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与挽留，坚守38年的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

作者：叶青翎 王馨怡 万一博 蒋馨怡/指导教师：雷霖

早上十点，姜俊接到一通订报电话。他熟练地从书架上拿出报纸，骑上门口的电动车，十分钟不到，报纸已经到了读者手上。38年里，送报，是姜俊日常繁复工作的一环。

回到12平米的小铺，这是姜俊工作多年的地方，仅有一扇只能通过一人的门。从门口走进，左右两侧是定做的柜子，里面铺满了各类报刊杂志，门后的墙上，则挂满了《故事会》，姜俊正对着门工作着，他身形高大，当记者来访，他常常两手撑在柜台上，好似门内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来这里买报刊的读者称他为“姜师傅”。

在2019年，姜师傅正式退休，从那一年开始，上海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即将消失的消息每年都会传出。而在今年，这家已经正式放出公告即将关门的报刊门市部，有了不一样的新进展。

三十八年的坚守

1988年11月1日，姜俊正式从邮局老师傅那里接手了这家隶属于中国邮政上海市分公司邮政支局的报刊门市部，作为当年远近闻名的“卖报状元”，他在这一工作就是38年。报刊门市部是邮政公司对外零售报纸的部门。在过去，几乎每家邮局都附有一个门市部。1998年，上海市政府为解决“4050”人员就业等问题，东方书报亭统一建设，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至21世纪初达到高峰，数量超2000个，遍布街头巷尾。

在这38年里，姜师傅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到印刷厂“进货”，七点，吴淞路529号的门准时打开，而门外已经有读者在此等候。八点，姜师傅准时将外地读者预订的报刊快递出去，并将单号保存好发给读者。下午五点半，原定的关门时间已经到了，但姜师傅却并未落锁。有读者给姜师傅打电话预留了报纸，姜师傅便在店内一直等到所有读者拿走了所需的报刊，才会回家，因为他认为：“不能让读者扫兴而归。”

就这样，姜师傅每日的工作时间长达十几个小时，却几乎未曾缺勤过。

在姜师傅的眼中，这不是工作，而是“服务”，来的不是“顾客”，而是“读者”。

一整天的工作中，报刊门市部的座机铃声不断，姜师傅的手机微信提示声一声接着一声，进入门市部的读者一拨又一拨。在接完电话、看完消息后，姜师傅感慨：“现在这些消息都看不完了。”然后又拿出一个两指厚的本子仔细记录下读者的需求。

不是没有人劝过姜师傅退休，“2021年，领导觉得我工作量太大了让我退休，但因为情怀和不舍，我对领导说再让我干几年。”一晃五年过去，这份“情怀”与“不舍”让他迟迟没有离开报刊门市部。

2024年的一天，一位经常从上海青浦，赶两个多小时车程来到虹口区这家门市部购买报刊的读者走进来，用上海话问姜师傅：“明年还开不开？”姜师傅并不确定未来自己身体状况如何，邮局又是否还会提供这个场地。读者有些无奈地离开后，姜师傅并未感到低落，反而认真地替读者解释：“他家住在松江，如果这里关了，也是给他们带来了很多不便。”

眼前的姜师傅总是忙碌着，当被问及感受如何时，姜师傅笑着说：“让我一个退休工人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坚守的辛劳被姜师傅用一句玩笑化解。忙碌的工作生活里，姜师傅清楚记得每一家报刊的更新周期，记得每一位熟客的喜好。

无声的挽留

正如姜师傅所说，来到报刊门市部的读者，百分之七八十不用开口，他就能递出他们所需的报刊。

一对九十多岁的夫妇互相搀扶着，耳朵上戴着助听器，当他们走进门时，姜师傅抬眼看见他们后，直接递出了《每周广播电视》。这对夫妇每周都会来买一次《每周广播电视》，而这样长年累月定期购买报纸的读者并不在少数，多数读者走进门市部，和姜师傅之间没有交流，便能拿到自己心仪的报纸，那是他们与姜师傅之间无声的默契。

提到读者的故事，姜师傅滔滔不绝，每一位读者都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年轻的读者喜欢买军事类的杂志，年纪稍大的读者对报纸有自己最钟爱的一款，有人喜欢《故事会》，有人喜欢收藏特殊节日当天的所有报纸.....当有读者千里迢迢赶来，却未曾寻找到自己想要的报刊时，得到的回复从不是一句简单的“没有”、“卖完了”，而是姜师傅认真地问询、拿出纸笔，记下报刊名字、期数和联系方式的样子。

