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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靖|“不讲原则,只讲效果”:重译《实用主义》

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杨靖
2026-04-03 12:5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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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用主义》,[美]威廉·詹姆斯著,杨靖译,东方出版社,2026年2月出版,329页,79.00元

先来回顾一段时间轴。2008年秋季学期,我在美国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CU Boulder)访学,师从美国超验主义文学研究专家马丁·比克曼(Martin Bickman)教授。我的研究项目《爱默生与美国教育思想史》中有一节题为“富兰克林与实用主义教育思想”,颇得教授首肯。回国之前,比克曼教授赠我复印资料若干,其中有一巨册Becoming William James(中译本《就这样,他成了威廉·詹姆斯》,霍华德·马文·范斯坦著,季广茂译,东方出版社,2001年)日后成为我案头常备之书。

2017年6月,剑桥版《亨利·詹姆斯小说全集》主编、英国伦敦大学学院(UCL)菲利普·霍恩(Philip Horne)教授应邀来访,在南京师大随园校区作学术报告“亨利·詹姆斯及其批评的艺术”。临别之时,霍恩教授将他的近著《亨利·詹姆斯:书信人生》(Henry James: A Life in Letters)馈赠于我——其中数封书信发覆威廉和亨利兄弟友于(及相互捉弄)的秘辛,令我眼界大开。

2020年,威廉·詹姆斯诞辰一百一十周年之际,《新京报书评周刊》徐伟先生约我撰写纪念文章,刊发时文章标题为“星球上最可爱的男孩”——这是友人(女性)对他的昵称,在我看来也最能体现詹姆斯作为“柔性”(tender-minded)哲学家的气质(参见本书“附录”部分)

时至2024年春节前后,收到东方出版社姚恋女士微信,称最近“拜读”我在《经济观察报》发表的《形而上学俱乐部》(The Metaphysical Club)书评——《实用主义的宗教维度》,敢问我有没有兴趣重译《实用主义》?于我而言,这一则消息真可谓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在我为美国文明方向硕博研究生开具的参考书目中,本书一直处于“置顶”位置,此番有机会下手“亲炙”,亦可算得偿所愿;忧的是,学界前辈早有佳译传世,倘若不能有所增益,岂非唐突先贤?

正是怀着这样惶恐的心情,开始重温威廉·詹姆斯——这位美国首位“本土”的哲学家。借用法国作家托克维尔的话说,“美国没有哲学”,如果有,那只能是实用主义哲学——据此,也有人调侃,美国没有“国教”,如果有,同样也只能是实用主义哲学。一种思想学说,能够上升到“国教”的高度,并“终于发展为一种民族的精神”(钱满素语),在人类思想史上,亦可谓极为罕见的现象(詹姆斯本人在写给令弟亨利的信中自诩,其新学说之于哲学史的意义犹如新教改革之于基督教)。《实用主义》一书的原创性及历史性贡献,由此可见一斑。

正如美国超验主义源自欧陆哲学,实用主义一词也来自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把诸如此类偶然的、但却为……行动奠定基础的信念称为实用的信念”。根据詹姆斯的说法,在美国语境中率先使用该词的是他的好友皮尔士,他本人其实更青睐英国哲学家席勒的“人本主义”,而日后将实用主义发扬光大的杜威则更愿意采用“工具主义”一词。由此也能看出实用主义者的一个共同信念:称谓并不重要——正如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所说,“那些我们叫做玫瑰的,如果换上别的名称,还是一样的芬芳”——重要的是行动(及其效果)。

“实用主义”一词的希腊文字根意为“行动”,其本意即指通过实践的效果来解释思想。思想与行动二者的关系犹如科学定律与事实经验——“科学定律就是河床,事实洪流从上面滚滚而过。洪流会循河床而下,同时也塑造着河床”。这也是实用主义与传统哲学的最大区别:詹姆斯认为,我们不能把思想意识作为一成不变的对象来研究;相反,它是可塑的(plastic)、“令人惊叹的物体”。在此基础上,他进一步论断,世间无绝对真理,真理决定于实际效用,且常随时代环境变迁而改变;因此,适合于时代环境而有效用者,即是真理。詹姆斯将这样一种实用主义的方法论概括为一句格言:“不讲原则,只讲效果。”

