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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山庄》:爱到极致,便成了风

2026-03-19 12:2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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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荒原上的风暴被压缩成卧室里的喘息。如果艾米莉·勃朗特穿越到2026年的电影院,看到埃默拉尔德·芬内尔镜头下那些在暴雨中撕扯衣衫、在马车里偷情喘息的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她会作何感想?是惊叹于两个世纪后的创作者终于读懂了字里行间被维多利亚时代禁锢的情欲密码,还是会像一位母亲看见自己的孩子被涂上浓妆、推上选秀舞台般错愕不已?

这部上映首周末便斩获7680万美元全球票房的话题之作,正在全球观众中劈开一道极深的情感裂谷。在中国,影片上映四天票房破千万,社交网络上关于它的争论已经溢出电影圈,成为一种文化现象。赞誉者称其为“解构经典的当代杰作”,批评者则毫不留情地将其钉在耻辱柱上,“把世界名著拍成《小时代》”,“肤浅的大胆和庸俗的怯懦”。而在我看来,这部引发两极反应的争议之作,恰如其分地折射出我们这个时代的核心病症: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渴望极致的激情,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恐惧真正的情感代价。

身体的解放与灵魂的缺席

芬内尔的改编策略堪称“精准斩首”:她删掉了原著中凯瑟琳的哥哥亨德莱,将老恩肖塑造成既是拯救者又是施暴者的矛盾体;她砍掉了下一代人的恩怨纠葛,将整个故事浓缩为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情欲纠缠;她让内莉从一个中立的叙事者变为暗中的推手。这是一次彻底的“减负”,目的只有一个让那场横亘两个世纪的暴烈情感,在当代观众眼前赤裸上演。

必须承认,这种减法有其精准之处。当玛格特·罗比饰演的成年凯瑟琳在荒原上奔跑,裙摆被雨水浸透紧贴小腿,那种原始的生命力确实令人心悸。当雅各布·艾洛蒂饰演的希斯克利夫归来,黑色的瞳仁里燃烧着仇恨与渴望,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导演对肉身的迷恋毫不掩饰:凯瑟琳从阁楼缝隙偷窥到仆人虐恋现场时,希斯克利夫覆在她身上用手遮住她的眼睛,那个姿势既是保护,也是入侵,更是欲望的启蒙。

问题在于,当身体被推到极致,当情欲被拍成高清特写,当每一次撕扯都充满视觉冲击力,灵魂的栖息地却在不断收缩。影片中有一场戏:回归后的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消除了误会,两人在原野上、马车中、卧室里花式偷情。画面极尽唯美之能事,但看着看着,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对声称灵魂相通的爱人,可他们在激情之外能聊什么?当CharliXCX制作的电子弦乐在配乐中尖叫嘶吼,当林顿家的墙壁被刷成凯瑟琳皮肤的颜色(连血管纹路都精心描绘),当壁炉被设计成数十只瓷质手臂托举的形状,感官被全方位按摩,情感却逐渐稀释。

这便是芬内尔改编的核心悖论:她用最激进的手段解放了原著中被压抑的情欲,却在这个过程中失落了原著中真正的叛逆。艾米莉·勃朗特笔下的凯瑟琳说:“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就像脚下恒久的岩石,它虽然给你的欢乐看起来很少,可是必不可少。我就是希斯克利夫!”这是一种超越身体、超越性、超越社会规训的存在性认同。而芬内尔镜头下的凯瑟琳,更像一个被困在华丽牢笼中的“饥渴芭比”。身体的解放,反而导致了灵魂的缺席。

阶级叙事的降解:从“岩石”到“误会”

在诸多批评声中,有一个视角格外犀利:这部新版《呼啸山庄》将一场对抗阶级的野性反抗,降解为一场因听墙角听半截而引发的狗血误会。

原著中,希斯克利夫的恨有两个来源:一是亨德莱的虐待与羞辱,二是凯瑟琳的“背叛”,她选择嫁给林顿时那句“嫁给希斯克利夫会降低我的身份”。这句话的残忍之处在于,它暴露了阶级秩序已经内化为凯瑟琳的自我认知,即使她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像岩石”,也无法挣脱社会的规训。这是一场无人能胜的战斗:爱试图超越阶级,而阶级最终吞噬了爱。

2026版做了两个关键改动:一是将亨德莱的戏份合并到老恩肖身上,让拯救者与加害者集于一身;二是将凯瑟琳的“背叛”改成由内莉引导的误会,希斯克利夫偷听到的只是半截对话,如果他再多听一分钟,就会明白凯瑟琳的真实心意。

