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丨《季风吹拂的土地》：西方中心论视角下的东南亚当代政治

1979年，迈克尔·瓦蒂基奥提斯（Michael R. J. Vatikiotis）来到泰国曼谷，从此开启了持续至今的在东南亚的职业生涯。他的足迹遍布东南亚各国，亲历了不少历史场面，采访了多位各国高官。瓦蒂基奥提斯不是专业的学者，但是对东南亚长期保持了兴趣，且笔耕不断。1993年他的第一本书《苏哈托时代的印尼政治》出版，此后不断关注东南亚各国的政治和民主转型。2017年《季风吹拂的土地：现代东南亚的碎裂与重生》（Blood and Silk Power and Conflict in Modern Southeast Asia）出版，这是他对东南亚政治思考的最新成果。

本书以比较政治学的范式，分析东南亚各国民主转型的情况，以及当前政治体制的问题。作者发现，东南亚各国的经济在迅速地现代化，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越南的经济建设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然而政治体制却没有一同“进步”。东南亚各国没有形成西式的民主体制，“真正的民主体制依然是幻影”[1]，“体制缺乏整合与发展，或是不够尊重法律”。东南亚各国依旧寡头把持权力，政府贪腐横行，权贵压迫底层，社会内斗不断。这便是当代东南亚政治“碎裂”的一面，那么“是什么让东南亚无法达到以其经济优势与成就而言应该要有地社会与政治发展”[2]？作者认为主要有三个因素：其一，赡循制；其二，东南亚社会不够包容；其三，外部环境的影响。作者认为东南亚人民具有悠久的革命传统，一定能看穿执政者的谎言，最终抵达民主“重生”的彼岸。

毋庸置疑的是，作者的论述和叙事带有强烈的西方中心主义和文明等级论色彩。他预设了西方等同于“文明”这一立场，把西方现行的政治体制作为标杆，认为东南亚的问题是距离西方太远，需要继续攀爬“文明”的“阶梯”。在这一语境下，作者对东南亚的社会现象加以考察，其结论有失公允。不过作者的研究是建立在自身丰富的实地考察经验之上。由于其“西方记者”的身份，作者采访到了缅甸国防部副部长昂陶（Aung Thaw）、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马来西亚前总理纳吉布等东南亚政要。作者还走街串巷，与各色人等交流，采访到了印尼的阿訇与学生、泰国的穆斯林叛乱者等等。他在书中展示了稀缺的、珍贵的材料。对于了解东南亚的社会现实和政治现状，《季风吹拂的土地》不失为优秀的作品。而且作者毫不掩饰其立场和偏好，为中国的学者考察西方对东南亚，乃至于整个全球南方的态度提供了重要的参考。

一、赡循制：“卑劣王侯”的顽固传统

在作者的眼里，东南亚的民主往往只是一种精致的幻影，“卑劣王侯”政治依然大行其道。当代东南亚的政治运作的核心逻辑依然是古老的“赡徇制”，其英文是patronage，也可以翻译成“庇护制”或者“恩庇制”，是一种封建人身依附关系。作者将赡徇制定义为一种源自前殖民时期的政治文化，它是指当权者将国家官职当作个人恩惠，私相授受地赠予亲朋好友的用人制度[3]。这种制度不仅仅是裙带关系，它构成了东南亚权力结构的基础。在这一体系中，政治体制的基本单位不是以抽象公众利益为基础的法治机构，而是建立在人际网络之上的派系与小圈子。成功的关键在于奉献于所属派系的首领，而非服务于广泛的国家或人民利益。在赡循制下，权力成为私产，法律和制度形同虚设。

