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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里的秘色瓷，源自于‘千峰翠色’的上林湖畔 | 越窑

2026-03-17 14:4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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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秘色瓷瓶换300亩临海县水田” ，——这要是在今天的话，得值多少钱啊？在电视剧《太平年》看到了这个瓷器，我的好奇心又动了。

上图为《太平年》中相关剧情。

从吴越国（907-978年）社会经济情况来看，按当时物价与白银兑换，优质的水田每亩约5到7.5两；300亩水田价值大约是1500到2250两；若以米价来粗略古今折算，大概是人民币200万元左右；若以文物来看的话，秘色瓷瓶的身价就更高了。当然这是简单类比，古今购买力无法简单折算。我去查看拍卖数据时，发现在2025年，一个越窑秘色青釉净瓶拍卖价就是1207.5万元。

《太平年》剧中出场的瓷瓶，应该就是下图的秘色瓷八棱净水瓶：

法门寺出土·秘色瓷八棱净水瓶

[考古文献：1987年，考古工作者在陕西宝鸡法门寺地宫中，找到了十多件在“衣物帐”碑上有明确记录的“秘色瓷”。“……真身到内后，相次赐到……瓷秘色碗七口，内二口银棱、瓷秘色盘子、碟子共六枚。”这是我国目前见到关于秘色瓷最早的出土文字记录]

北宋赵令畤《侯鲭录》也有记录：“今之秘色瓷器，世言钱氏有国，越州烧进为供奉之物，不得臣庶用之，故云秘色。”正是法门寺这批文物的出土，才让人们在一千年后知道了陆龟蒙称赞的秘色到底是什么：“九秋峰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那是从唐朝到如今的一千多年里，人们一直在猜想的色彩。

“邢客与越人，皆能造瓷器。圆如月魂堕，轻如云魄起。”

“邢客”指的是北方的邢台的内丘县、临城县一带，因邢州而得名。盛产白瓷，“邢瓷类银”。

“越人”，就是南方吴越之国的越窑，“越瓷类玉”。两地都造瓷器，也因此在唐代就被称为“南青北白”。明明是并列齐名的两大瓷器，可是因着陆羽在《茶经》的轻轻一笔，便深深地影响了“南青北白”往后的上千年。

陆羽是茶圣，爱喝茶的他更偏爱青瓷，有三大理由：

“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

正是因为青瓷饮茶看起来赏心悦目，这才让徐夤[yín ]写下：“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

想象一下，往青瓷盏中倾入清茶：

釉色莹润，如春水般澄澈；茶汤轻旋，似浮动的绿云。视觉上，青与绿的相映，水气如同上林湖的晨雾；嗅觉上，茶香扑鼻满怀四溢；触感上，玉质温润沁入掌心；听觉上，茶水激入瓷盏的碎玉裂冰之声；最后是味觉上，唇齿间交融着茶水滋味与器物质感——

五感奏鸣，饮茶者恍若置身山水之间，此时，斯器，斯人，斯境，心神俱静。

因此青瓷才登入庙堂之高。秘色瓷作为当时青瓷的极致美学，也是钱氏用以维系和平、敬奉中原的国礼。“（乾祐二年（即公元949））十一月甲寅，王遣判官贡汉御衣、犀带、金银装、兵仗、绫绢、茶、香、药物、秘色瓷器、鞍屐、海味等物。”看记录，吴越国所贡物品中还是很周到的，因有贡茶，所以茶具也一起贡上。

“秘色瓷”必然脱胎于南方的青瓷，那么从青瓷中选出的最优者，条件之一，就应该是最接近“玉”的状貌质感。

“瓷器就是玉的精神的承续与广大”。在中国文明的早期，玉为礼器；然后是君子比德于玉。玉的温润、内敛、莹洁、含蓄、内蕴——中国美学，无论是艺术的美，还是人性的美，都趋向于“玉”之美。所以，从越窑烧制出来的上好瓷器，再精心以“类玉”来作为筛选的条件，是必然的。

这也正是中国陶瓷区别于世界其它陶瓷体系的本质特征。其它古文明的陶瓷追求的：波斯蓝陶追求釉彩的鲜艳、希腊陶瓶实现造型的写实、其它更追求功能的实用。

但在中国的文化语境中，‘玉’一字的含义，代表了崇高的精神与审美，在日常的生活中，瓷器就是“玉”的精神在人间烟火中延续，也是中式审美的终极呈现。“莹润如玉”，往往是对一件上好瓷器的最佳褒奖。

——·——

这样一件秘色瓷，又是如何烧制出来的呢？

穿回千年的时空，上林湖畔的龙窑还在燃烧着。透过缭绕的云烟，能看到有人在窑口旁反复徘徊——

郑窑工已经看了三次天色了。第一次看时，雨还没停。龙窑最怕骤冷骤热，要是雨下个不停，窑温便难稳住。第二次看时，雨小多了，他伸手试了试风，是秋初的风，不烈。这种天气，窑内还原气氛算是容易控制——釉面要出好青色，全看这一口气。第三次看时，雨停风歇。天在放晴，只有吹过梅树的风还带着些许湿润的气息。