这两个改动对人物动机的伤害是根本性的。当希斯克利夫的恨不再源于阶级压迫的切肤之痛,而是源于一场可以澄清的误会;当他的复仇不再是对社会秩序的控诉,而是一个“龙王归来”的穷小子打脸看不起他的人,故事的内核就从对时代的质询,降解为对个人的意难平。有观众一语中的:“贫贱爱侣百事哀”“再回首已百年身”,无非是集当代低俗小说之大成,还要假模假式反省这是“有毒的亲密关系”。

这是芬内尔改编中最令人遗憾的一步倒退。一个导演敢于将情欲戏拍到令人脸红心跳的程度,却在阶级这个核心议题前选择了回避。她让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的身体在荒原上赤裸相对,却让他们的社会关系永远裹着厚厚的衣裳。胆大妄为的身体叙事,最终服务于庸俗怯懦的社会叙事。

演员的胜利与错位

如果说这部电影有什么地方是毋庸置疑的成功,那便是两位主演的表演。

雅各布·艾洛蒂继《萨特本》后再次与芬内尔合作,他的希斯克利夫是一座行走的火山。从身形到眼神,从低沉的嗓音到爆发时的失控,他将这个角色的野性与脆弱融为一体。“即使置身于广阔潮湿的荒原背景下,他的引力依然巨大”。那些批评他“不像原著希斯克利夫”的声音,或许忽略了一个事实:芬内尔要的本就不是那个阴郁深沉、恶之化身的希斯克利夫,而是一个“充满睾丸酮与折磨”的当代版本。

玛格特·罗比的凯瑟琳则更具争议。有批评认为她“从外貌到年龄都不适合,跟男主也没什么CP感”,葬礼那场戏甚至被吐槽像“后妈带着继子”。但也有评论认为,她赋予了这个角色一种“娇纵的边缘感”。在我看来,罗比的表演问题不在技术,而在定位。芬内尔想要的凯瑟琳是“饥渴的芭比”,这一定位本身就对原著形成了降维。当演员被要求呈现的是一个在欲望中迷失的女人,而不是那个“我就是希斯克利夫”的存在,再好的表演也难以挽回。

真正令人惊艳的,是两位少年演员——欧文·库珀和夏洛特·梅林顿。他们在影片前半段建立的情感联结,那种纯粹、原始、未被污染的爱,是整个电影最动人的部分。巴兹·鲁赫曼在访谈中盛赞这两位年轻演员“卓越非凡”。他们的出场,像是对成年世界的一声质问: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纯粹的爱变成了扭曲的执念?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取代了灵魂成为情感的载体?

配角阵容中,周洪饰演的内莉是另一个值得玩味的选择。导演将这个“不讨好的角色”安排给亚裔演员,本身是一种打破族裔藩篱的进步姿态。但角色的塑造却从原著的善良旁观者,退回到中世纪道德剧中常见的“给男女主角制造障碍的恶人”。有评论者精辟地指出,这一落差“几乎形成整部电影的缩影:用表面进步的姿态来掩饰创作观念的退步”。

风格的胜利,灵魂的缺席

无可否认,芬内尔是一位视觉天才。从《前程似锦的女孩》到《萨特本》再到这部《呼啸山庄》,她构建了一套高度辨识度的美学语言。

在技术层面,影片堪称教科书级别。摄影师将约克郡的荒原拍得既像天堂又像地狱——雾气弥漫时如梦似幻,暴雨倾盆时如同末日。林顿家的画眉山庄则是另一番景象:色彩艳丽的墙纸,浮夸奢华的服饰,由CharliXCX创作的电子弦乐在空间中回荡。这种呼啸山庄的暗黑哥特与画眉山庄的华丽巴洛克之间的风格对撞,精准地呼应了原著中野性与文明的冲突。

但技术的精湛恰恰反衬出内容的贫乏。当每一个镜头都美得令人窒息,当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撩拨情绪,我们反而会开始怀疑:导演究竟是想讲述一个关于爱与疯狂的史诗,还是只想展示自己能够把爱与疯狂拍得有多好看?

