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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成为生命终点的“临时亲人”

2026-03-30 15:2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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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觉得,“死亡”很遥远。

直到——

我的姥爷,上个月从 ICU 里走了一遭。

在 ICU 门口,挤满了家属。

他们席地而坐,等待着一个不确定的消息

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儿,

时不时,会响起一阵哭声。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具像化

很幸运,姥爷挺过来了。

他被推出来时,脆弱的像个婴儿。

那个在我记忆里高大强壮的身影,完全不见了

回忆起在 ICU 的那段日子时,他说:

“不停地做梦,想喝水,很遭罪。

现在想想,还是浑身打颤颤。

我再也不要进去了。”

同样,也有很多不幸的老人,

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公里”,消磨在疼痛、仪器间

如果生命进入倒数,你希望如何度过最后的时光?

在乌鲁木齐,有一群人,每天都在帮助他人回答这个问题。

今天,我跟随乌鲁木齐十方缘心灵呵护中心志愿者团队,

试图寻找一些关于告别的答案

他们不能解决身体上的痛,

但可以帮助病人缓解生命最后一程中,

那些关于亲密关系的“痛”,关于心灵的“痛”……

还教会了我,

关于如何去爱、去倾听、去以更释然的姿态面对未来。

01

作为志愿者

我第一次走进安宁病房

刚下过第一场春雨,

我来到乌鲁木齐的一处安宁疗护病区。

与我想象中的有些不同,这里很安静。

走廊宽敞明亮。

墙上贴着色彩温和的画。

有的病房,窗边放着绿植。

更像一个住了很久的家。

安宁疗护区的一间病房

安宁疗护,

也被称为临终关怀、舒缓医疗或姑息医疗。

是为疾病终末期或老年患者在临终前,

提供身体、心理、精神、社会等方面照料与人文关怀的服务。

它关注的并非治愈,

而是当生命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点时,

(通常是预期生存期小于或等于六个月)

帮助患者控制疼痛与不适症状,

帮助患者舒适、安详、有尊严地离世;

同时为家属提供心理支持与哀伤辅导,不刻意加速也不拖延死亡。

在走廊的尽头活动中心,我见到了“十方缘”的志愿者们。

乌鲁木齐十方缘心灵呵护中心成立于 2021 年,

是一个为老人提供心灵呵护服务的平台。

目前义工有 226 人。

他们走进养老院、医院,为重症、临终和高龄老人提供心灵陪伴。

参与这次活动的“十方缘”志愿者们

在活动开始前,

领队李秀华发来一份志愿者的注意事项:

不能询问老人身体状况,不能给老人喂水喂药;

不能做出任何承诺,甚至不要轻易说“我理解你”……足有 18 条。

那,我能做些什么?

领队李秀华

怀着这份忐忑,我到了活动室,一行大约 9 个人。

她们的年龄看起来平均在五十岁上下。

对于流程都很熟练,和我这个“新手”不同。

递交马甲的方式也很有仪式感 

其中一位志愿者微笑着,

递给我一件橙色的志愿者马甲。

说实话,

在行程开始之前,我有不少担忧。

第一次当志愿者的我

因为这不仅是我第一次走进安宁病房,也是我第一次当志愿者。

“没事,我们迟早都会有这一天。”李秀华安慰我说。

02

我看见了

住在安宁病房里的他们

我见到的第一个“病人”,是王奶奶。

她 84 岁了。

口齿很清晰,精神头儿看起来也不错。

初见她,我实在没办法将她和病人挂钩。

但她嘴里总是说着痛。

“浑身都痛,痛得睡不着,吃了安眠药才睡了个好觉。”她反复说着。

志愿者一直握着奶奶的手

领队助理罗彬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不停抚摸着老人的手、膝盖。

顺应着她的话回应道:“我妈妈也是这样的。”

随后哼唱起了《妈妈的吻》。

老人积压的委屈似乎找到了出口,放声大哭。

这一刻,李秀华觉得很像妈妈的怀抱

和王奶奶精神头不同的,

是一位 80 多岁的爷爷。

他躺在病床上。

李秀华俯身做了自我介绍。

爷爷打开了话匣子,聊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得知他来自河南,李秀华说:

“我跟您是老乡诶,那我给您唱段戏吧!”