“开窑！”

开窑时的气氛最为紧张，是“成”，还是“毁”，要开完全部瓷器才知道。这可是人类文明史上第一款“盲盒”啊！有时一整个窑炉里的都要开完了，可几乎全坏，成品率可谓低之又低。贡期赶着工期，工期等着天时，郑窑工他们烧出一炉的瓷器，前期能靠手艺，后期就要看天意了。而五代时钱氏所贡的秘色瓷，可谓是不计工本，一钵一匣，用釉封瓷质匣钵，专门烧制。

以上图为例，“一钵一匣”。

上图为烧制之前，以釉水封口的瓷质匣钵。

上图为出土的喇叭形瓷质匣钵，上刻“鄭”字（郑）

*在瓷质匣钵上常见有刻画文字，以姓氏为主，亦有纪年、器物的自命名、吉祥语、“官”字款等。

[考古文献：釉封瓷质匣钵使用釉封口，能使瓷器在强还原气氛中烧成，并在冷却时阻止匣钵外氧气进入，避免釉面在烧造过程中二次氧化，使釉色还原充分，呈现为天青色。“开釉封瓷质匣钵也是个技术活，不能随便找个地方敲开，否则会敲坏匣钵里的瓷器。”烧造结束后，匣钵的口部已被釉粘连，无法随意打开，故而需要有经验的工匠选择某个部位敲击打破，无形中又增加了生产成本。因此，这种不惜工本的技术只适用于生产进贡的秘色瓷。（谢西营）]

所以，秘色瓷成品率极低，就是这么来的：

一、制坯时选完美胎体

秘色瓷对胎土要求极高，需选用上虞、慈溪上林湖一带的高铝低铁瓷土，淘洗、揉泥反复多次，去除杂质。制坯后还要精细修胎，确保器形规整、胎壁匀薄，胎体若有瑕疵，入窑后必然报废。

二、进窑看天时火候

这是龙窑烧制秘色瓷的关键。越窑烧制优先选秋冬干燥季，就是为了避开阴雨导致的窑温骤变。窑工需根据天色、风向调控投柴量，维持1200℃以上的还原焰氛围，火候差一分，釉色就无法达到 “类冰似玉” 的效果。

三、敲破匣钵有难度

秘色瓷采用一钵一匣、釉封匣钵的单件装烧工艺，匣钵与器身之间无接触。出窑时需有经验的窑工选准位置轻敲匣钵，避免蛮力伤瓷，这是保证瓷器完好的关键。

四、验看筛选最优品

取出瓷器后，需逐件检查釉色、器形、胎质：釉色需青碧莹润，无烟熏、缩釉等瑕疵；器形需端正无变形；触感需温润如玉。最终百里挑一的精品，才会被选为贡品。

上图为秘色瓷与瓷质匣钵堆积现场

在越窑遗址后司岙窑场的考古现场，能看到废弃的瓷片如山层层堆叠。因为50年代上林湖蓄水，因此沉在湖中的故瓷碎片更是多不胜数。

浙江省慈溪市桥头镇上林湖中部的西岸边的后司岙窑场，也是越窑遗址中最核心的窑址。

[考古文献：这里也是考证出来法门寺地宫和吴越国秘色瓷的烧制地，堆积了五米多厚度的瓷质匣钵，将近两层楼的高度。后司岙窑址始于唐代晚期，止于北宋，基本与唐五代北宋时期秘色瓷延续的年代相始终。从东汉中晚期开始，浙江上虞曹娥江中游地区最早烧造出成熟瓷器，继而是慈溪上林湖、东钱湖。越窑的生产基本上一直经营到南宋早期。这里先后经历了东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北宋、南宋九个朝代，窑火绵延一千年。越窑在唐末五代达到鼎盛，又在宋代逐渐被龙泉窑等取代。]

秘色瓷碗·法门寺

法门寺地宫发现的秘色瓷，代表了唐代青瓷烧造的最高水平。出土的14件秘色瓷器都是青绿色调，但色釉并没有保持一致，这说明秘色瓷的色釉烧造很难把握。

如果你装修过房子，订购瓷砖时，有装修经验的朋友都会认真提醒你：“宁可多订，别少订。”因为如果少订了瓷砖，一旦补货，第二批进家的瓷砖，是无论如何也会和第一批有细微的色差。现代流水线生产的尚且如此，那么在当时去控制统一的一种“青色”，也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同一窑、同一样、同一釉水烧出来的颜色都会有差异，有时甚至差异不小，更不必说这一窑与下一窑。唐代的烧造技术想要保持标准色调，无异于天方夜谭。法门寺的十四件，也没有绝对统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