赡循制的显著表现是家族政治和王朝政治的盛行，政客们公然将职位传给家人和附庸。政客们一方面利用宗教的神圣象征来打造超越世俗的合法性。例如在爪哇，苏丹被视为拥有超自然力量，甚至被认为能与南海女神心灵相通。这种“气场”（印尼语wahyu）[4]或神圣性使得统治者即使在现代共和体制下，依然享有如同神明般的尊崇。印尼共和国的苏哈托过模仿爪哇国王的行为，如亲自指导农业、展示亲民形象来营造“公平之王”（印尼语Ratu Adil）的假象[5]，从而掩饰其家族对国家财富的掠夺。另一方面，当神圣的光环不足以维持统治时，赤裸裸的暴力便成为了维护权力的终极手段。作者将权贵阶层比作丛林中的大象，而在他们脚下，普通百姓如同长草般被随意践踏。这种“大象打架，长草遭殃”的局面在东南亚屡见不鲜。为了争夺权力和利益，精英们不惜发动政变、镇压示威，甚至策划大规模屠杀。印尼苏哈托的新秩序政权以屠杀开始，以屠杀结束。菲律宾寡头安帕图安家族竟公然屠杀了包括34名记者在内的58人，制造了马京达瑙惨案。然而在赡徇制的保护伞下，这些暴行的策划者往往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因为司法体系本身就是权力网络的一部分，往往漠视那些因精英利益而牺牲的人命。

二、社会不够包容

作者还认为，现代民主制度之所以难以在东南亚确立，其根源在于民族国家构建过程中的先天缺陷，以及随后未能有效整合多元社会而导致的认同危机。首先，东南亚许多国家的疆界是殖民时代的产物，这导致了国家内部深刻的种族裂痕。殖民势力引入了行政集权，破坏了前殖民时期边疆地区如北大年、亚齐或掸邦等地存在的弹性自治形式。当现代民族国家建立时，这种“统一”往往建立在脆弱的基础之上，缺乏对多元民族的真正包容。突出的例证是缅甸、马来西亚、菲律宾和印尼，独立后少数民族权益被忽视，成为“内部殖民”的牺牲品。中央政府对地方自治缺乏信心，往往采用强力压制不满，导致地方进一步离心离德，乃至爆发内战，直接阻碍了民主制度的稳固。

其次，随着社会经济的变迁，宗教认同的政治化进一步撕裂了本就脆弱的社会契约。东南亚宗教众多，佛教、印度教、伊斯兰教、基督教的信徒之间泾渭分明。政治精英为了争夺权力，机会主义地利用了这种宗教情感，从而牺牲了世俗民主的根基。在印度尼西亚，苏哈托为了抗衡军方势力，在执政后期拉拢伊斯兰知识分子，成立伊斯兰知识分子与学者协会，打开了宗教干预政治的大门。在马来西亚，执政党“巫统”为了与伊斯兰教党竞争马来穆斯林的选票，陷入了一场“伊斯兰化”的竞赛，竞相推行更保守的宗教政策。这种政治操弄使得温和派的声音被边缘化，宪法对宗教自由的保障形同虚设。民主选举不再是不同政策的理性辩论，而变成了身份认同的零和博弈。政客们发现，利用宗教和种族偏见比提出实质性的治理方案更容易动员选民。

这种局面的后果是，国家无法建立起超越族群和宗教的“公民”认同。正如作者所观察到的，比以往开放的政治环境反而导致人们拒绝其他观点，使得社会更加偏狭。在缅甸，民主化进程伴随着激进佛教民族主义的兴起，导致罗兴亚人这样的少数族群被彻底排除在国家公民之外，甚至遭受种族清洗般的迫害。在印尼和马来西亚，对少数宗教群体的攻击日益频繁，法律往往向激进的多数派低头。

三、大国的影响

除此之外，东南亚是一个处于地缘政治板块边缘的脆弱区域，如同19与20世纪的巴尔干半岛，极易受到大国博弈的影响。首先，作者指出东南亚成为了东西方争夺影响力的前沿，甚至是“新冷战”的前线[6]。大国竞争，特别是中美之间的角力，直接削弱了民主制度在该地区的外部约束力。在这种格局下，东南亚的“卑劣王侯”们可以在两大阵营间辗转腾挪，反而可以得到生存。

