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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的清明,为何“笑语喧哗”?

2026-04-06 16:1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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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扫墓就觉得,清明这个寄托哀思的日子里,夹杂着一些“春游”的意味。我们总在半山腰就吃掉青团,中午尝鲜螺蛳、昂刺鱼、香椿、马兰头等春天的时令菜,午后便是游山玩水。

后来读到清代苏州人袁学澜所著的民俗书《吴郡岁华纪丽》,发现他写苏州人上坟,竟毫不遮掩那份欢喜:“大家男女,炫服靓妆,楼船宴饮,合队而出,笑语喧哗”,寻常人家没有这么高调,亦淡妆素服,“泛舟具馔以往”。

最初,二十四节气之一的“清明”并不算一个节日,只是承担着指导农时的功能。宋人陈元靓在《岁时广记》中说:“清明者,谓物生清净明洁”,道尽这个时节的气质。而今天的清明节,融合了寒食扫墓与上巳踏春的习俗,变得复杂起来。

寒食在冬至后的105日,清明在春分后的15日,上巳在农历三月初三,以今年(2026年)为例,寒食是4月4日,清明是4月5日,上巳是4月19日,寒食与清明相连,上巳又紧随其后,相隔不过两周。唐朝时,三节习俗开始交汇,宋元时期,清明的地位逐渐上升,上巳、寒食则逐渐衰落,三种节日渐渐融为一体。

于是,清明既是一个追思缅怀的扫墓日,也是一个万物复苏的踏青日。在精致温雅的苏州,这个“复合型”节日的特质,被演绎得格外生动。

冷与热

南宋时,诗人韩淲追忆起前一年在苏州度过的寒食节:“犹记春城芳草渡,一帘花雨画船行。”

寒食节设在冬至后一百零五日,故又称“百五节”。正值四月,江南的春天被画船载着,悠悠地荡进了诗人的梦里。

寒食节的标志性习俗,是禁火、冷食。其源头可以追溯到《周礼》中的记载,“仲春以木铎修火禁于国中”,汉代郑玄注释说,“为季春将出火也”。在民间,禁火习俗与纪念春秋时期晋国忠臣介子推的传说关联起来,广为流传,这位割股奉君、抱树焚身的义士,让寒食有了一缕挥之不去的冷清。

禁火之前,人们会制作一些可以冷吃的食物,称之为“寒具”。冷粉团、大麦粥、粽子、青团、熟藕,都是苏州清明的节令食品。青团用浆麦草汁或艾叶汁染就,色如碧玉,清香扑鼻;熟藕则是将糯米灌入藕孔,慢火焐熟,酥中带糯,甜而不腻。

青团与熟藕 图源:半缘君

尽管如此,苏州人终究是忍不住要开火的。袁学澜在《吴郡岁华纪丽》中为这个“违规”找出一个体面的理由:“冷食不合鬼神享气之义,故复佐以烧笋烹鱼。”他们大约想象着,祖先也和自己一样,热爱这春日的时鲜,留恋这人间的滋味,所以还是要烧笋烹鱼,热热乎乎地吃上一顿。

清代吴江黎里镇人徐达源的《吴门竹枝词》写到这个有趣的矛盾:“相传百五禁厨烟,红藕青团各荐先。熟食安能通臭气,家家烧笋又烹鲜。”清初诗人尤侗更是说,“不须乞火邻翁舍,吴地从来未禁烟”,寒食禁火的规矩,在苏州大约并不严格。

寒食通常在清明前一到两天,唐开元年间,这两个相邻的节日第一次成为法定节假日,《唐会要》记载,“寒食清明,四日为假”。寒食禁火后,宫廷于清明重新生火并赐予百官,在苏州民间,则有烧野火饭的习俗。清乾嘉年间的地方志《吴门补乘》记载:“吴俗清明日,儿童对鹊巢支灶,敲石火煮饭,犹循改火钻燧遗风。”孩子们在野外支起灶台,敲石取火,煮一锅野火饭,用古老的“改火”仪式,迎接春天的到来。

野火饭 摄影:一阵野台风

所有的习俗,最终都指向了热气腾腾的生活。

死与生

苏州人一向重视祭祖,清人顾禄在《清嘉录》中说,“人无贫富,皆祭其先,俗呼‘过节’。”苏州人的年历上有六个重要的祭祖日,清明、七月半、十月朝为鬼节,端午、冬至、除夕为人节。

寒食清明祭祖扫墓的由来,并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最晚在唐代,已经成了通行的习惯。《唐会要》记载的唐宣宗年间的诏令说,“寒食上墓,礼经无文;近世相传,浸以成俗。”因清明与寒食相邻,唐玄宗李隆基诗写,“可怜寒食与清明,光辉并在长安道”,唐宋之后,这两个节日基本已经合二为一。

