节暗示灾难前的文明,形成灾前的秩序井然、安居乐业与后续一片废墟的强烈对比,进一步强调“末日”设定。同时在战斗中保留游戏中的经典武器,如燃烧瓶、砖块等;剧中主角乔尔带着艾莉躲避“循声者”的情节也延续了恐怖游戏的常见模式;这些游戏化设计的保留成为影视改编不期而遇的“彩蛋”,引发游戏玩家的亲切感,也为紧张的战斗平添了几分松弛。

2. 从“关卡式叙事”到“线性叙事”
游戏为了让玩家获得持续的探索欲,采用具有互动性质的“关卡式结构”,而剧中则将这些“功能性环节”转化为“叙事性场景”,通过角色互动和镜头调度对重复过程加以浓缩,在保留了原作氛围的前提下使得叙事更加紧凑,实现了“去游戏化”但“保叙事性”的转化。
3. 对游戏支线的影视化扩充
游戏中的支线角色一般是玩家获取资源或推进剧情的工具,往往仅在游戏中作为背景出现,通过回忆或残留物品来展开。而电视剧则跳出了游戏任务驱动的局限,对这些支线进行了扩充,将原本或许可有可无进作为补充的支线剧情转化为服务于主题的叙事单元,赋予支线角色以独立的情感弧光,使其成为独立的“人性样本”,丰富了末日世界的层次感,也让末日中人性的展现更加立体。
(二)游戏模式带来的细节问题
1. 战斗关卡的影视化漏洞
作为一款剧情为辅的枪械战斗类型游戏,《最后生还者》游戏通过与感染者、敌对幸存者之间频繁的战斗与大量环境探索与资料采集的过程来使玩家获得“战斗”与“资源获取”的爽感,而在设计上往往会通过强调“主角以少胜多”“枪法精准”来进一步强化这种游玩的爽感,但这与影视追求的“真实感”就产生了冲突。从现实逻辑看,中年的乔尔体力有限,而尚且年幼的艾莉缺乏系统训练,前者在多次围攻战斗中一直能成功反杀,而后者则莫名其妙便能对多种冷兵器与热武器快速上手起到辅助攻击作用,这样的战斗能力不免显得过于“游戏化”,虽然电视剧中也尽力减少了战斗次数,也有意展现乔尔在一次次杀戮中的笨拙与疲惫,力图突出真实感,但仍难免无法摆脱游戏人物设定上的逻辑漏洞。
2. 传染方式的影视化漏洞
孢子所谓真菌的进行广泛传播与大量繁殖的途径与载体,在释放离开配子体后便进入空气中,并可在空气中弥散并维持一段时间,在风的作用下,其传播范围最远可达10000 km,而一旦被可感染的宿主吸入,便可通过呼吸道进入身体。剧中通过镜头暗示孢子在最初可能是通过加工食品携带传播到各地并通过消化道侵入人体的,但从隔离区外出的人员却并未进行足够严密的防护,可能是考虑到对人物进行影视展现时,如果均是完全包裹的防护服形象可能不利于游戏中人物的辨识与游戏剧情的进展,而在影视化过程中却也并未进一步填补这个漏洞。

(三)总结
《最后生还者》影视化的成功,在于对“游戏与影视是两种不同的叙事载体”的认识:游戏力在让玩家 “成为”角色,而影视却希望能让观众“理解角色”。因此,它没有盲目追求对游戏的剧情和场景的复刻与还原,而是极力挖掘藏在游戏剧情与设计中的情感与思考,并用影视语言进行重构。
而那些因互动性质的游戏模式而遗留的细节上的逻辑漏洞,本质上是“玩法逻辑”与“影视逻辑”的冲突。但这些问题并未影响剧集的整体质量,因为剧集的核心始终是“人”而非绝对的“合理性”。
三、《最后生还者》的影视语言分析
电视艺术实质上是在相对的时空结构中以视听语言建立起来但叙事连续体,而影视语言则依赖于视听语言的成规与惯例、要求艺术家始终在不同层面上不断追求对其的变奏与僭越,包括机位、构图、场面调度、造型、光与色彩、电影的视点与后期的剪辑/蒙太奇等电影视觉语言元素,及对白、音响、音乐等听觉语言元素。
(一)视觉语言分析
1. 机位与视点