四、对作者西方中心主义的批判

综上所述，作者认为在当代的东南亚，“真正的民主制度依然是幻影”，权力被寡头垄断，政治腐败不堪。作者认为造成这种局面的有3个原因：其一，赡循制，东南亚各国依旧流行封建人身依附关系。从中央到地方的权力被大家族把持，政客靠小恩小惠笼络民众，把国家当成分肥的机器。其二，东南亚各国的国家认同构建并不牢固，社会纷争不断，导致稳定的民主制度无法建立。其三，大国竞争的环境不利于民主制度的稳固。

公允地来看，作者对赡循制的分析最有解释力，很多学者都有类似的判断。被作者多次引用的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将菲律宾的“民主”体制成为“地方巨头民主制”[7]，他们原本是庄园主，后来进入各种现代产业。寡头们尤其善于利用所谓的“法治”来保护自身利益，法律成为权贵统治的工具，而不是人民遏制权贵的武器，以至于“菲律宾没人曾听说过一起对贪腐行动的成功起诉”[8]。从战后到1972年是寡头制的全盛时期。美籍韩裔政治学者康灿雄发现到2010年代菲律宾依然盛行裙带关系资本主义[9]。英国流行病学家伊丽莎白·皮萨尼（Elizabeth Pisani）发现当代的印尼依旧盛行家长制与类似部落制的小集体主义，选举不过是遵循长老的意志[10]。除此之外，柬埔寨有洪森家族、泰国有国王和军方、缅甸有军政府，等等。在东南亚盛行的赡循制的确是阻碍民族制度稳定的一大因素。

不过如果花多功夫分析赡循制得以保留至今的原因，他会发现西方国家在里面发挥了不光彩的作用。正如他所言，东南亚各国的政治体制受到域外大国的影响，不过在历史中长期扮演反派角色是西方自己。二战之前的西方殖民者利用封建阶层来维持统治，对引入现代政治体制并不上心。被他多次引用的安德森指出美国在菲律宾打造了寡头体制，把该国变成经济殖民地；在印尼扶植苏哈托势力上台，在越南支持南越的军政府。只要能够反对东方阵营，美国并不关心它们的政治体制。在近代东南亚各国，左翼革命势力曾经强烈地要求清算封建势力。但是由于西方的干涉和镇压，大部分国家的革命势力或是惨遭失败，或是停滞不前。菲律宾共产党遭到美国及其代理人的镇压；马来西亚共产党被英国镇压；曾经是世界第三大的印尼共产党在9/30事件后被屠杀殆尽；泰共被泰国和美国联合镇压；在缅甸，美国支持克钦独立军与缅共作战。可见东南亚各国的封建人身依附关系保留至今，是西方干涉、打断各国人民革命的直接结果。越南在20世纪70年代击败美国干涉、取得国家统一后清算了旧统治阶级，但有趣的是作者对此着墨很少，没有回答赡循制是否在越南依然广泛存在这一重要问题。

作者没有分析到这一点，根本原因是其西方中心主义的意识形态。在作者的语境中，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都是贬义词，他自然不会承认各国共产党的历史功绩。作者的西方中心主义优越感弥漫于整本书，以至于俯拾即是。其一，这体现在用语上。开篇作者描述1979年初次抵达东南亚，在曼谷下飞机的场景，“一阵刺鼻的有机气味与潮湿的热气迎面而来，感觉就像在高温的厨房里被人拿湿毛巾狠甩了一巴掌”[11]。作者接着写道，“这场知觉的震撼洗礼，把我瞬间从西方拉到了东方世界” [12]。在作者的认知里，“刺鼻”、湿热与被人“狠甩一巴掌”这类负面、贬义表达是独属于“东方”的体验。作者写道来到东南亚开展记者生涯，“挥别伦敦奇西克与切尔西香醇的白酒与鸡尾酒”，可见作为对比，高贵、优雅与“香醇”属于西方。短短几段话就体拉开了东方和西方的等级，体现了对立。