于是清明时节,苏州城里城外,人们便纷纷出门祭扫。《清嘉录》说,“士庶并出,祭祖先坟墓,谓之上坟,间有婿拜外父母墓者。以清明前一日至立夏日止。”有的祭拜先人、有的悲号痛哭、有的洒酒祭奠、有的为墓除草,“挑新土、烧楮钱、祭山神、奠坟邻”,都是代代相传的老规矩。

《庐墓图》 沈周 明 故宫博物院藏

苏州多水,若扫墓路途遥远,常常要走水路,一叶叶小舟从城里出发,载着祭品和思念,驶向城外的山野。清代诗人蔡云《吴歙》写道,“柁尾飘飘挂纸钱,出城多是上坟船。”船尾挂的纸钱,是在家中或墓上都要烧的,袁学澜在《吴郡岁华纪丽》里写得很细:“吴俗,清明奠墓,皆焚化纸钱、楮锭”,纸钱用黄纸裁成,纸锭则用金箔银箔糊成。还有用彩笺剪成长缕挂在墓上的,叫“挂钱”,古人称之为“寓钱”,取“寓形于钱”的意思,以纸代钱,寄一份哀思。

死者已逝,生人终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仇英本《清明上河图》的开篇,是苏州城郊的田园风光,青山连绵、杏花烟雨,牧童骑在牛背上悠悠地吹着笛,正是清明节景。画面之中,三个孩子手里牵着一根长长的线,线的尽头,是一只飘着彩带的风筝。

《清明上河图》局部 仇英 明 辽宁省博物馆藏

在苏州,风筝被称为“鹞子”。到了清明,农忙渐起,风向也变了,放风筝的活动便到了尾声,袁学澜说,“清明后,风不上升,故俗于清明日放鹞于空,举线断之,名放断鹞。”

“鹞”与“妖”谐音,将鹞子放走,象征着祛除疾病与灾祸。《红楼梦》李纨就劝说林黛玉:“放风筝图的就是这一乐,所以叫放晦气,你该多放些,把病根儿带去就好了。”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线断的那一刻,仿佛心里的包袱也跟着卸下了,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春天里最后一次放风筝,成了充满仪式感的集体活动,清人顾禄在《清嘉录》中说,“春晴竞放,川原远近,摇曳百丝。”在这个基础上,更多充满观赏性的玩法被发明出来。晚上在线上系三五个灯笼,叫作“鹞灯”,明末宜兴人陈维崧在春天看风筝,看出了一种放烟花的感觉:“又天半、夜灯初上。见火蛾旋绕,飞下雪梨十丈。”除了视觉,还有听觉的补充,在风筝背面绑上用竹片做的簧,在风中作响,如同鞭炮,名为“鹞鞭”。天上既看得见光,又听得见声,整个春天都热闹起来了。

柳树也正当好时候,随手折一枝新绿,便有了几分春意。《唐书·李适传》里说“细柳圈辟疠”,在清明,柳树还有辟邪消灾的讲究。

可园柳树 图源:半缘君

《吴郡岁华纪丽》里把柳色写得极美:“垂绿鬖鬖然,烟光翠缕,明媚醒人眼。”满街叫卖杨柳,苏州人便买来,大家小户、前街后巷,尽是杨柳插门。哪怕不看日子,只看这满城茸茸的绿意,也知道“今日是清明也”。这一天如果下雨,是丰收的好兆头,因此有“檐前插柳青,农夫休望晴”“雨打墓头田,高低好种田”的农谚。

柳枝绕成环、结成球,还可以戴在头上,在吴江、昆山的地方志都有记录:“清明,男女咸戴杨柳,谚云‘清明不带柳,红颜成皓首’。”清朝诗人杨韫华《山塘棹歌》写道,“相约比邻诸姊妹,一枝斜插绿云翘”,嫩绿的叶子在乌黑的发间摇摇晃晃,将春天定格在此时此身。

驱邪、祛病、消灾,都是在对抗“死”,但终极目的还是“生”,是让家人健康,让庄稼丰收,让烟火人间继续热闹下去。

哀与欢

明代的上巳之日,茶磨岩前夜雨初歇,楞伽湖上晚风轻拂,文徵明在石湖的船上喝着小酒、听着小曲,“士女竞浮青雀舫,野人自占白鸥波”,他静静地观看游人来来往往,度过了舒适的一天。

《草书石湖春游等五言诗卷》 文徵明 明

天津博物馆藏

同样是石湖、同样是上巳,祝允明、文徵明的学生黄姬水在这里送别友人,“水上传觞浮露气,林间着屐藉花尘”,淡淡的离愁氤氲在春水之间。

虎丘的上巳风光也别有一番情致。苏州诗人郭谏臣与朋友登上虎丘山,“剑池春色绿沾衣,把酒登临入翠微”,把酒临风、不醉不归。

而在昆山的乡村,上巳节没有彩船画舫,也没有曲水流觞,有的只是宁静欢愉的田园风光,“桑叶青时戴胜飞,红红白白映柴扉”,枣花将落,缫丝车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农人们手挽着手,唱着歌,缓缓归家。