大量采用肩后跟随镜头,制造游戏化的第三人称全知视点,既复刻了玩家的游戏体验,又暗示了角色被命运追逐的全片脉络,极具压迫感。为了放大感染者的威胁与恐怖感,剧中在感染者突袭时,运用超广角的鱼眼镜头的极度桶形畸变形成扭曲空间的效果,将感染者如观众之间的空间距离极限拉近,极具惊悚效果。

2. 构图
对杰克逊镇大门进行描绘的镜头运用封闭式框架,营造出一种乌托邦般的虚假安全感。亨利自杀后,画面转为倾斜状态,失衡的对角线的存在暗示了末日时代生存本能对人的异化之下道德标准的崩塌。艾莉与莱莉在橱窗倒影构成了一种“画框中画框”的镜面反射,既是过去与现在的自我对话,也弥漫着“现在”的一种“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孤独感。

3. 造型、光与色彩
随着剧情的推进与行程的延长,乔尔的夹克从最初的崭新逐渐在一路奔波战斗中变得遍布血渍与补丁,通过造型这一物理手段侧面记录了过程中的创伤与人物的成长。作为一部典型的末日题材电影,《最后生还者》的色板以象征着绝望的青灰色为主,间或点缀着其他颜色,以示末日中人性温度的微弱残存,而整体光影也往往呈压抑的昏暗状态。当画面进入黑暗,如在隧道中时,手电筒光束的摇晃是对游戏中的“光源恐惧”机制的极尽运用;而黑暗中感染者菌丛的生物发光设计,形成强烈的危险视觉指引。而当这趟战斗旅程迎来阶段性的结束,两人得以获得一段短暂的安稳时光时,画面色调与光线变得温暖明亮,是压抑中难得一见的温馨时刻。在比尔与弗兰克的支线故事中,初见时场景采用自然光,热恋期间往往采用油灯光效,最终以烛光象征着衰老,手术灯表征着死亡,通过光效的变化完成了对整个生命周期过程的隐喻。
(二)听觉语言分析
1. 对白
剧中乔尔的台词量极少,往往采用以动作与微表情的表达来展示人物的内心,这既是乔尔沉默寡言、行动力强的人物性格的展现,也是对末日中人的压抑情态的塑造。
2.音响
音响是电视听觉语言中最重要的元素,以现实主义的因素赋予并强化了电视剧中的“真实幻觉”。剧中采用考拉叫声与玻璃摩擦声的合成作为感染者第二阶段“循声者”的叫声,这种尖锐的鸣声既引起人听感上本能的焦躁与恐慌,又在其中保留了一点生物的特性,更加强调了本次末日危机来源生物性与末日的“不可逆性”。通过人为地模拟与制造真菌生长的声音,进一步将生物过程转化为听觉恐怖。
四、《最后生还者》的叙事范式
(一)公路电影范式
《最后生还者》电视剧的核心叙事范式为以从波士顿到盐湖城的地理位移为外壳,而以主角的心理救赎的实现为内在的公路电影范式,在“护送”这一整体目标过程中,每到达一个新的地点,都遇见不同的单元剧式的配角。不过传统公路电影是主角不断追求自由的过程,而本剧中乔尔与艾莉的旅程总是在危机的驱赶之下进行,是一种既定的命运轨迹。
(二)对英雄叙事中人物形象的重构
从普罗普的叙事类型理论出发,不难看出,乔尔是一种典型的带有西方个人英雄主义特色“英雄”形象,而艾莉则以其为数不多的感染免疫者的身份而作为被“保护”的“公主”形象。而从格雷马斯叙事分析模式出发,则乔尔为行动与叙事的“主体”,而艾莉则是从中受益,获得“保护”的“接收者”。而整体的叙事单元架构则可概括为“主体”接受任务—“主体”接受一系列考验—“主体”完成任务—“主体”获得嘉奖。但实际在《最后生还者》剧中,艾莉并非一个典型的柔弱而必须受到保护的“公主”形象,也并非一昧的“接收”主体的付出,而是在过程中不断进步,并真正参与到战斗与应对考验之中,以拥有一定武力而不仅仅是提供情感支持的方式起到真正的辅助作用。