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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未都 | 作家林斤澜

2026-03-26 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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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斤澜先生生于温州,15岁走出家乡参加革命,27岁时进北京入文联,曾给老舍当过助手,一生笔耕不辍,晚年的作品形成了冷峻深沉尖刻的风格,被称为怪味小说。

早就想为林斤澜先生写篇悼文,动笔时正巧是他老人家冥寿百岁。我越来越相信缘分,一切巧合都在冥冥之中。

林斤澜

我知道林斤澜先生是很早的事了,从喜欢文学时就读过他的小说。认识林斤澜先生是因为他的女儿林布谷。我做文学编辑的日子里,聚会聊天多,狐朋狗友就多。一次在郭大公家的聚会中,认识了浓眉大眼性格开朗的林布谷。我问她的名字怎么是个鸟名,她说是她爸起的。我说你爸这么田园风光么,她说她爸随口起的。我当然还傻傻冒了一句:“你爸也太省事了。”聊到最后才知道她爸是大名鼎鼎的作家林斤澜,生下女儿那年正巧有一个作品集《布谷》问世,想必老人家是人名和书名相互纪念。

现在年轻人的文学素养都被影视剧带偏了。我不止一次地遇到今天的文学青年,尤其是文学女青年,他们嘴中的文学竟然都是从《甄嬛传》、《芈月传》、《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等得来的。这一代人以为的文学都是通过影视剧知道的具象文学。而我们这代人认知的文学都是抽象文学,是通过阅读文学作品慢慢领悟的。

文学作品自宋以后才成为大众的精神食量。早期的文学多为诗词歌赋;宋元时期逐渐兴起的勾栏瓦舍,大众还仅限于听评书;经历明清进入民国,由于现代印刷业的兴起,小说迅速成为最时髦也最有价值的艺术领域。鲁迅、郁达夫的短篇小说;张恨水、张爱玲的言情小说;沈从文、钱钟书、林语堂、老舍、巴金、茅盾等大作家都在民国时期写就了不同风格的小说,让小说这一文学形式在二十世纪风头无两,占尽风光。

了解这个大背景才能了解与背景相关的人物——作家和作品人物。我酷爱文学的那些日子,可以用“如痴如醉”描述自己,阅读小说成为生活的必须,并不是简单的乐趣。十年文化干旱后,文学最先滋芽,尤其短篇小说如雨后春笋一般,每天都给人惊喜。今天公众熟悉的大作家们当年都是靠短篇小说一炮或几炮而红的。至于长篇小说,大概率是成名之后的强弩之末,鲜有耀眼的成就。

当时北京文坛乃至全国文坛上有两位作家钟情于短篇小说的创作,被誉为“文坛双璧”,一位是汪曾祺先生,一位是林斤澜先生,两个人小说成就斐然。追溯起来,两位作家都不是北京土著,前者江苏高邮人,后者浙江温州人,自解放初调入北京,在此度过后半生,以致我一直误以为他两位都是地道北京人。

林斤澜(左) 汪曾祺(右)

我是靠写小说出道的,小说发表之前在工厂做工人,做工人之前做农民。那时我的运气真好,没写几篇小说就发表了,发表后立刻调入中国青年出版社做文学编辑,忝列文人队伍。我调入出版社后,正值文学大潮涌来,每天工作繁忙,待阅的来稿堆积如山,自己就没有多少工夫写作了。为人作嫁是当编辑的准则,许多老编辑满腹经纶,兢兢业业做了一辈子幕后工作,令人感佩。我自打上班起,从不敢怠慢,工作为先,自我置后。这样我就很少写小说了,前前后后只发表了几十篇小说,迅速淹没在文学大潮之中。自然还有一个客观原因,当编辑看见好的小说太多,自愧不如,知己长不如知己短,我就渐渐地放弃了小说的写作,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但我终归写过一些小说。那时作家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散落在报刊上的小说结集出版。王朔的第一本小说集《空中小姐》就是我做的责任编辑。我至今还记得王朔手捧新书时的场景,虽没有世俗的千恩万谢,但也是一副感恩不尽的样子,非要请我吃一顿,这是1987年的事。次年,我的小说集《记忆的河》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作家出版社审时度势,连续几年编辑“文学新星丛书”,我们这一辑遴选了五位作家,刘震云,我、陈染、吴滨、还有池莉列入其中。这本小说集也是我平生出版的第一本书,所以格外珍惜。