上海是中国近代报纸的发源地之一，早在1861年，这里就诞生了有史可查的第一份中文报纸——《上海新报》。从清末的《申报》《新闻报》，民国时期的各类晚报、革命报，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新民晚报》《羊城晚报》，报纸曾是人们了解世界最重要的窗口，报刊亭也应运而生。但随着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普及，人们获取信息的方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上海的东方书报亭，从巅峰时期的3000家，一路减少，直到2018年4月15日，最后一家位于淮海路的报刊亭也被拆除。

“纸媒的衰落是不争的事实。”面对这一时代巨变，姜师傅并未选择忽视。从2008年到2021年，我国成年公民报纸阅读率由63.9%降为25.5%，期刊阅读率由50.1%降为18.7%，数字化阅读方式则由24.5%上升为79.4%。来报刊门市部的人逐渐减少，曾经的盛况不复存在，今年年末，这家报刊门市部的租期也将到期。

但作为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这里“一直在盈利”。在这家报刊门市部里，姜师傅所看见的，是那些因为时代快速变化，但自身仍保留了原本阅读习惯的读者，那些跨越山海，从外地赶来购买心仪报刊的读者。他们或年轻，或年迈，他们的需求在这家报刊门市部中被看见。

姜师傅站在椅子上，将几捆报纸拿下来，又拿了近几期的杂志，一一清点之后放在一旁。“这是一个杭州的小伙子订的。”他解释道。这位杭州的读者，每个月都会乘坐高铁来一次报刊门市部，每次到达的时间往往已是门市部打烊的时间，但姜师傅会延后锁门，静静等待。

读者的需求被看见、被重视，而这些无言的需求，既是一场盛大的怀旧之行，也是对一个时代的挽留。或许纸媒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消逝，但这些无声挽留，却让这家报刊门市部获得了新生，让读者的情绪得以妥善保存。

温暖的回响

“岁月不改初心，昨日纸香再相逢”门口红底黄字的告示，是姜师傅亲手写就，于10月26日张贴。这份告示，引得过往读者频频驻足，长久凝望。

在暗色调的周遭，这张告示显出一种近乎喜庆的光泽。一位86岁的读者不停地称赞这张告示写得好，“我们依旧守候在书报的世界，欢迎广大读者前来相聚。”这是告示的最后一句话，由读者念出，就像是读者与姜师傅之间的一场心照不宣的对话。

2025年年初时，这家报刊门市部放出了正式关门的消息，经由媒体报道后，“我先后收到了15家个人、企业的关心，都希望报刊门市部能够继续开下去。”姜师傅将数据记得清楚。

7月，电影制片人、乍浦路风貌影视街和胜利电影院主理人沈斌走进了报刊门市部，问了姜师傅一句“你愿意做吗？”这一句话竟让已经放出告示的姜师傅无法立即回答。事实上，告示的贴出，并不意味着姜师傅放下了报刊门市部。姜师傅认真考虑两天后，给了沈斌回复：可以，没问题。

沈斌在乍浦路430号免费给报刊门市部提供了新场地，离旧地址步行仅需两三分钟，并重新粉刷。姜师傅已经选择了离旧址最近的搬迁地址，却依旧觉得给读者带来了不便。

原门店是姜师傅工作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也拥有太多他和读者之间的共同记忆，姜师傅总担心读者找不到去新门店的路，一有读者来询问新地址，姜师傅就会十分详细地描述，站在哪一条街，面朝哪边，向哪个方向走，还会动作比划。

其实去新门店的路并不复杂，只是姜师傅已经习惯为读者考虑更多。

那对九十多岁的夫妇就住在乍浦路上，得知门店搬迁离自己更近，两人都笑了起来：“好事呀，好事呀”。86岁的读者在得知后，毫不犹豫地说：“高兴！没想到能有这么好的机会。”有一对父母经由朋友介绍后，带着孩子一起来到这里，让孩子了解纸质的报刊、书籍的样子，他们在门市部阅读、购买后表示：“等搬迁了，我们还会常去新门店支持这位师傅，这样的坚守太难得了。”

正如姜师傅上《达人秀》时，观察员所言，见到姜师傅，便引起了一代人的共同记忆。姜师傅在舞台上动作迅捷地分报纸，翻飞的手指一如他在门市部里的日复一日。

当时的台上说得都是告别，而几个月后，姜师傅的坚守、公众的需求、媒体的报道和社会的帮助，合力留下了这家报刊门市部。

“希望读者们都能够买到自己所希望买到的杂志报纸。”采访中，当被问及对读者想说什么时，姜师傅郑重地说了这一句话。

而那位86岁的读者，在被问及想对姜师傅说哪句话时，只说了：“希望他身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