石湖春色 图源:半缘君

在文人墨客的笔下,上巳总是与春和景明紧紧相连。“红屐寻芳女,青旗载酒船”“扑蝶惊花影,流觞动酒鳞”,清代袁学澜的四首《上巳》诗里,柳、酒、水与佳人,构成了这个节日的动人意象。

古人以干支纪日,将三月上旬的第一个巳日称为“上巳”。由于每年日期不同,魏晋以后,人们将其固定为农历三月初三,又称“重三”或“三月三”。在古人的观念中,水域是阴界的入口,春季亡灵苏醒,人们便在水边举行仪式,招魂续魄,祈求一年平安。《后汉书·礼仪志》引汉代《韩诗》云:“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秉兰草,祓不祥。”

汉代以后,上巳时节,人们在水边集会、宴饮、踏青,神秘的巫术色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世俗的欢愉。到了唐代,上巳与清明、寒食的界限开始模糊,唐代诗人王维在《寒食城东即事》中说,少年们连日游春,“不用清明兼上巳”。

官府对此颇为不满,唐代曾多次试图禁止人们在扫墓之后嬉游取乐,唐高宗时的诏令就说,“寒食上墓,复为欢乐…既玷风猷,并宜禁断。”

《兰亭修褉图卷》局部 文徵明 明 故宫博物院藏

但春天是关不住的,人心里的欢喜也难以禁止。

苏州的墓园,多在城西的山上。祭扫自是庄重的,但袁学澜说,“拜归哭罢,不归也”,苏州人找临近的园林寺院,喝酒、唱歌、踏青、拾翠。一路上,买“枣馉炊饼、黄胖傀儡、山亭戏具、画卵鸡雏”,回家带给孩子,“哀往而乐回,以尽一日之欢”。带着哀思而来,带着欢乐而归,用一整天的欢愉,来平衡那一刻的悲伤。

除了祭奠祖先,古人还要祭祀无主的孤魂。明代广泛设置“厉坛”,作为官方规定的祭祀无祀鬼神的地方,苏州的无祀厉坛在虎丘山前,十里八乡的土地神都要前来参与督祭,百姓也随之云集,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规模巨大的赛会。每年清明、七月半和十月朝并称“三节会”,其中尤以清明最为隆重。

袁学澜用几百字的篇幅,记下盛会的每一个细节。走会的人打扮得花团锦簇,俨然是一场古代的“巡游”。他们手捧香炉,簪羽戴花,“健儿手旗,苍头擎盖,牵画舫而陆行,装抬阁而陈戏。”沿途的人家,无不摆设香灯迎接神舆,“观者填溢衢巷,臂依肩凭,袂云汗雨,不可胜计,是名看会。”清人沈朝初在《忆江南》词中写道,“苏州好,节序届清明。郡庙旌旗坛里盛,十乡台阁半塘迎,看会遍苏城。”一年一度的赛会,成了全城人翘首以盼的狂欢。

春天的园林也迎来了最美的时节。从清明到立夏,私家园林纷纷敞开大门,对外开放。赏花人只需给看门人一点“看花钱”,便可尽情游春。《清嘉录》写,“春暖,园林百花竞放,阍人索扫花钱少许,纵人游览,士女杂遝,罗绮如云。”访古,要去天平山、灵岩山;坐船,则是在虎丘山、山塘街。南园和北园一带的农田遍植油菜花,金灿灿的花海引得游人如织,精明的商家支起酒炉茶桌,招揽客人。夕阳西下时,欢声笑语依然回荡在花丛之间。“盖春事半在绿阴芳草之间,故招邀伴侣,及时行乐,俗谓之游春玩景。”

虎丘春色 图源:半缘君

放一只断鹞,把晦气送走;插一枝杨柳,把平安留住;吃一口青团,尝一尝春天的味道;到园林里走一走,看看这大好的春光。

冷与热、生与死、哀与乐,在清明节里从来不是对立的两面,而是一个完整春天的两种表情。“笑语喧哗”里,藏着对逝者最深沉的告慰,也寄托了对生者最热烈的祝福。面对过告别,才更珍惜眼前的欢聚。

参考文献:

1. (清)袁景澜(后名学澜):《吴郡岁华纪丽》,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

2. 王稼句点校:《吴门风土丛刊》,古吴轩出版社,2019

3. 蔡梦寥、蔡利民:《四季风雅:苏州节令民俗》,江西人民出版社,2013

4. 张丑平:《上巳、寒食、清明节日民俗与文学研究》,南京师范大学,2006

统筹:吴文化博物馆

技术支持:苏州多棱镜网络科技

原标题:《古人的清明,为何“笑语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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