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立到翻脸：海湾国家与伊朗关系又陷入对抗与重塑的轮回？

 3月28日至29日凌晨，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动用导弹与无人机，袭击阿联酋环球铝业（EGA）及巴林铝业核心厂区。伊朗称此举是报复美国和以色列此前空袭伊朗民用基础设施，目标直指与美军工供应链相关的海湾关键产业。

此次袭击标志着伊朗报复行动的再次升级，从军事目标转向经济基础设施，直接打击海湾阿拉伯国家的支柱产业。阿联酋、巴林对此强烈谴责，海湾阿拉伯国家与伊朗急剧恶化的双边关系濒临彻底崩塌的临界状态。

2月28日美以联手袭击伊朗，让伊朗与其阿拉伯邻国的关系从相对克制迅速滑向全面对抗，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海湾产油国基本放弃长期秉持的中立立场，几乎公开地站队美国与以色列，成为这场地区战争与对抗的参与者。伊朗与阿拉伯邻国数十年的地缘博弈和安全焦虑被集中引爆。

从“中立谴责”转向“强硬对抗”

事实上，伊朗与海湾阿拉伯国家存在着长期积累的结构性矛盾。伊朗以伊斯兰教什叶派伊斯兰革命为根基，长期主张和践行“输出革命”和伊朗“伊斯兰共和”模式，与沙特为首的伊斯兰教逊尼派阿拉伯君主国存在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的根本对立。海湾阿拉伯国家依赖美国军事保护制衡伊朗的战略压力，伊朗主导的“抵抗阵线”与海湾阿拉伯国家支持的势力在叙利亚、黎巴嫩、也门、伊拉克持续对抗，双方之间的代理人战争延续多年。

此次战争爆发初期，海湾阿拉伯国家普遍采取“中立避险”立场，试图在美以与伊朗之间保持平衡和超脱。沙特作为阿拉伯海湾合作委员会（海合会）盟主，虽谴责伊朗袭击为“公然侵略”，但明确拒绝向美军开放领空与军事基地，核心是置身事外，确保“2030愿景”发展大计、石油产能与外资稳定。阿联酋、卡塔尔等国表态也较为克制。

但是，随着伊朗跨海袭击的持续扩大和升级，尤其是打击上述国家的海水淡化厂、能源基础设施等民生命脉而引发严重后果：沙特阿美东部炼油厂、迪拜国际机场等关键目标接连遭袭，霍尔木兹海峡航运中断，全球30%的海运石油运输受阻，海湾国家的食品进口通道被切断，社会安全、经济与民生陷入空前危机。伊朗的战争行为彻底突破了这些海湾国家的国家安全红线，导致其中立立场的根基崩塌。

在此背景下，海湾阿拉伯国家的立场从“中立谴责”转向“强硬对抗”。3月22日，沙特主导海合会发表联合声明，严厉谴责伊朗的“侵略行为”，明确表示“将动用一切手段保卫国家安全”。这一立场转折表明伊朗袭击已威胁到海湾阿拉伯国家的生存根基，导致后者最初秉持的“隐忍换和平”策略彻底失效，被迫寻求外部支持并采取强硬反击。

3月下旬，沙特、阿联酋态度日趋强硬，并通过军事、外交、经济等行动展开对伊朗的反击。军事层面，沙特打破此前承诺，全面开放法赫德国王、苏丹王子两大空军基地，允许美军战机密集起降，将其打造为空袭伊朗的前沿阵地。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更是公开表态，称此次冲突为“重塑中东的历史性机遇”，敦促美国持续打击伊朗。阿联酋则开放达夫拉空军基地，为美军提供后勤与情报支持，同时与美军共享伊朗军事目标情报，配合其对伊朗目标实施精准打击。

外交层面，海湾阿拉伯国家针对伊朗的对抗姿态同样鲜明。3月18日，原本与伊朗关系融洽的卡塔尔率先反制，宣布全面驱逐伊朗外交官并责令他们限期离境。3月22日，沙特将伊朗驻沙大使馆武官列为“不受欢迎人士”，要求其24小时内离境；沙特外交大臣费萨尔·本·法尔汉·阿勒沙特强硬警告称，“沙特对伊朗袭击的容忍度并非无限”。3月25日，阿联酋驻美大使尤瑟夫·阿尔·奥泰巴在《华尔街日报》刊文，敦促美国拒绝保留伊朗军事能力的停火协议。阿联酋还联合沙特等国发表声明，将伊朗定性为“地区动荡的根源”。