作者的东西方对比有着强烈的“文明等级论”意涵。这种发源于19世纪的论调预设了“西方”等同于“文明”。而其他的世界被划定为“半文明”、“半野蛮”，以及“野蛮”，可谓等级分明[13]。这种论调为殖民统治辩护。在文明等级论之下，西方位于中心地位，对其他“半文明”、“半野蛮”、“野蛮”民族的统治具有天然的正当性。而不够“文明”的民族有义务模仿、学习先进“开化”民族，以便提升文明等级[14]。于是便来到作者西方中心主义的第二种表现：预设西方的政治体制是东南亚各国需要学习、模仿、掌握并最终抵达的目标和终点，是东方政治“进步”的彼岸。西方体制是东南亚从“碎裂”到“重生”的不二法门。这整本书都在提问为什么东南亚不够民主，作者的“主要问题”既“如此大量的资本与产值，为何始终无法促进社会或经济平等、正义与自由”[15]，事实上是在提问为什么东南亚不能更加类似西方，不能完全采用西方体制。如果某个东南亚国家远离西方体制，则被视为“倒退”。越南实行社会主义制度，取得了极大的发展成就，却被作者评价为只有“开放”没有“改革”[16]。带着这种“历史终结论”式的傲慢，作者贬低了东南亚各国的建设成果，没有讨论其他体制的可能性，没有分析东南亚是否需要自己的道路。

在21世纪的第三个十年，历史没有终结，西方及其体制和意识形态反而暴露了越来越多的问题。当代全球南方国家在积极探索新的发展模式，“非西方现代化”成为显学。也许对于东南亚也好，全球南方国家也好，它们“民主”还是“不民主”，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发展本身。在这个前提下，研究西方学者对南方国家的看法依然是有意义的。瓦蒂基奥提斯没能像被他引用的本尼迪克特·安德森那样采用在地化的视角看待问题。《季风吹拂的土地》告诉了我们既有西方区域学、人类学研究范式的不足，也在提醒我们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迫切性。

（作者：林梓 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2024级博士生 本文仅代表受访者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转载或引用请注明出处。）

注释：

[1] [英]迈克尔·瓦蒂基奥提斯：《季风吹拂的土地 现代东南亚的碎裂与重生》，张馨方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182页。

[2] [英]迈克尔·瓦蒂基奥提斯：《季风吹拂的土地 现代东南亚的碎裂与重生》，张馨方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324页。

[3] [英]迈克尔·瓦蒂基奥提斯：《季风吹拂的土地 现代东南亚的碎裂与重生》，张馨方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64页。

[4] [英]迈克尔·瓦蒂基奥提斯：《季风吹拂的土地 现代东南亚的碎裂与重生》，张馨方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74页。

[5] [英]迈克尔·瓦蒂基奥提斯：《季风吹拂的土地 现代东南亚的碎裂与重生》，张馨方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75页。

[6] [英]迈克尔·瓦蒂基奥提斯：《季风吹拂的土地 现代东南亚的碎裂与重生》，张馨方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299页。

[7] [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比较的幽灵 民族主义、东南亚与世界》，甘会斌译，江苏：译林出版社2012年版，第206页。

[8] [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比较的幽灵 民族主义、东南亚与世界》，甘会斌译，江苏：译林出版社2012年版，第208页。

[9] [美]康灿雄：《裙带资本主义 韩国与菲律宾的腐败与发展》，李巍、石岩、王寅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

[10] [英]伊丽莎白·皮萨尼：《印尼Etc.：众神遗落的珍珠》，谭家瑜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9年版。

[11] [英]迈克尔·瓦蒂基奥提斯：《季风吹拂的土地 现代东南亚的碎裂与重生》，张馨方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

[12] [英]迈克尔·瓦蒂基奥提斯：《季风吹拂的土地 现代东南亚的碎裂与重生》，张馨方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15页。

[13] 郭双林：《近代英美等国文明等级论溯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17年第6期，第133-144页。

[14] 章永乐：《铸典宣化 “文明等级论”之下的“旧邦新造”》，北京：三联书店2024年版。

[15] [英]迈克尔·瓦蒂基奥提斯：《季风吹拂的土地 现代东南亚的碎裂与重生》，张馨方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59页。

[16] [英]迈克尔·瓦蒂基奥提斯：《季风吹拂的土地 现代东南亚的碎裂与重生》，张馨方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14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