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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00年:章惇为什么没拦住宋徽宗?

2026-04-01 16:4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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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00年,这是大宋元符三年,大辽寿昌六年。也是公元十一世纪的最后一年。

这一年大事非常多:正月里,哲宗皇帝突然去世,然后宋徽宗继位。这位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亡国之君终于登场了。而在徽宗正式掌权之前,中间还夹着六个月的向太后的垂帘听政时期。这一年,大宋朝的最高统治者,前后换了三个人:哲宗、向太后、宋徽宗,真是多事之秋啊。

哲宗皇帝走得太突然了,才25岁啊,整个北宋寿命最短的一位皇帝。他在位一共16年。前一半,由奶奶高太皇太后代为掌权,他亲政的时间只有7年。别看时间短,这可是北宋军事实力最强盛的时候,至少从战果上看是这样——他主动出击西夏,几乎控制住了整个横山地区,打得西夏主动求和。再顺带出兵河湟,一度占领了青唐地区,也就是今天青海西宁这一带。完成了他爹宋神宗未竟的事业。

但是可惜啊,天不假年,今年正月,哲宗突然撒手人寰。他这一死,还留下了一个大宋朝至今为止还没遇到过的麻烦,那就是没有继承人。哲宗自己是没有儿子。那接下来的皇帝该谁当呢?在帝制时代,这是天字号的大事。你可能会说,哲宗临死的时候怎么就没留下句话来呢?他一指定,不就啥问题都没有了吗?死得再急,还至于一句话都留不下来吗?

不妨来捋一下当时的过程。

根据当时枢密使曾布的记录:这一年的正月里,哲宗的身体就不好,经常上吐下泻的。大臣们一直求见,都见不上。到了正月初十,哲宗终于召见宰执大臣,戴着帽子,坐在椅子上,跟大臣们讨论了一下治疗方案,比如艾灸什么的。还讨论一下要天下大赦,为皇帝的健康祈福。皇帝病成这个样子,宰执大臣们不放心,当天晚上大家没敢回家,都住在了宫里。

正月十一,哲宗又召见了大家一次,这次就没坐椅子上了,就在御榻上披着被子坐着。但是精神明显不错,还跟大臣们客气呢。大家说,我们每天来探望您的病体,能见一面就行,您就千万别忙着起来换衣服、戴帽子什么的。哲宗说,那怎么行?礼数不能缺。大家说,君臣就是父子,一家人,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转过天去,正月十二,大臣们再进宫,发现升座的,已经是皇太后了,一边哭一边说,就在今天的凌晨,皇帝已经驾崩了。你看,就这么突然。

那哲宗为什么没有提前指定接班人呢?身边的大臣为什么也不提醒他?还是因为太年轻了嘛。

当年宋仁宗没有儿子,大臣们就反复劝他要早立皇子,但那毕竟是仁宗40多岁的时候,大家才开始着急这事儿;还有,宋神宗虽然也是英年早逝,但是在生命最后那个阶段,他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所以,大臣们建议立太子,神宗也就答应了。

而哲宗就生一场病,才25岁的人,大臣们就建议他指定继承人,这不就等于主动提醒皇帝“你快不行了”了吗?这怎么说得出口呢?

好了,这一年正月十二的早上,大宋朝就遇到了这么一个继任皇帝人选未定的状态。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后来史家津津乐道的名场面:大家开会的时候,宰相章惇就说了,按照礼法,应该立简王当皇帝。简王赵似,是和哲宗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向太后说了,简王岁数小,按长幼次序,应该立端王。你看,两个人就这么顶上了。

该轮到在场的其他大臣发言了,大家说,你章惇又没跟我们商量,凭什么你说了算啊?这事儿得听太后的。太后说端王就是端王。于是,最后就定了端王。章惇也只好不吱声了。

据说,章惇说话态度特别横,《宋史》上甚至还记了这么一句,章惇说,端王这个人轻佻,他当不了皇帝啊!章惇这一句话不要紧,在重大关头站错了队,这可就把自己的政治前途,还有这条命就断送了。

但后人读历史读到这里,往往会击节赞叹!对啊,章惇看人多准啊!端王是谁啊?就是赵佶啊,宋徽宗啊。轻佻是什么意思?就是不端庄、不稳重、不负责啊。

徽宗要是不轻佻,他能自称教主道君皇帝吗?他要是不轻佻,他能把个踢球的高俅提拔成太尉吗?他要是不轻佻,他能在江南搞什么花石纲劳民伤财吗?他要是不轻佻,他能天天躲在宫里写字画画不理政务吗?他要是不轻佻,能跟什么金朝搞什么海上之盟,拿战争当儿戏,最后葬送了大好江山吗?他要是不轻佻,至于造就了“靖康之耻”,让人扼腕叹息吗?