詹姆斯以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休谟的门徒自居。后者自称“温和的怀疑派”,时常被无法参透的哲学问题弄得死去活来,可是一旦混迹人群之中大快朵颐,则万千忧愁一扫而空。作为一名终生饱受抑郁症(及自杀倾向)困扰的哲人,詹姆斯从中大受启发:相比于“吾尝终日而思”,不如立刻采取行动——“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编织自己的命运,或好或坏,而且落子无悔”。以詹姆斯著名的情绪理论为例:他深信情绪只不过是对于身体所发生的变化的感觉,如果没有肌肉紧张、心跳加剧等身体变化,也就没有什么情绪;通常情况下,身体变化在先,情绪体验在后。一言以蔽之:“我们不是因为开心才笑,而是因为笑才开心。”因此,詹姆斯强调通过身体的行动(比如瑜伽练习)来调节情绪和精神状态。毕竟,生活现实是通过我们的思想观念和行动共同创造的——例如,我相信世界是善意的,这一信念不仅影响到我的行动,而且藉由我的行动对世界产生积极向善的影响。所谓“有用即真理”,即此之谓也。

最后来谈谈本书的翻译。正如布莱恩·韦肖(Bryan Vescio)教授在本书“导读”中所言,“《实用主义》之所以能够不断吸引读者,是因为它以非常和蔼的方式阐述了自己颇具争议性的观点。书中处处洋溢着威廉·詹姆斯鲜明的个人风格”——然而对于译者来说,如何在翻译过程中传达这一“鲜明的个人风格”确实大伤脑筋。比如第三讲有短语“put the last touch of perfection upon”,先译作“增添最后的完美”,后改译“最后的完善工作”,定稿则为“点睛之笔”——感觉非此不足以表现大师的灵动飘逸与气定神闲。

鉴于自幼立志“要当一名诗人”的詹姆斯在书中引经据典、文采飞扬,译者亦费尽心机将他随口征引的华兹华斯、勃朗宁(Robert Browning)等人诗作出处一一查证——结果发现,大多与原文稍有出入,似乎验证了杜威对他的诟病:詹姆斯往往不惜“为了生动而牺牲准确性”。例如,在本书“第三讲”(“对几个形而上学问题的实用主义思考”)探讨外部世界的确定性时(“它坚定地存在于此,恰如一份无法收回的礼物”),詹姆斯引用英国诗人勃朗宁诗句:“无论我们赞美或责备,世界都一如既往。”——经查,引文出自勃朗宁诗作《情人的争吵》(A Lover’s Quarrel)第XVII篇,但詹姆斯引用时却遗漏了原作中的“世界都”(’Tis the world)。再比如,在“第七讲”(“实用主义与人本主义”)论述“世界的尊严”时,詹姆斯引用华兹华斯诗句“永恒的宁静(eternal peace)存在于无尽的躁动(endless agitation)之中”——这一诗行出自华兹华斯名作《远足》(The Excursion)第四卷,但华兹华斯原文并非“永恒的宁静(eternal peace)”而是“中心的宁静(central peace)。诸如此类。译者皆在文末增添脚注一一说明,以供参考。

此外,考虑到威廉·詹姆斯的理工科教育背景(先是哈佛大学化学系,后转入生理学系),译者将书中一些术语和名词进行了“科学化”处理,如第五讲的“additive”译作“加成的”,而非“附加的”;第六讲“vanishing-point”译作“灭点”,而非“终点”,等等。

(本文为《实用主义》的译后记)

    责任编辑:黄晓峰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丁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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