我的小说集《记忆的河》 林斤澜先生作序

出于职业习惯,我希望找个大作家或评论家为我的书作序。中国文人一直有提携后辈的传统,由于这是短篇小说集,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林斤澜先生。于是我向林布谷羞羞答答地表达这层意思。林布谷痛快地一口答应下来,说:“去我家,找老头儿去。”

林布谷有个昵称——大鸟,也不知今天还有没有人这样称呼她。她比我小两岁,算是同龄人。我们这代人独生子女很少,布谷却是独生女。按说独生女容易娇生惯养,可她完全一副北京大妞的样儿,快人快语,直来直去。我就不记得她有犹豫的表情。其实女孩大大咧咧更容易让男人喜欢,攻于算计的女孩总让人敬而远之。

具体日子记不住了,我俩约了日子,她带我去了她西便门的家。我不记得我是否带了礼物。一进门,布谷就大呼小叫地喊:“爸,《青年文学》编辑马未都来了。”我估计林斤澜先生只知道《青年文学》,不会知道我。要不是布谷事先介绍了我,我会更尴尬。上世纪八十年代,几乎每个月都会有新作家出现,每年都有无数佳作面世。我写的那几篇小说就是菜市场摊上几条小鱼,说有就有,说没有谁也不记得看见过。

尽管我和布谷熟,但在长辈面前仍很拘束。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我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拘谨地跟大作家林斤澜聊了起来。布谷则忙着端茶倒水,准备饭菜。林斤澜先生毛衣半敞,浓茶一杯,东一句西一句问这问那,这让我慢慢放松了下来。

林斤澜

中国文字与语言之间有一道玻璃门,看似贴得很近,实际差距巨大。由于民国以来推行国语,新中国成立以来又上升为普通话,于是用方言写作要看与普通话(国语)之间的差异性大不大。比如老舍,就是用他熟悉的北京话写作,说和写之间差距不大。但如果鲁迅用绍兴话写作,那读者读起来就费力气了。林斤澜先生是温州人,讲的一口温州话,如果他用温州话写作,估计读者会如坠五里雾中。温州方言是中国最难懂的方言之一,几乎与普通话没有关联,所以温州人的普通话反而讲得很好。我认识好几位温州人当了播音员,字正腔圆。

林斤澜先生说话声不大,慢条斯理,没有任何口音,一张口就是北京人,北京作协副主席不是北京人不是有些怪么?他以一个长者的态度问我的过往,我一五一十地诉说着。先生说,你们这代人经历实际差不多,看见的天地只有一层。这话我没敢追问,直到几十年后才恍然大悟,我和布谷都是五十年代生人——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

林斤澜先生相貌周正,在业内有“远看赵丹,近看孙道临”之誉。仔细琢磨一下,这形象的评价极其准确。林斤澜年轻时的确如赵丹的眉眼,中年以后又有孙道临的韵味。一个作家,兼获两个大演员的风采,这在作家领域中独此一人。我们这代作家大部分都忽视外表,相貌多数经不住镜头拍摄,没有林斤澜先生那种玉树临风的外表。

我脸皮薄,这辈子没几次求人。每次求人对我都是历练。那天如果不是布谷在一旁替我说话,我估计临出门我都未必敢提出让先生为我的小说集作序。他老人家看看我,又看看他女儿,一口应允下来,说:“我得先看看作品。”至此,我已经欣然自喜了,忙不迭地点头告辞,布谷要留我一起吃饭,我心里想吃饭容易露出马脚,也不敢造次,生怕吃个饭露个怯再把序丢了。于是千恩万谢地下楼走人。林斤澜先生送我至门口,布谷随我下了楼,说你放心吧。