后来《宋史》的作者就说了,好可惜啊,如果当时章惇起作用了,成功地阻止了徽宗继位,这后来什么金兵南下、靖康之耻,不就都没有了吗?

对啊,我们还没到1127年的靖康年间呢,我们现在还在1100年,我们就怪你章惇:你那么能干、那么横,哲宗皇帝那么信任你,亲政以来一直用你当宰相都没换过,你都看出来端王不行,你都敢当众说出来了,你怎么就没能成功阻止端王变成徽宗呢?

现场复盘

我们先来分配一下责任。整个北宋王朝灭亡,这个责任人和肇事者毫无疑问是宋徽宗

可是现在我们还在1100年,这一年 谁让徽宗上台当了皇帝呢?这个责任,这个肇事者,我们可就要追问你章惇了。你怎么就把他放上去了呢?你不是特别横,你觉得不该是他嘛,为什么你失败了?这一期节目我们就来回答这一个问题。

我们来看看元符三年正月十二那天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哲宗是凌晨去世的,一大早,向太后召见群臣,说国家不幸啊,皇帝走了,他又没有儿子,下面咱们该请谁来当皇帝啊?章惇马上就接过话茬,说话的声音又大又不客气,厉声说,按照礼法应该立简王赵似。

我们按一下暂停键,问一个问题:先不说章惇为什么主张简王,我们先问,你章惇为什么说话这么横?国有大丧,太后在上,有话好好说,你喊什么喊?谁给你的自信?

章惇因为名列奸臣传,几乎没有什么作品能流传下来,所以我们无从得知他当时到底怎么想的。但是可以推测,这个时候的章惇应该有三个心态。

第一,这个理儿不是明摆着的吗?哲宗皇帝死了,他没有亲儿子,那父死子继是不行了,那就兄终弟及,在弟弟里选。而他的兄弟里面,只有简王赵似,跟他是同母的,都是朱太妃生的,关系最亲、最近。那当然就是立简王啊。哲宗走得急,没留下话来,如果让他来决定,那甭问啊,肯定也是简王啊。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章惇态度坚定,这首先是因为他觉得占了理儿了。

第二个心态,他应该也是有一点私心的。哲宗亲政之后,一直用章惇当宰相,信任是没得说的。如果他这个时候再力挺简王成功,那不仅对下一任皇帝有“定策之功”,他还顺带搞定了一个人。谁啊?就是朱太妃啊,哲宗和简王的亲妈啊。章惇辅佐了她的一个亲儿子,再力挺了她的另一个亲儿子,那朱太妃成了双料的太后,那她的地位立即水涨船高。在宫里面有了这么个政治盟友,章惇这个宰相也就可以顺顺利利地继续当下去了。所以,章惇态度坚定,也应该是基于立这场泼天的功劳。

章惇应该还有第三个心态。在宋朝的政治传统中,士大夫,尤其是宰相,对皇家的事儿是有很大发言权的。你要是看过我们《文明之旅》的第一期,应该知道这么个故事:当年的宰相吕端为了保宋真宗继位,拼着得罪李太后,居然把李太后派来的宦官锁起来了,抢马吃车地让真宗上位。真宗都坐上龙椅上了,大家该磕头了,吕端说慢着,待老臣上前看看,走上台阶,掀开帘子,看了看坐在那儿的人果然是赵恒,这才退下来,正式走流程。这是不放心谁啊?当然就是李太后。这样的事儿,在大宋历史上是一再上演:寇准为了保仁宗继位跟刘太后斗,韩琦为了保英宗的皇位和曹太后斗,蔡确为了保哲宗的皇位和高太后斗,等等。好像大宋朝的宰相,在这种间不容发的历史关头,都应该有这份挺身而出,勇斗太后的自觉。

章惇这个时候之所以那么不客气,应该是在心里先把向太后当成了假想敌:咱们大宋祖训,对后宫和外戚干政,都是很防范的。我先把主意拿了得了,免得你一个妇道人家生出什么枝节。

