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医院成文武：甘做生命摆渡人

再高效的医疗工具，也无法完全替代专业判断、人文关怀与复杂决策。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综合治疗科主任成文武是一位具备大爱与智慧的医者，他用35年从医生涯，深耕复杂决策、专注人文关怀，用20多年的时间聚焦安宁疗护，拯救苍生。

他说，在这个讲究效率和精准医疗的时代，自己做的事可能默默无闻，但他无怨无悔，只想做好生命的摆渡人。

成文武

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综合治疗科主任、主任医师。专攻肿瘤的症状控制和晚期肿瘤的姑息支持治疗与安宁疗护，如肿瘤疼痛、胸腹水、水肿、便秘、营养不良等的诊治，并精通中医养生和食疗。

师从著名中西医肿瘤专家于尔辛教授，为其学术传承人，关门弟子。

中国抗癌协会安宁疗护医疗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抗癌协会癌痛整合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中国生命关怀协会癌症整合专委会副主任委员、上海市抗癌协会肿瘤心理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上海市抗癌协会癌症康复与姑息专业委员会副主委、上海市中药学会药膳专委会副主委、上海市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晚期肿瘤姑息组主任委员等。

恩师仁德影响伴终生

刚入医学院，成文武遇到了启蒙导师庞泮池先生。庞泮池是新中国第一位把中医理论及诊疗方法用到妇科肿瘤治疗上的专家。跟庞老师抄方时，成文武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用复印纸留底回去背方子，他只用脑子记。庞老师疑惑地问：“小成，你记性能这么好？”成文武回复道：“我不是记您的方子，而是记您的开方思路，每位患者的情况不一样，光记死方子，对不上人没用。”庞老师感慨，这孩子真正抓住了中医诊疗的精髓。

走上工作岗位后，成文武遇到了他敬重的人生恩师于尔辛教授。医院图书馆每进一本新书，第一个借来读的是于教授，第二个就是成文武。对于于教授而言，书中自有黄金屋。当学生去请教于教授，他会回答：“请你到图书馆去查XX年XX期的X杂志。”学生翻开那本杂志，必能找到想要的答案。师生二人几乎读遍了图书馆的所有书刊。后来，在不断学习中，成文武有幸成为于教授的关门弟子、学术传承人。

于教授的研究方向是用中西医结合方法治疗中晚期肝癌，成文武跟着于尔辛教授做了10多年晚期肝癌的临床研究。20世纪90年代，肝癌是“癌中之王”，患者出现一个死一个。有一次他问于教授：“我们治疗肿瘤水平高低的金标准有吗？”于教授语重心长地说：“第一，你有本事让患者可以更长时间地活下去，延长生命，说明你水平高；第二，在短暂有限的生命里你能让患者不受痛苦，生命质量提高，也说明水平高。”

这段话点醒了成文武，让他明白真正的医疗决策，从来不是按图索骥，而是动态权衡。在于教授身上，成文武感受到了医者的大爱，也学会了先看人，再看病。

成文武主任（左一）及团队为患者过生日（摄影/王懿辉）

摆渡人在努力创造奇迹

2004年，肿瘤医院给成文武一个去美国MD Anderson癌症中心进修的机会，其他医生纷纷选择热门专业，成文武却选了当时不为国人所知的“肿瘤姑息与康复医学”。学成归来后，成文武转变了肿瘤治疗理念，从2006年起在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开展姑息治疗，肿瘤医院也成为当时我国三甲医院中第一家成立姑息治疗专科的医院，后改名为“综合治疗科”，承担起肿瘤急诊与安宁疗护的双重功能。

最开始，有些患者和家属看到“姑息”二字望而却步，以为这就是放弃治疗，不能对患者起到什么实际上的帮助。但真正的姑息治疗却是通过早期识别、积极评估、控制疼痛和治疗其他痛苦症状，来预防和缓解身心痛苦，改善晚期患者及其家属的生命质量。在综合治疗科，每一个患者治疗方案的制订，都是一次艰难的抉择和权衡。究竟是最后一站的安宁陪伴，还是放手一搏争取生机？成文武的答案是：因人而异，因时而异。

对于某些患者，姑息治疗并不是终点，是通往生存的一座桥。有一位40多岁的乳腺癌患者，到医院就诊时两个乳房胀如西瓜，且伤口腐烂、发臭、渗血，还有大量胸水和腹水，患者甚至无法平躺。有医生说，患者最多再活一个星期，临终前让她舒服点走吧。成文武接手后，迅速抽掉胸腔积液，控制住患者的症状。治疗第五天，奇迹发生了，患者积液退去，出血的部位结痂，病情有了转机，他又将患者转至乳腺专科治疗。