林斤澜先生在文坛上有“短篇圣手”之誉,在短篇小说风靡的年代,这称谓乃神一般的存在。短篇小说有其特殊结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写容易,可写好很难。先生对小说的优劣有他的标准:第一是文字,第二是艺术感觉,第三是想象力。他有一本文论集《小说说小》,从中很能看清他的文学主张。很多作家写了一辈子短篇小说也没摸到过文学脉搏,所以写不好作品。

我们所处的时代变幻万千,百年来潮起潮涌,大浪淘沙,留下来的精英都有一份传奇。林斤澜先生生于温州,15岁走出家乡参加革命,27岁时进北京入文联,曾给老舍当过助手,一生笔耕不辍,晚年的作品形成了冷峻深沉尖刻的风格,被称为怪味小说。老舍当年就看好林斤澜和汪曾祺,姜还是老的辣,慧眼识珠必须有一双慧眼,继而才有后来的“文坛双壁”。

文学重新兴盛的那些年,作家被陆续安排出国访问。访欧,法国必是一站;去法国,巴黎必定是重点。有一年,中国作家代表团抵达法国访问,法国温州商会听说团长林斤澜居然是老乡,还听说他是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法国的温州人奔走相告,我们温州居然出了这么大一个作家,谁还敢看不起我们?据说法国有二十万温州人,都以经商为业,吃苦耐劳;突然来了个国家级的作家代表团,团长居然是温州人,这得多给温州人长脸啊!于是乎温州商会举行盛大宴会,招待大作家林斤澜一行。

那场宴会是法国温州人最扬眉吐气的一次。林斤澜先生用家乡话向大家问好,现场欢呼声一片。可以想见一向被人另眼相看的温州商人在巴黎看见亲人、听见乡音的那一刻是多么心潮澎湃啊。那一天也注定是林斤澜先生走出家乡后的高光时刻。

后来布谷将父亲林斤澜的手稿给了我。我拿着手稿看了又看,先生字迹清秀,工工整整,让我领略大家做事的风范。再后来书出版了,一本小小的小说集,绿色朴素的封面,林斤澜三字赫然印在篇首。长者提携后辈的诚恳期望,序言中真挚地“谨祝永往不倦”,一辈子与文学打交道的大作家希望年轻一代不断进步的拳拳之心、殷殷之情跃然纸上,所有这些让我感动。可惜我不争气,日后却没有再写小说,而是沉溺于玩物丧志——研究文物去了,从此改变了生活轨迹。

我的小说集《记忆的河》 林斤澜先生作序

对于我,后来的日子,文学像一个驼背的老人在夕阳下越走越远,文物却像一个喜欢玩耍的儿童向我跑来。在二者之间,我有点儿喜新厌旧,一头扎进古董堆里,乐此不疲。有时候我安慰自己想,文学是两头人的事。年轻时有憧憬,文学为你提供了波澜壮阔的可能;年老时有回忆,文学又会为你提供润物无声的醇酿,让人生圆满。因而我不排除年老时重操旧业,写一部自传体小说。

林斤澜先生为我作序时六十五岁了,而我今天都过了这个年纪。年轻时真不敢想,也无从想象自己老了的时候会怎样。可当老不客气地向你走来之时,它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无非日升月恒,潮涨潮落。这些年,有不少年轻人、同龄人捧着自己的呕心沥血之作来找我作序,我只要觉得作品不错,我又有话可说,就会答应下来,认认真真为其写篇序。无心插柳柳成荫,渐渐地这些小文能结集了,取名《小文99》,百篇小文不仅记录了彼时所想,还记录了自己与文字结缘的一生。这些都是受林斤澜先生的影响,予人玫瑰,手有余香。

《小文99》 马未都著作

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林斤澜先生爱喝酒,这在作协系统是出了名的。我真的后悔当年出书后没和老爷子喝上一场,至少也应该送老爷子两瓶好酒。爷儿俩海阔天空地聊聊天,吹吹牛,我听老爷子说说过往,老爷子也听我说说未来。只有这样,文脉才能传承,人生才能丰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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