随后,唱起了《花木兰》选段。

大家一起轻轻打着节拍。

爷爷侧躺着,拍手不太方便,

就轻轻地在身前合着,一下,又一下。

却尽量跟着大家的节奏。

当然,并不是所有老人都能立刻接受陌生人。

另一边,80 岁的张奶奶拿完药刚回到病房。

“不用,我不需要陪!”

志愿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拒绝了。

语气里带着防备。

张奶奶觉得:

“你又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我找你干什么?”

志愿者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耐心地解释。

她们聊起了家常,夸奶奶精神好,看着年轻。

说着,张奶奶分享起自己“如何识破电话诈骗”的经历。

后来,李秀华告诉我:

“其实我唱得一点也不好。

小时候,常和我爸爸一起听收音机里的戏,也就记住那么几句。”

她顿了顿说,“我想我爸爸了。”

来自其他志愿者的“点赞”

她加入“十方缘”,是一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

相较李秀华,罗彬是十方缘的“老人”,参与公益活动已有 3 年。

罗彬在认真地听奶奶讲故事

“我父母都健在。”罗彬说,

“以前我总觉得是为他们好,

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更像是说教,甚至想‘治’他们的‘问题’。”

比如,妈妈总爱反复念叨旧事。

罗彬会不耐烦地打断她:“别老抱怨了。”

看着罗彬和王奶奶相处的样子,

我发现,这和她描述中与父母的相处方式很不一样。

是什么让她发生了这样的转变?

这些志愿者们,为何走进安宁病房?

在行程结束后,我和志愿者们聊了聊。

03

在安宁病房里

我们能“看见自己”

看起来很“冲”的张奶奶,从诈骗经历聊到以前打太极的生活。

似乎和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神采飞扬的,还略带一些“傲气”。

后来我才知道,这天是张奶奶住进安宁病房的第一天。

张奶奶正在给志愿者们讲关于“她识破电话诈骗”的故事

罗彬说,王奶奶所说的“痛”,

不止是身体,很多时候是无人倾诉和理解的“痛”。

“她信任地拉着我的手,像孩子一样在我面前放声哭泣,感觉特别温暖。

那一刻,不像是我们在给予,反而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即使 84 岁了,奶奶的头发还很乌黑

“老人们需要被看见、被呵护、被尊重。”

这些老人们大多面临着相似的困境:

身体的疼痛、没有人能理解的孤独。

李秀华说:

“我们不用刻意地为老人做什么,只是陪伴和倾听。

说老人喜欢听的,夸夸他们,表达爱就好。”

志愿者团队平时需要练习的歌本

“我们迟早都会有这一天。”

这一天,不一定指向生命的终点。

而是我们也会老,

也可能会没人再有许多时间听我们在说什么、在想什么。

“其实妈妈需要的,只是一个肯听她说话的人。”罗彬说。

现在,她更愿意多些宽容与包容,顺着老人的话头儿说。

“就像第一次听老人说话那样,不评判。

虽然讲的还是那些事,但我们的心近了。

这让我格外珍惜每天和他们相处的时光。”

李秀华总是把“我爱你”挂在嘴边。

无论对志愿者伙伴儿、陪伴的老人,或是第一次见面的我,

她都能很自然地说“我爱你”,再比个心。

或给一个大大的拥抱。

行程结束后,李秀华拥抱了每一位志愿者

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种简单而直接的温暖。

陪伴,是相互的。

40 分钟后,陪伴结束了。

志愿者们轻声告别。

安宁病房也回归往日的宁静。

我跟饺子聊起这一日的所见所闻,

她听完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

你还会再去当志愿者吗?

“会。”我很笃定。

一天很短,短到忙着通勤、打卡、做无数选题与项目;

但一天也可以很长,

长到成为某个人生命旅程最后一段的一次陪伴

在“有限的时间”里,感受爱的流动与滋养

在“我们迟早都会有这一天”的未来里,

预习与家人、与自己的相处

城市不断地生长,

偶尔也可以停下来,学会如何握住另一只手,如何好好说再见

为生命的谢幕,留出一张安静的床、一双倾听的耳朵。

作者:许瑞娴

图片:许瑞娴

编辑:许瑞娴

 (本文中患者姓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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