还有一点,你想,按照当时人的政治经验,一个太后,从来没有什么政治经验,突然成了国家的最高话事人,心里肯定是紧张得很。上一任的高太后,再上一任的曹太后,虽说是垂帘听政,但其实,对外朝的宰相都是非常依赖的。所以,这一刻,章惇应该也是觉得,自己就是当年的韩琦、司马光这样的朝廷柱石,说话声音大一点,口气肯定一点,也没什么错啊。

如果你看过我们前面1097年的那期节目,对章惇的性格也应该有所了解:绝顶聪明、极度骄傲、为人尖刻、作风强硬。他此刻有这样的表现,一点也不奇怪。

那章惇想的,有没有道理呢?这就是他这种性格的人的问题了:只站在自己的角度想,把手头那点道理越琢磨越有理,缺乏换位思维,琢磨他人心态的能力。我们一条条地来看。

首先,你章惇讲的礼法,就一定对吗?

向太后就说出了另一番道理:哲宗死了,他没有儿子,所以法统就回到了他父亲神宗这里。如果从神宗的儿子里论的话,我是神宗的皇后,我没有儿子,神宗所有的儿子都是庶出,哪有什么亲疏之别?哲宗死了,自然是在神宗所有的儿子里面按照长幼次序这么排啊。现在神宗的几个儿子里面,最大的申王,但是申王眼睛有毛病,当不了皇帝,往下就轮到端王。所以,我挺端王。

你听出差别了吧?章惇所谓的礼法上的道理,是从哲宗这儿论,哲宗走了,应该由他最亲的同母弟弟继承;而向太后的道理,是从神宗这儿论,哲宗走了,应该是神宗在世的最年长的儿子继承。

那到底谁更有道理呢?

虽然宋朝特别讲究伦理分寸,但到了南宋的时候,100年后,有人拿这个事儿问理学大家朱熹。朱熹就明确站在了向太后这一边,他说,章惇不懂礼法。你看,至少章惇认准的道理不是唯一的道理。

好,我们再来看章惇的第二个心思,他可能想结盟宫里的朱太妃。你一听就知道,这和向太后之间,就是无法调和的矛盾了。

站在向太后的角度来说,她是绝不可能让简王,也就是朱太妃的另一个亲儿子继位的。道理很简单:哲宗在的时候,向太后是哲宗的嫡母,朱太妃是哲宗的生母,按照礼法,向太后还能稳稳地压朱太妃一头。这个关系有点像清末的慈安和慈禧,慈安是同治皇帝的嫡母,慈禧是同治皇帝的生母,虽说两宫并尊,但是慈安还是比慈禧地位高。

但是请注意,如果朱太妃的另一个儿子又当了皇帝,在那个时代,母以子贵,两个子要是都成了皇帝,这母得贵成什么样?朱太妃在后宫里的地位现在是仅次于向太后了,那再贵一下,不就要超过向太后了吗?后宫里脆弱的平衡可能就被打破了啊。所以,对向太后来说,挡住简王,就是挡住自己的厄运,这是没有什么让步空间的。

那她为什么要挺端王呢?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端王赵佶的生母早就去世了。端王上台,没有这个太妃那个太妃在后宫里跟向太后争权力。而且赵佶的生母当年的地位非常低,生了赵佶,升了职才是个“美人”,在宋朝后宫的地位是第七等,所以,他也没有什么强大的外戚势力可以依靠。再加上赵佶非常机灵,知道自己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可怜,所以当王爷的时候,就对向太后非常尊敬。

现在你明白向太后的处境了:不能让简王上台,这是绝对的底线;而让端王上台,这是要争取一下的最佳结果。你看,就这么点心思,我们隔了900多年都能看清楚,而你章惇身在局中,那么聪明的人,你还看不明白?你跟向太后杠,这是在与虎谋皮啊。

我们再来分析章惇心态中的另一个因素:他会不会有点宋代宰相的英雄情结?要像当年的吕端、寇准、韩琦一样,力挽狂澜,拦在干政的太后女主面前,立一桩不世之功?宋代士大夫不是有一句话吗?你们皇帝是“与士大夫治天下”啊。今天,我就是要做做你们老赵家的主?