而乔尔这一“英雄”与“主体”也并不满足传统西方孤胆英雄“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与“个人牺牲”“奉献精神”的特质,而是对暴力从创伤与恐惧到制造与麻木、对杀戮感到疲惫与笨拙的普通人形象,也并没有牺牲身边人来换取“拯救世界”的一丝可能性的觉悟。在《最后生还者》剧中,乔尔并未完成英雄叙事中传统的叙事范式,而是在完成护送任务,得知疫苗研究必须牺牲艾莉后,在“大义”与“小家”之间选择了后者,放弃了“拯救世界”的宏大目标,转而聚焦于“保护重要之人”的微小温暖,此设计不可谓不令人意料之外而情理之中的打破常规的独特之举。
五、《最后生还者》的意识形态批评
(一)新自由主义与个人主义的终极困境
新自由主义政治思想主张在新的历史时期维护个人自由,调解社会矛盾,维护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制度,因而成为一种经济自由主义的复苏形式。新自由主义的哲学基础是个人主义,每个人在经济活动中的动机和行为首先是利己的,其次才是利他的。集体的利益是个人利益的总和,任何集体的利益的实现不应该以压制合理的个人利益为代价,社会目标不能抑制个人目标。而结局中乔尔为保全艾莉而牺牲人类研发疫苗的希望,本质上便是对新自由主义“个人至上”理论的极端化演绎。

1. 个人情感与集体利益的博弈
纵观剧中各个任务角色在面对个人与集体的分歧时的选择,不难看出《最后生还者》对个人情感与集体利益的博弈之间的态度:泰丝在危急情况下可以为了顾全大局、保证任务而自愿赴死,这是个人向集体利益的妥协,虽然其本身是在重伤后命不久矣的极端情况下做出的选择,但仍然能看出对集体一定的忠诚;比尔为弗兰克殉情,为了爱情放弃自己的生命,则体现出了个人情感的至高无上;亨利为了保护弟弟宁愿背叛社会道德,显示出了“家庭凌驾于社会”“亲情凌驾于道德”的倾向;而乔尔为了保护艾莉,不仅破坏了疫苗研究的希望,还将火萤组织摧毁,更是将个人情感凌驾于集体生存之上。综上所述,对于个人与集体,剧中给出的回答是:一般情况下保持对集体的忠诚,但当个人情感与集体利益发生冲突时,所有选择都会最终回归个人或小共同体,集体价值在其中被彻底消解。 《最后生还者》在个人情感与集体利益的博弈之间,将亲情私有化到接近反社会的程度,暗示晚期资本主义社会中社会联结的彻底瓦解和人与人之间的敌视与冷漠;而火萤组织的集体主义方案却被描绘为专制暴力,反映出对宏大叙事的深刻不信任。
2. 暴力的私有化
《最后生还者》剧中,乔尔的暴力并非为国家或法律执行,而是纯粹个人化保护或复仇,这反映出了新自由主义下暴力外包(私人保镖、雇佣兵)的终极形态:国家崩溃,暴力成为个人生存工具。
(二)末日乌托邦的政治经济学
在《最后生还者》剧中的末日世界之中,不同社区实行的制度是对现实社会政治制度的极端化实验,每种模式都在生存压力下显露出结构性矛盾。
波士顿隔离区实行军事威权主义,由军方垄断暴力机关,经济上呈黑市与官方配给双轨制,货币体系完全崩溃,而社会治理上则完全依靠强制劳动、宵禁等强制手段来实现社会控制;在权力完全掌握在军官手中的情况下,军官私占物资、随意处决疑似感染者等社会问题层出不穷;这影射了“安全优先”的极权主义困境:绝对的“秩序”与“人的自由”的不可兼得与暴力镇压导致反抗的必然性,剧中对此持批判态度。
比尔小镇则是自由意志主义的乌托邦,是生存专家比尔个人的绝对自治,自给自足;但无法成为大规模城区,容纳量极少,仅基于个人能力的互惠关系,且具有不可复制、代际断层的特点。