经济层面，沙特暂停与伊朗所有经贸合作，禁止伊朗商品入境，并联合阿联酋推动海合会对伊朗实施全面经济制裁。阿联酋作为伊朗海外经济核心据点，强制关闭境内伊朗医院、文化俱乐部，冻结伊朗数十亿美元资产，切断其海外外汇与物资通道。

“对抗升级”还是“缓和重塑”？

海湾阿拉伯国家的立场大逆转，除了安全生存底线被践踏这个直接导火线外，另一个客观因素是，面对强大的伊朗攻势，这些国家“中立自保”无可能，自身反击能力更是缺乏，唯有依靠美以军事力量遏制伊朗攻势。当然，海湾阿拉伯国家主动站队既能换取当下更全面的军事保护，也希望能在战后地区秩序重塑中占据主导地位。

海湾阿拉伯国家与伊朗的对抗显然已进入白热化阶段，双方关系未来走向存在“对抗升级”与“缓和重塑”两种可能，也完全取决于美伊冲突进程、地区国家战略选择及国际社会干预力度。

短期内，对抗可能持续升级，缓和空间有限。伊朗最高领导层明确表态不会轻易妥协，若美以持续打击，必将扩大对海湾阿拉伯国家的报复范围，形成“袭击-反袭击”的恶性循环。沙特、阿联酋已投入大量资源站队美以，且自身安全仍受威胁，暂时难以放弃对抗立场，海合会也基本形成“集体对抗伊朗”的共识。

另外，美国尚未实现“阻止伊朗拥核、削弱其地区影响力”的目标，将持续推动海湾阿拉伯国家参与对伊行动。美国总统特朗普虽然在4月2日的全国讲话中声称伊朗战事“接近完成”，但表示未来两到三周仍“将会大力打击伊朗”。因此，海湾阿拉伯国家和伊朗短期将陷入“对抗轮回”，地区紧张局势与全球能源市场将持续受冲击。

但是，海湾阿拉伯国家也没有完全放弃斡旋促和的最后努力。随着战争消耗加剧与国际社会斡旋力度加大，美以与伊朗已通过巴基斯坦作为中间人开启谈判，海湾阿拉伯阵营与伊朗的关系迎来一边斗争一边谈判的局面。

3月29日，沙特外交大臣费萨尔出席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堡举行的巴基斯坦、沙特、土耳其、埃及四国外长会议。会议探讨美以伊冲突，四国决定成立调解委员会，协商停火方案。沙特作为海湾国家的领头羊，以其地区影响力支持巴基斯坦斡旋，呼吁立即停火、通过外交解决争端，为美伊间接谈判创造条件。此举标志沙特也在灵活地运用策略，从观望到对抗到积极促谈，助力地区局势缓和。

长期来看，海湾阿拉伯国家与伊朗的关系最终将走向“和解共生”，构建“地区自主、多元平衡”的新安全秩序，才是维护共同利益与顺应历史发展的必然选项。原因有三：一是共同利益驱动，双方作为一衣带水的邻居，在能源、航运安全与地区稳定上高度依存，对抗只会两败俱伤；二是战略自主需求，双方均不愿长期被域外大国操控，希望构建“中东人解决中东问题”的治理模式；三是民生诉求倒逼，长期对抗导致民生凋敝，民众对和平发展的诉求推动各国转向和解。

海湾阿拉伯国家与伊朗的对抗轮回，是中东数十年地缘博弈、教派冲突与域外干预的缩影。此次冲突，既是双方旧矛盾的集中爆发，也是双方关系重塑的历史契机。对伊朗而言，必须改变一以贯之的“输出革命”陈旧叙事，重建与阿拉伯海湾国家的战略信任；对海湾阿拉伯国家而言，也要重新审视安全依赖美国是否真的能带给自己和平与安全，避免将自己捆绑在美国遏制伊朗的地区战车上。

田仲福，北方民族大学外国语学院（区域国别研究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