如果章惇这么想,他也是低估了做英雄的难度。

吕端、寇准和韩琦,在事到临头的时候,确实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但你不仅要看到他们和太后对着干的姿态,还要看到他们的背后是什么?是先帝的意愿和当朝宰相群体,甚至整个士大夫群体的坚定共识啊。吕端力挺真宗,是因为真宗已经是正牌的皇太子;寇准力挺宋仁宗,不仅因为仁宗是太子,而且还是为了防止刘太后女主干政;韩琦力挺英宗和神宗,也都是稳稳地站住了道德正确和政治正确的立场。

而再看章惇呢?别说整个士大夫群体了,就连朝堂里区区几个宰执,他也没有统一共识。

正月十二号上午,章惇和向太后呛呛起来了。旁边的曾布马上表态:第一,章惇的意见没跟我们商量过,只能代表他自己。第二,皇太后说得对,我们听皇太后的。曾布是谁?他是唐宋八大家曾巩的弟弟。他和章惇一样,都是当年王安石赏识的人,是变法派的干将。前几年,哲宗亲政,章惇回来当宰相,那任命的诏书还是曾布写的,把章惇夸得跟一朵花似的,两个人的关系按说应该融洽才对,但是到这个时候,两个人实际上已经形同水火。章惇作为宰相,没团结好人啊。

宰相群体里还有两个人,蔡卞和许将。蔡卞是后来权相蔡京的亲兄弟,还是王安石的女婿,是章惇多年的老同事了,在新党里面的资历也非常深;许将的资历比较浅,不怎么说话。但是,这两个人,无论是老到的蔡卞还是青涩的许将,章惇一个也没搞定。这两个人都跟着曾布表态:是,该听皇太后的。

宰执群体一共四个人,三个都反对你,章惇被彻底孤立了,只能败下阵来。

整个这个过程,发生得非常快,现场可能也就几分钟的事儿,大宋朝后面几十年的命运就这么定下来了。章惇估计也纳闷,我浑身是理,怎么就没说赢呢?

章惇之误

从我们刚才分析的三个因素,你可能也看出章惇为什么会输了:他既不理解别人的道理,也不在乎别人的利益,更不主动和别人达成共识,这么缺乏同理心的人,在政治博弈中怎么可能赢?

有个史料,把我给看乐了。

那是在向太后垂帘听政之后的一个多月,有一次,向太后跟宰相们说:我这垂帘听政,也是不得已啊。我都不怎么识字,怎么管理国家大事啊?她还举了个例子说,我最近看了一份边疆的奏报,我才认得那个睁眼瞎的“瞎”字。向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曾布和章惇都在场。你猜他俩人怎么回应的?章惇说,“太后圣明,你处理事情非常明理啊,何必非得识字呢?禅宗的六祖慧能不就不识字嘛?”而曾布的说法是,“太后太谦虚了,您怎么可能不识字呢?”

你说,这两个回答,哪个水平高?

章惇的本意,很明显是想捧向太后:我都把你比作六祖慧能了,够意思吧?但是他太缺乏同理心了,他不理解这个时候向太后到底想听什么话。

我打个比方你就明白了。比如有人说,我长得太难看了,所以,那个场合我还是别去了吧?我要是对他说:难看怕什么?好多难看的人都去了呢。他能爱听?正确答案只能是说:你太谦虚了,你哪儿难看了?所以你看,曾布的回答就符合人之常情:您太谦虚了,您怎么可能不识字呢?对啊,没听太后说吗?我是看边疆奏报的。没准她还想显摆一下自己看文件的水平,提醒宰相不要小瞧自己呢。

你瞧章惇这情商,他不输谁输?以上说的是章惇的性格问题。

章惇为什么没能拦住宋徽宗上台?其实我们还可以反过来,再看看向太后和曾布这边做对了什么。

你可能会说,向太后赢,就因为她是太后啊,哲宗皇帝一死,她就是国家的最高话事人了,当然说什么就是什么。没这么简单啊。别忘了我刚才举的吕端和韩琦的例子,在这种关头,太后的身份,并不占绝对优势。如果桌面上只有各自对礼法的理解和各自的私心私利,向太后和章惇的赢面是差不多的。

我们还是回到正月十二号那天的会议现场。在刚才那段争执发生之后,向太后又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牌,她说,先帝——就是刚去世的宋哲宗——曾经跟我说过啊,这端王啊,又有福相,又能长寿,又仁义又孝顺,跟其他的几个王都不一样。