堪萨斯城解放区是完全的民粹复仇政治,首领凯瑟琳通过暴力夺权,区内除首领外无任何制度建构,全体居民仅依靠掠夺而生存;制度的缺乏只会导致解放区陷入新压迫替代旧压迫陷入无政府暴力循环,而生产体系的缺乏将快速迎来资源耗尽,进而导致食人现象的出现,在剧中被彻底否定。
杰克逊镇实行社群层次的民主社会主义,采取议会制进行社会治理,加以集体劳动与按需分配的分配方式,能都实现免费医疗、儿童教育等社会福利;但资源的缺乏会限制杰克逊镇的人口规模,同时也有过于因理想主义而带来的风险,比如对内部犯罪无预案等;杰克逊镇可以认为是北欧福利国家模式的末日版本,探讨了资源一定条件下民主社会主义的可能性与边界,剧中表达对此持谨慎乐观态度。
火萤组织是马琳领导下具有革命先锋队体制的秘密组织,实行军事共产主义,主张“为更伟大利益牺牲个体”,是剧中唯一研究疫苗、试图对抗真菌感染的团体,具有强大的跨区域组织能力;但在剧中呈现出灵活的道德底线,从而更像雇佣兵而非政治运动;剧中的火萤组织可以看作是20世纪左翼革命组织的当代反思,对目的正义性能否合理化极端手段这一问题产生质疑,应该辩证批判看待。
经过对以上政治体制的末日形式探讨,剧中最终发现,所有制度都无法避免暴力治理,而最“稳定”的社区却恰恰是最不“新自由主义”的,纯粹的个人主义(如比尔)或纯粹的集体主义(如火萤)都将最终走向极端化而失败。
(三)后疫情时代的政治潜意识
剧中波士顿隔离区的管理方式有对美国新冠防控措施的明显影射:强制检测、军事化管制与对感染者的非人化处理,而剧中平民对防疫措施的抵抗,则呼应了现实中的反疫苗运动;此外,剧中的身为科学家的火萤医生被塑造为方法泯灭人性、动机可疑的加害者形象,反映了美国当代社会对科学权威的深刻怀疑。
(四)暴力作为解决方案的自然化
《最后生还者》剧情推进的叙事逻辑暗示只有通过暴力才能解决问题,呈现除一种出现问题—诉诸暴力—出现新问题—采取更加暴力的手段的问题解决逻辑,而这种循环实际上不假思索地将暴力建构为末日的“自然法则”,并且通过对感染者的非人处理与对敌对方污点的加强,潜移默化地消解观众与乔尔由实施暴力而产生的道德负罪感,让观众认同乔尔的暴力选择,将暴力作为解决方案的观点自然化。
(五)父权制的幽灵
剧中所有名为“保护”的举措最终却都都沦为了控制:军方对波士顿隔离区居民是如此,乔尔对艾莉的“保护”也是如此。这种设计解构了“保护”这一权威的合法性,但却也提不出新的关系模式。
(六)殖民叙事的幽灵
1. 白人救世主的模版
艾莉作为“被选中的白人”,拥有“神圣”的免疫体质,并被建构为人类存续的唯一希望,这种叙事逻辑延续了殖民文学中“白人作为文明拯救者”的母题。盐湖城医院场景中,艾莉躺在手术台上的构图,与欧洲古典绘画中“被献祭的圣女”对应,将殖民暴力美化为崇高的牺牲。而拉丁裔的乔尔作为护卫者保护白人女孩,暗合殖民叙事中“有色人种忠诚服务于白人文明”的刻板印象。尽管最终乔尔反叛了自己的任务,但其暴力行为仍是为保全白人女孩的生存权服务的;同时,乔尔承担了所有“不道德”的杀戮(比如对火萤组织的屠杀),而艾莉却是“被蒙骗”的,从而始终维持“纯洁性”,这与殖民史上殖民者通过本地代理人来执行暴力统治的模式相同。
2. 废墟的再殖民想象
剧中的波士顿隔离区实际上是殖民城市的末日版本:原先居住在此的未感染的平民被驱逐到边缘,而新的统治者在此建立军事要塞。而建立在废弃小镇上杰克逊镇,其运作逻辑实质是定居者殖民主义的复刻:无视存活原住民可能性的“无主之地”假设,占领后对基础设施的“文明化”改造,并通过防御工事划定疆界。

3. 原住民叙事的缺失
