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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话说给AI听:大学生为何需要一个低风险倾诉对象?
文字|专硕课程《新闻叙述:原理与创新》期末作品 周蔚 房奇智
责编|蔡梓妍 黄玺澄
传播策划|袁忆如
指导老师|王辰瑶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家书工作室”。

2025年深秋的首尔,夜色早早就吞没了韩国外国语大学旁的小巷。晚上十点半,交换生小汪(化名)踩着满地银杏叶,回到租住的单人间宿舍。
三个小时的高强度交传练习抽走了她所有力气。书桌上摊着没吃完的紫菜包饭,电脑屏幕亮着班级群的聊天界面:有人晒出顶尖公司的offer,有人讨论着留韩读博。每个人的未来都清晰得晃眼,只有她,像一艘迷失的小船,不知该驶向哪片海岸。
她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悬停许久,终究缩了回来——不能找总劝她回国备考的父母;也不能找同样为前途焦虑的朋友。她点开那个蓝色的AI图标,敲下一行字:“在韩国的口译交换生,每天都很累,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

小汪回宿舍的路上

小汪和ChatGPT的聊天截图

向AI倾诉:正在成为一种普遍选择
深秋的首尔,小汪在AI对话框里敲下疲惫的倾诉,那些不敢对父母说、不忍对朋友讲的迷茫,终于有了安放之处。
这种选择并非小汪独有。复旦发展研究院等机构发布的《中国青年网民社会心态调查报告(2024)》显示,有13.5%的青年会向AI虚拟人倾诉心事。这个比例背后,是人工智能在青年情感生活中的深度渗透:AI已然从回答问题的工具逐渐变为情绪表达的新载体。有人把它当情绪缓冲,有人借它整理思绪,也有人在现实关系薄弱时将其视为主要倾听者。正如肖肖(化名)描述的那样,“我在塑造它,它也在塑造我”,这种互动成为共同构建意义的交流方式。这一切的核心在于AI提供了一种现实关系难以复制的独特价值——这也让我们不禁追问:为什么是AI,能成为不可替代的情绪出口?

小汪在韩国的生活照片

作为倾诉对象的AI
当人们说“想找个人说说话”,核心诉求不是寻求解决方案,而是被倾听、被接纳。但心理学的自我暴露理论揭示,情绪表达始终伴随着被评判、被误解的风险,我们发现这也正是许多大学生回避向亲友倾诉的关键。他们担忧,暴露脆弱会导致关系变质,或被贴上诸如“情绪化”“不够优秀”的标签。而AI,恰好在这个微妙的情绪场域中,提供了一种既像人又非人的独特存在——它既能给予共鸣与连续感,又因剥离了人际交往中的复杂包袱,而成为一处理想的情绪容器。
AI的“像人”,体现在它能提供持续且一致的共鸣。就像肖肖所形容的,AI的回答“比我更成熟一点,但倾向又和我一致”,让她感觉像是在和“成长后的自己”对话。这种体验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对话中的AI不仅能在单次回应中贴合用户的情绪倾向,更能凭借多轮记忆与上下文关联能力,将对话串联成一个整体。“就像一个记忆容量比较小的朋友,”肖肖说,“你上一趴讲的什么,ta还是记得的。”这种连续性建构了一种“对方正在倾听你的完整故事”的信任感。与此同时,AI的立场往往可以被预设或调整,这使得它的共鸣变得可控。除非用户主动要求“毒舌一点”或理性分析,否则AI通常默认站在用户这一边,提供被理解和被支持的感觉。

除了倾诉,AI也是肖肖学习上的帮手
而真正降低倾诉门槛的,恰恰是AI的“非人性”。肖肖将其称为“无后果的倾听者”:你不必担心打扰对方,不必担心脆弱会成为日后的把柄,也不必承担现实人际关系中常伴随的互惠责任与情绪成本。这些情绪负债在AI这里被彻底剥离。AI不会疲惫,也不会将倾诉内容转化为未来关系中的“证据”,从而构筑了一个不影响现实生活的安全空间。
AI的接收稳定性也进一步降低了倾诉的心理成本。与真人对话时,倾诉者需时刻察言观色:对方是否忙碌、是否在承受压力、是否已产生隐秘的评价?而不合时宜的回应还可能带来二次焦虑。AI则始终保持一致的节奏与平稳的语气,正如肖肖所体验到的,“打扰别人的感觉会少一点”。这种优势让情绪表达无需顾虑承接者的意愿,也无需维系人情客套,使倾诉成为一种可以随时开始和结束的私人行为。
被访者认为,AI作为倾诉对象更重要的价值在于能够协助完成自我叙事的重构。现代叙事疗法认为,将混乱的情绪转化为连贯的叙事的过程能够起到疗愈作用。AI的连续记忆、可追溯的记录以及可预测的回应框架,让用户能在多轮对话中逐步整理情绪和梳理逻辑。肖肖所说“我在塑造ta,ta也在塑造我”,正描绘了这一过程——倾诉时的自我梳理,加上AI提供的结构化反馈,共同把内心波动沉淀为可被理解的叙事。