这是啥意思?这几乎就等于是在说,哲宗生前最看好端王,就差说——端王继位是哲宗钦点的了。这是非常有力量的一个武器。你想,章惇主张立简王,除了礼法上的原因,就是因为简王是哲宗的同母兄弟,合理推想,如果哲宗亲自指定接班人,应该就是简王。而现在向太后说了,哲宗生前最看好的是端王。这就把章惇的那个潜在的理由给驳回了。

在正月十二的朝会现场,每个人的神经都是紧绷的,一句话说错,都可能对自己后面的政治生命造成致命影响。所以大家都在紧张地计算:我要在哪边站队?任何一边添一个砝码,都有可能让局势的天平彻底倾斜。向太后掏出来的,就是这么个砝码:哲宗生前就看好端王。

你可能会说,哲宗真的说过这句话吗?哎,这就是后宫里人的一项独特优势了。她们女眷,天天在皇帝身边,她们说听见皇帝说了,而且就跟我一个说了,你何从反驳呢?千万不要小看太后这个角色。她的地位不仅来自和皇帝的血缘关系,还因为,她有先天的后宫信息优势。

比如说,元祐年间,苏轼被提拔成翰林学士,当时垂帘听政的高太皇太后就告诉他:提拔你当这么大的官儿,其实是先帝也就是神宗皇帝的意思。当年神宗在宫里,经常看你的文章,一边看还一边说呢,奇才啊奇才!只不过呢,先帝突然驾崩,来不及起用你而已啊。我用你,也算是还先帝的一个心愿。

老太后几句话就把苏轼说哭了。这一肚子委屈啊:当年的乌台诗案,苏轼肯定是觉得神宗记恨自己啊。没想到啊没想到,神宗原来在背后居然这么评价自己,这是多大的知遇之恩啊?又委屈、又感动,能不哭吗?

问题来了:神宗是不是背后真这么夸过苏轼?谁也不知道。高太后作为神宗的亲妈,她老人家这么说,别人无从反驳,只能信。你发现没有?说先帝背后说了你什么话,这是后宫女主的专属政治工具。

还是回到这一年:向太后说哲宗背后看好端王,也是用了这个太后的独门武器。这张牌的实质是什么?它不是个道理,甚至不是一个事实,但它是一个凝聚共识的载体。在场的人未必真信,但是,这给了自己支持向太后一个新理由,一个能公开复述、能自我免责、能让别人也跟上来的理由。你们不是在支持我向太后哦,你们是在支持哲宗生前的决定哦。在这种间不容发的时刻,这一点点理由足够让局势马上明朗化。所以,这张牌打出来,章惇立刻知道大势已去,只好不吱声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儿也有意思。这场谈话结束的时候,曾布在日记里面记了一笔,说刚才发生的事儿,在场的上百人站在帘子外面,大家可都听见了。曾布还不放心,又跑去找两个人,一个是入内都知梁从政,一个是押班冯世宁,这是在场的两个地位最高的宦官。曾布问他们:刚才那场会议发生的事儿,你们都听见了吗?两个人都说,听见了听见了。

曾布这是在干什么?是测试听力吗?当然不是。他是在巩固共识:大家都听见了,你们可是现场共识的一部分啊。看过我们1098年那期节目的人都知道,这叫“共同知识”:不仅你知道,你也知道别人都知道,别人也都知道你知道。这就砸实了,不可逆转了。

向太后和曾布的这一套操作,其实是一种更高级的形成共识的方法:如果暂时没有共识,那我就抛出一个新的议题,让大家围绕这个议题形成新共识。

这个地方我们不妨掉个书袋:200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谢林,写过一本书叫《冲突的战略》。它里面就把这种形成新共识的方法称作“聚焦点”。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在很难达成共识的时候,我们不妨想一想,有没有特别“显眼”的点?不是因为我同意这个点,而是因为我猜你会选这个点,我猜你也会猜我会选这个点,那就选这个点,大概率,我们会达成共识。这个点就是“聚焦点”。

举个例子,我们俩打电话约几月几号在北京见面,然后电话就突然断了,也没有别的办法能联系上,而这个见面又特别重要。怎么办?那我就在那一天的中午12点在天安门广场国旗下或者金水桥边等你。大概率我们俩能碰上头。为啥?因为我猜你会选这个点,我猜你也会猜我会选这个点。这个点是北京最显眼的点嘛。

再比如,谢林在他的课堂上还举过一个例子:在正面和反面两个选项中,大家选一个,选哪个面的人多,这些人就获奖。那甭问啊,一定是选正面的人多,而且获奖。为啥?按说正面、反面的概率应该一样啊。不对,在人类文化中,对“正面”的评价要高一点点。不是我喜欢正面,而是我猜更多人会选正面,所以我也选正面。