这便是芬内尔式美学的核心问题:她把情感拍成了装置艺术。那些精心设计的视觉符号——凯瑟琳皮肤颜色的墙壁、瓷质手臂托举的壁炉、弥漫的雾气与暴雨,每一个单拎出来都堪称惊艳。但当它们被如此密集地堆砌在一起,当每一个场景都追求视觉冲击力的最大化,观众反而会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我们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秀,而不是在经历一段情感。

这也许解释了为什么影片的情欲戏拍得如此直白露骨,却少有真正的性感。当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在旷野中撕扯衣衫,镜头精准地捕捉每一个角度、每一滴雨水、每一次喘息,但那份原始的、不可控的、令人战栗的激情,反而消失在精心设计的画面里。风格成为了情感的牢笼:把它拍得越好看,背离就越彻底。

在匮乏的时代,我们如何阅读爱情?

在诸多评论中,有一个视角格外打动我。

腾讯新闻的影评人提出了一个有趣的概念:我们每个人在面对《呼啸山庄》时,都是某种程度上的“内莉”——那个从未真正经历暴烈爱情、只能站在安全区隔着时间荒原旁观的女人。我们“在肆虐的疾风暴雨中,靠‘阅读’来经历,弥补匮乏”。

这或许解释了2026版《呼啸山庄》引发的两极反应。那些批评它“偏离原著”“降解主题”的观众,是在用经典的尺度丈量改编的得失。那些被它打动、在社交网络上写下“这才是真爱”的观众,则是在用匮乏的当代情感经验,去填补电影留下的空白。两者都没有错,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观看同一场风暴。

而这种匮乏,恰恰是这个时代最普遍的情感症候。当我们在Tinder上左滑右滑,当亲密关系被简化为“situationship”,当爱情变成一场精疲力竭的博弈——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渴望看到那种“无论灵魂由什么构成,我和他的是相同的”极致之爱。但同时,我们又比任何时候都恐惧这种爱的代价。我们想要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的激情,却不想要他们的毁灭;我们向往“岩石般的爱”,却不愿意付出“欢乐很少但必不可少”的代价。

芬内尔的改编,正是这种矛盾心理的完美投射。她用最当代的方式(视觉奇观、情欲直白、节奏快切)包装了一个最古典的命题(超越生死的爱)。但在这个过程中,她既不敢真正挑战当代人的情感安全区(于是删掉了阶级、删掉了下一代、删掉了真正的不妥协),又不敢完全放弃经典的光环(于是保留了原著的人物和核心情节)。结果就是一部两头不讨好的作品:对于原教旨主义者而言,它背叛了经典;对于普通观众而言,它又过于矫饰。

看见与被看见的风

影片的结尾,希斯克利夫终于放下了复仇,在荒原上游荡,不吃不喝,安然死去。这个画面处理得极其唯美:夕阳余晖中,他与凯瑟琳的灵魂终于相拥,化作荒原上的风。

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导演在访谈中说的一句话:“当人们说这不是一个爱情故事,我会说:这对我来说就是。”

是的,也许这才是理解这部电影的正确方式。这不是对艾米莉·勃朗特的致敬,不是对经典的再现,而是芬内尔对自己心中那个《呼啸山庄》的倾诉。她将自己对爱情的理解,奔放的爱、留白的空间、美作为牢笼的悖论,投射到这个已有200年历史的文本上。她不是在改编原著,而是在用原著改编自己。

那么问题就回到了我们每个观众身上:我们看电影时,是在看芬内尔的《呼啸山庄》,还是在看我们自己?我们是愤怒于她对经典的“亵渎”,还是震惊于她照见了我们心中那些不敢言说的欲望?我们是批评她把爱情拍得太扭曲,还是因为她戳破我们对“健康爱情”的幻想而恼羞成怒?

腾讯新闻的影评人最后问道:“当我们被那些定义为荡气回肠的匪夷所思的故事穿透时,如果我们被代入了,会不会问镜子里的自己:‘我真正爱过一个人吗?我被一个人真正爱过吗?’”

一部好的影视作品,一定是刨去娱乐后,还能具备教育意义和社会责任。就此而言,2026版《呼啸山庄》是一部成功的作品,不是因为它的情欲戏有多刺激,不是因为它的画面有多唯美,而是因为它让我们在走出电影院后,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真相:在匮乏的时代,我们连对一个虚构故事的评判,都充满了匮乏。

荒原上的风一直在呼啸。它可以见证爱情,也可以见证毁灭。可以见证忠诚,也可以见证背叛。可以见证艾米莉·勃朗特笔下的“岩石般的爱”,也可以见证芬内尔镜头下的“情渊欲海”。重要的不是风本身,而是我们选择看见什么,以及我们为什么选择看见这些。

来源:鉴片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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