10多年后，这名乳腺癌患者来给成文武送来女儿的喜糖，“成医生，如果当年没有你，我早就不在了。真的感谢你啊！”有些患者，来到成文武这里治疗，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又延续了许多年生命。姑息治疗在综合治疗科，始终在为患者积蓄力量，也为后续的抗肿瘤治疗创造条件。成文武说道：“把症状控制好，身体恢复好，才有资格去搏更有意义的治疗。”

成文武认为，在综合治疗科“奇迹”毕竟是少数，有些患者不应重点关注“抗瘤”，而应以减轻、控制、管理症状为主要诊治目标。他收治过一个晚期胰腺癌患者，进来时身上插了五六根管子，患者在外辗转多家医院都被“判死刑”。在此之前家属总想用最好的药治好他，折腾了好几次，结果越治越糟。成文武认为患者肿瘤晚期尚可控，但治疗带来的毒副反应造成全身整体机能衰弱，直接影响了生命质量。在换上对症营养支持治疗后，在团队医生精心的照料下，一年多后，患者只剩下一根管子，也能自己下地走两步。患者儿子说：“成医生，我们还是相信你，不盲目进行所谓的抗癌治疗了。”

这也许就是生命最后一站的意义，当治愈已无可能，让晚期肿瘤患者有尊严、无痛苦地走完人生，本身就是一种医学的关怀。

只有心口最热

成文武常与科室医生说，医学不仅要有深度、宽度、厚度，还要有温度。一次成文武查房，天很冷，学生将听诊器递给他，他接过来先塞进自己胸口再去为患者听诊。学生看呆了，以为他在校正听诊器。成文武说，大学时老师就教过，冬天听诊器要先用手捂热，不然会冻着患者，但那么短的时间手也是冷的，只有心口最热。

在肿瘤医院综合治疗科的各个角落，都能看到成文武捐赠的书籍，供医生、护师、患者及家属拿取阅读，以润泽身心。他精心研究与实践后编写的《好吃又管用的50道抗癌美食》一书，成为患者喜爱的书。

年轻时的成文武总是主动要求急诊值班，如今尽管已经是科室主任，行医数十年，但成文武每天清晨6:30会准时出现在医院。他想在值班医生交接班的空档期能够镇守住病房，这已经成了惯例。成文武查房有个习惯，一天两次查房：上午是常规查房，下午是人文查房。下午3点，他会独自去病房转一圈，与患者及家属唠唠家常。

有一次，成文武发现一个小伙子本来用药后已经不痛了，后来又连着几天喊痛。一聊，发现患者根本不是生理上的痛，而是女朋友这两天没来看望他。找来女朋友后患者笑嘻嘻的，一点都不痛了。成文武表示，这就是心因性疼痛，如果未充分了解患者情况，就会加大药量，增大副反应，反而对患者不利，而现在不用药物，同样解决了问题。

成文武始终与团队成员强调，查房时不仅要保持细心、耐心，还需要用乐观的态度面对患者和家属，时刻准备用积极的话语和有趣的段子来解开家属们的心结、解决当下最烦扰患者的事情。30多年的临床历练，让成文武可以很轻松地与患者在玩笑中谈论生死，巧妙化解沉重的气氛。

综合治疗科病房墙上的“生命树”（摄影/王懿辉）

把爱的火种传递下去

5年前，成文武在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开了一门选修课叫《安宁关怀》。第一年只有3名学生听课，而今年线上报名爆满，招满了40名学生。第一节课后，还有没抢到课的学生来争取编外名额。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安宁疗护，关注晚期肿瘤患者的生活质量，这让成文武很欣慰。他希望，有更多人懂得如何面对生命的终章，为这些晚期患者带去关爱。

课堂上，他给学生们讲繁体字的“愛”，里面有心。成文武希望至少在他这里，能让医疗更有温度。“我们不是神，但有一颗菩萨心。”做安宁疗护首先要学会换位思考，“如果你是患者，用扁马桶在床上排便，是否能拉得舒适？让患者自己去上厕所，更能保护患者的自尊。”

安宁疗护的目的是提高患者生活质量，同时提倡让医护社患共同决策、践行“全人－全家－全队－全程”的“四全”服务模式。有了知情权和自主选择权，无论患者的生存期多长，患者和家属都能做到心中有数，安然面对。

成文武称自己是一名摆渡人，把在苦海里挣扎的人送到没有痛苦的彼岸。当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时期，在医学无奈的时候，他选择做一位为患者抱薪取暖的医者。

文 | 张灵

采访专家 | 成文武 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综合治疗科主任

图 | 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综合治疗科提供

审核 | 陈易

监制 | 李文井

原标题：《肿瘤医院成文武：甘做生命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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