谢林提出的这个“聚焦点”理论,是想解释为什么人类在很多没有充分讨论的情况下,仍然能够迅速达成一致。

这其实也可以解释政治博弈中的很多现象。就比如我们刚才说的那个场景:向太后突然说,哲宗皇帝生前夸端王“有福寿且仁孝”,这就是一个聚焦点。它给了每一个站队者一个台阶:我不是为向太后站队哦,我也不是为端王站队哦,我是“遵从先帝”。就在这一瞬间,章惇就兵败如山倒。

而曾布追着宦官再问一遍“你们都听见了吗?”,这是在把聚焦点升级为共同知识——从“她说过”变成“我们都听见”。

宋徽宗上台,就这么变成无法更改的事实。

共识之辨

今天我们回顾宋徽宗上台的过程,其实可以帮助我们澄清一个常见的误区。

很多人以为政治领袖就应该像章惇那样,有能力、有信念、有胆魄,领导他人往自以为正确的方向走。但是,从刚才那个例子里你也看到了,章惇这样的往往反而是失败的政治家。

那政治博弈中的赢家什么样?19世纪的一个法国政治家洛兰说过一句广为流传的俏皮话,他说:“嗨!我是他们的领袖,那我当然得跟着他们走。”真是一语道破天机啊。真正的政治家是先判断:当前情形下的公众的共识在哪里?先跟住这个共识,然后再看看怎么往前引领,试着建立新的共识。所谓政治家指引方向,那是宏观结果。在微观上看,每一个政治家都是这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拱的过程。

我们以前讲过美国总统林肯,从大方向上讲,他当然是主张废除奴隶制的。但是,你看他的具体行动过程,每一步都非常小心。甚至南北战争都开打了,他废除奴隶制的范围,也仅限于反叛的各州。换句话说,只要你不脱离联邦,是不用废奴的。林肯非常清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这才是硬道理,这比什么废除奴隶制的理想重要多了。林肯说过一句话嘛:对于政治家来说,民心、舆情、公众情绪,也就是我们刚刚说的“共识”,就是一切。有了它,万事可成;违背它,一事无成。

美国总统罗斯福也有一个很著名的段子:有一批民权运动家劝说罗斯福执行某一项政策。罗斯福说,好,你说服我了,我想这么做,现在出去让我不得不这么做。这话真是妙啊。作为政治家,我同意你的观念,但是,如果你不能制造民意的共识逼我一把,我怎么行动呢?

理解了这一点,你就明白了,中国古代政治中,为什么总会出现什么“三推三让”,连那些主动篡位的皇帝,都必须要搞这一套。这不是什么虚情假意,三推三让,是建立广泛的共识的必要过程,然后政治家才能在行动上跟进。

我们还是回到元符三年正月十二那天,我们来看看,朝堂会议之后,宋徽宗的政治亮相动作。

前面说了,宋徽宗,此刻还是端王,他在皇室里的地位非常边缘,母亲死得早,自己又爱玩,哪儿能想到有一天能染指皇位呢?这一天,按说,哲宗皇帝身体不好,你身为兄弟,还不得天天进宫探望?他这一天居然请假了,没来,真是心大啊。

早上朝会定了让端王接班,赶紧派人去找他。终于找到了,他进门的时候,还一脸懵呢,看谁都一通鞠躬作揖,连对宦官都鞠躬,态度谦恭得很。

向太后说了,我们商量好了,要立你当皇帝。端王吓得直摆手,不行不行,申王比我岁数大,让他来。我不敢当。向太后说,申王眼睛有病,就你了,可不能推辞啊。就这么推让了半天,端王终于穿衣戴帽,摇身一变,成了宋徽宗。

他坐到御座上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是让章惇附耳过来,如此这般,交代了几句话。什么事儿啊?他说,我这个皇帝的位置虽然坐了,但是大主意我不能拿,得让向太后垂帘听政。

这几句话听在大臣耳朵里,毫无道理嘛。你多大了?19岁了。哪有19岁的成年男子当皇帝,太后还垂帘听政的道理?