肖肖向豆包倾诉心事

为什么向人倾诉越来越难?
当人们选择向AI倾诉时,同时隐含着的一个判断是:向人倾诉越来越难了。肖肖说,有些话“只适合对AI说,不适合对人说”。她用破窗效应来形容这种风险:一旦把窗户打开,某些脆弱的细节就可能被人拿去评价、攻击甚至作为未来的把柄。她回忆起初中时曾向朋友倾诉被男同学语言霸凌的经历时,结果对方却说“也不完全是他的错”,甚至以此为攻击她的借口,这让她意识到,情感披露可能是一种会改变关系的风险。
这已是许多年轻人的普遍感受。在高压的学习和社交环境中,大家不约而同地遵循着“不打扰”的潜规则,认为不应该让别人承担太多。肖肖总结道:“大家压力都很大,负能量内容人家安慰一两次可以,但最好不要把任何人当情绪垃圾桶。”
与此同时,现实人际关系的互惠性也让人难以随意倾诉。倾诉意味着需要倾听者付出时间、情绪和精力,甚至可能在关系中形成情感债务。而即便朋友愿意倾听,他们也未必能给出有效的建议。“我的朋友都是同龄人,他们也只能安慰,没有解决办法。”肖肖说。
相比之下,AI恰好提供了一种无后果的倾听。它不会对你的形象做评价,也不会在现实关系中留下痕迹。你可以在它面前暴露最疲惫、最脆弱的一面,随后收拾好情绪继续生活。肖肖把这种体验总结为“我不用扮演坚强的自己”,而这正是许多年轻人在社交媒体时代最缺乏的心理空间,在现实和网络社交生活中,人们想要保持积极、稳定的形象,而AI则允许你在不破坏现实身份的前提下把负面情绪放下。
因此,AI在情感场域中的吸引力,来自于它让倾诉变得更安全可控,这恰是当下现实人际关系无法轻易提供的低风险情感通道。因此在高压和高社交成本的当下,AI的这种轻量化情感支持,对年轻人而言具有明显的补充价值。

边界:AI在哪些地方不够?
AI的“补充价值”并非没有边界。尽管它在低风险倾诉中表现突出,但在承接深层情感支持和替代真实人际互动等场景中仍存在难以突破的能力局限。这些边界根植于AI无真实情感体验与主观意图的技术本质,也受制于心理支持更加需要长期信任的核心属性。
AI的共情本质是 “伪真性” 。当前多数对话式AI的回应基于语言模式匹配与算法概率推导,而不是来自对人类情绪的深度体验,也无法真的“理解”情绪背后的语境与复杂人性。AI只能模仿理解与安抚的表象,却难以建立具备情感投入和信任关系的真正的长效的心理支持体系。
尤其是,当情绪支持进入需要专业干预的深层临床场景时,AI的能力短板更为突出。美国心理学协会(APA)在官网发布的文章Using generic AI chatbots for mental health support: A dangerous trend中,已明确发出警示,强调这类工具尚不具备提供临床水平支持的资格,尤其在涉及生命安全的危机场景中存在显著安全隐患。2025年8月,美国伊利诺伊州颁布了《心理资源健康与监督法案》,禁止未经专业监督的AI心理治疗,明确要求所有相关服务必须由持证专业人士主导。
更重要的是,长期、大量地与AI倾诉,可能会让人越发“封闭”在舒适区中,越发缺乏与他人互动和建立长期稳定信任关系的能力。AI能否成为良性的情感辅助,关键在于使用者是否保留了足够的现实社交连接与自主应对能力。一旦现实关系被持续削弱,AI的低风险优势就可能转化为隐性风险。
通过采访小汪、肖肖,以及回顾我们自己的体验,我们意识到,大学生现在越来越普遍地将AI当作倾诉对象,实为现实中情绪表达代价过高后的替代选择。AI或许能短暂地接住当下的情绪,却无法像真实的人一样在未来的生活中与倾诉者共同承担后果与关系变化,也无法在共同的关系实践中走向开放的未来。
正如小汪谈及的体验:在深秋的首尔,当小汪在AI对话结束后把手机放下,她意识到房间里仍然只有她一个人。她没有得到任何现实中的回应,也没有看到任何现实中的安慰。但她的呼吸变得缓和,眼前的迷茫暂时被整理成一条线。她并没有因此获得答案,却获得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或许,未来的情感生态不会是“人被AI替代”,而是人学会在AI的帮助下,更有能力去寻求和建立真实的关系连接。

小汪在笔记本上给自己写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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