剧中对抗真菌的措施完全代表西方现代医学的疫苗研发而垄断,并未出现任何以真菌防治的民间智慧为代表的本土医疗知识体系,并未展现集体智慧的存在,也并未探讨与真菌达成生态平衡的非暴力共存可能性,而仅仅延续了“只有西方科技能拯救野蛮世界”的殖民话语。
4. 总结
《最后生还者》的殖民叙事呈现批判与共谋的悖论。表面上通过火萤组织的暴力行径揭露“进步叙事”的残酷;深层次中仍将白人身体作为文明存续的载体,并将非西方知识体系排除在解决方案之外。这种矛盾恰恰反映了当代西方文艺创作中反殖民话语的限度——即使意图解构殖民逻辑,却仍难以完全脱离其认知框架,或许剧中“美国”被真菌覆盖的场景,正是当代精神被殖民历史幽灵缠绕的恐怖具现。
(七)生态政治的暧昧表达
尽管真菌是作为“自然复仇者”出现的,但仍被塑造成纯粹的、必须被彻底消灭的威胁,没有任何人与自然共存的可能想象,而仅仅在人类必须征服自然而非适应新生态的逻辑基础上,将疫苗研发视为唯一的出路。
六、末日想象的意识形态困局
(一)政治制度与经济基础想象的全面破产
剧中每个隔离区的政治制度都是现实政治模型在末日前提下的极端化投射,但最终要么无法大规模施行,要么走向崩溃或异化。而剧集中却刻意回避展示成功的联邦制重组、有效的跨社区合作或非暴力抵抗实践,这种“别无选择”的底层逻辑暴露出后历史时代政治想象力的贫乏。

(二)人类中心主义的绝境
剧中对末日解决方案的表述只有两种极端情况——要么通过疫苗完全征服自然,要么被自然毁灭——完全没有对实现人与自然产物的共生可能性的想象,延续了人类与自然的二元对立逻辑。而科技既是剧中被认为是唯一出路的疫苗研发所必需的基础,却又同时被表现为暴力源头,这一悖论反映了对技术进步论的深刻怀疑,但又无法提出新范式的绝境。
(三)伦理共同体的不可能性
剧中所有的社会契约大多都完全建立在暴力威胁上,而唯一依赖血缘与地缘纽带而成功的杰克逊镇却不可能大范围实现;与此同时,剧中末日前提下规则的崩坏与消解使得义务论成为无稽之谈,而乔尔对艾莉的谎言破坏了家庭伦理的信任,最终也解构了仅余的可能道德坐标系。在末日背景下,伦理共同体几乎成为一种永远无法达到的理想化表述。
(四)末日想象的意识形态困局
《最后生还者》暴露了美国当代意识形态的深层次矛盾:既否定现有政治方案、不相信集体主义能解决问题,又无法想象到不同的未来;无法为个人主义找到伦理底线,只能将人性视为暴力与情感的二元对立。这种困境恰恰精准映射了21世纪20年代的西方主导意识形态的深刻危机:对新自由主义的认同产生危机,但又无法找到替代方案;生态灾难逼近但没有有效的行动;技术加速发展,但社会伦理却止步不前。而剧中反复出现的废墟景观,或许正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幻灭后的精神废墟的具象化呈现。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光影中的百年中国》2025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5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 刘晓青
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锐评|李亭颐:新生化危机末日叙事的意识形态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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