但是徽宗不管,说我刚才已经和太后说好了,她老人家已经答应了,我也谢谢她了。现在我的继位诏书不还没写好吗?来,把太后垂帘听政这事儿写进去。

大臣们跑去问向太后。太后说,嗨,皇帝那么大岁数,又挺聪明的,他的事儿哪儿用得着我管?大臣们说,他求你垂帘听政,说你已经答应了啊,他还谢谢你了。向太后说,哎,这不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吗?他一再求我,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冲我磕头,我只能答应呗。

元符三年的最初的政治格局就这么定下来了:赵佶当皇帝,向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也就是垂帘听政。半年之后,向太后撤帘,还政给徽宗。算是扶上马、又送了一程。

你看向太后和徽宗这两个人,虽然他们都没有什么政治经验,但是在这一轮互动中,他们俩人都体现出了非常好的政治直觉。

19岁的皇帝,不该再有太后垂帘听政了,这是道理。但是,所有人心里也都清楚:端王,昨天还是个爱玩爱闹的边缘王爷,现在靠向太后力挺当了皇帝,你有能力当得好吗?这个疑虑,人人口中无,但又人人心中有啊。这就是这个阶段的政治共识。

徽宗虽是政治小白,但他能立即感受到这个共识,那就先认下来,承认我不行,让实际享有权威的向太后实至名归,先垂帘听政。等将来我的权威建立了之后再说。所以,他在那么慌张的情况下,还能非常坚定地请太后垂帘。这是一个非常明智的行动。

反过来看向太后,她的表现也很在线。在和章惇的斗争中,她虽然赢了,但是对手还在啊:宫里有个朱太妃,外朝有个章惇,这两个人要是联手,说不定给新皇帝出多少难题呢。既然现阶段政治权威的共识是在我身上,那我就把责任担起来,先垂帘听政,等徽宗皇帝的权威建立起来了,共识发生变化了,我再还政也不迟啊。

所以你看,政治共识这个东西,是随时都在点滴变化的,是随处都在微妙流动的。向太后和宋徽宗这种政治直觉很好的人,不会枯守哪个具体的道理,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盯着这条变动不居的河流,不断地判断共识、承认共识、引导共识。这就是政治家的本领:不是坚持道理,而是把某个理由变成所有人都能跟上的公共坐标。

最后引用一句电影导演李安的话吧。作为著名导演,李安会主动搞一些电影技术的创新,比如试验那种每秒120帧的电影。但是,他说,“我并不是想拆掉天堂的篱笆,只是想把边界再往外扩一点。”

你看,这是一种更明智的姿态。行动者,并不一定是离经叛道者、规矩破坏者,可以是:跟大家商量——我们要不要一起把这个篱笆往外扩一点啊?——等共识达成了,再行动也不迟啊。

这就是我在公元1100年,为你讲的一场政治博弈的故事。咱们1101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给你读一首秦观的词,《点绛唇·醉漾轻舟》。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

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

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你可能奇怪,这首格调婉约的词,跟本期节目有啥关系?它跟章惇有关系。

章惇当上宰相,开始大规模打击元祐党人,苏轼、黄庭坚、秦观都在其中。秦观先贬杭州,又贬郴州,接下来是雷州。就在这段被赶出朝堂,一路颠簸的日子里,秦观写下了这首词。

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今天这期节目里的朝堂博弈,章惇不是输了嘛,要不了多久,章惇也会被贬。贬到哪里?一样也被贬到了雷州。

这首词,秦观写的是自己的命运,它也成了章惇的命运,他们最终走向了同一片“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

不记来时路,在朝堂争斗里越走越远的章惇,会不会心里,也有这一声叹息。

致敬秦观秦少游,致敬每一个不忘记回望来时路的人。

参考文献

(宋)李焘撰:《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华书局,2004年。

(元)脱脱等撰:《宋史》,中华书局,1985年。

(宋)曾布撰,顾宏义点校:《曾公遗录》,中华书局,2016年。

(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中华书局,1986年。

(宋)司马光撰:《涑水纪闻》,中华书局,1989年。

[美]托马斯·谢林:《冲突的战略》,华夏出版社,2019年。

[美]伊沛霞:《宋徽宗:天下一人》,理想国,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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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家祥:《朋党之争与北宋政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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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化雨:《宋徽宗朝初期政局演变新探》,《唐宋历史评论》202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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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保倩:《从向太后垂帘论北宋女主在党争中的政治角色》,浙江大学硕士论文2009年。

张邦炜:《宋徽宗初年的政争——以蔡王府狱为中心》,《西北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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