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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增长点,如何搭起未来中国的产业骨架
2026年3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纲要》)正式发布。《纲要》提出,“瞄准引领未来发展重点领域,构建未来产业全链条培育体系,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
这一表述引发关注。为什么是这个顺序?为什么量子科技排在第一位?为什么具身智能没有更靠前?为什么第六代移动通信被放在最后?
表面看,这是一个排列顺序;实质上,这是一种政策表达。对于一份具有方向性、纲领性意义的重要文件而言,先后位置从来不是无关紧要的修辞,而往往对应着轻重判断、层级判断和战略判断。把这六个方向放在一起看,显然不是把几个热门概念简单拼接,更不是列出一张产业热度榜,而是在勾勒未来中国产业发展的基本框架。
如果只从市场逻辑出发,这个排序并不好解释。它显然不是按“谁离赚钱最近”来排。若论短期可见度,具身智能并不弱于量子科技。若论产业想象力,脑机接口并不缺少公众注意力。若论基础设施的重要性,第六代移动通信更不可能被排到最后。它也不像是在按“谁的市场规模最大”来排。因为在未来产业的语境里,市场规模更多是结果,不是起点;是外显变量,不是根本变量。真正决定先后次序的,恐怕不是哪一个方向更热,而是哪一个方向更“深”。
这里的“深”,不是深奥,而是底层。
讨论未来产业,容易把“未来”理解成时间意义上的“更远”。谁更像科幻,谁更不像今天,谁离大规模商用更遥远,谁就似乎更配得上“未来产业”的标签。顺着这个直觉,很容易得出一个判断:会不会谁离现实越远,谁就排在越前面?这种想法有一定道理,但只能解释一部分。因为“远”只是时间概念,而政策排序真正关心的,往往不是谁更遥远,而是谁更靠近未来经济秩序的源头、规则和底盘。
换句话说,不是谁离未来越远,谁就越重要;而是谁更能决定未来的边界、规则和基础能力,谁就更靠前。
由此再看量子科技排在首位,逻辑就清楚了。量子科技之所以排第一,并不是因为它最先形成产业规模,恰恰相反,正因为它离大规模、低门槛、广覆盖的商业兑现还相对较远,它才更接近战略制高点技术的属性。它不是那种一夜之间铺满街头的技术,不是那种依靠消费场景迅速扩散的产业,而是一种源头能力。量子通信关系安全,量子计算关系未来算力格局,量子精密测量关系感知与认知的边界。它未必最快进入大众生活,但极有可能在未来几十年的国家竞争中反复体现其战略价值。
有些技术,像树上的花,开得早,人人看得见。有些技术,像地下的根,长得慢,很多人看不见,但树能长多高,风来时能不能站得稳,往往不取决于花,而取决于根。量子科技,就是这样的根。它排在第一位,说到底是因为它最接近国家科技竞争的上限,最能代表一个国家原始创新的硬度,也最能决定未来很多行业究竟是在别人设定的框架内追赶,还是在自主构建的框架内领跑。
紧随其后的生物制造,乍看和量子科技不属于同一种技术气质。一个偏信息与物理,一个偏生命与制造,但二者有一个共同点:都带有明显的“底层改写”属性。量子科技改写的是信息处理与感知能力的边界,生物制造改写的则是生产方式本身。它不只是在传统制造体系旁边增加一条新赛道,而是在重塑制造体系的底层逻辑。过去,生产更多依赖机械、化工和能源密集型路径。未来,越来越多的物质创造可能转向可设计、可编程、可迭代的生命路径。谁掌握了这种路径,谁就不仅拥有几项新产品,而是拥有了一种新的工业能力。
如果说量子科技回答的是“未来能算到哪里、测到哪里、保到哪里”,那么生物制造回答的就是“未来还能怎么造”。前者决定国家科技能力的高度,后者决定国家工业体系的深度。把生物制造排在第二位,传递出的信号很明确:未来产业布局不仅要争夺尖端成果,更要改写生产范式。一个国家如果不能在制造范式上完成升级,前沿技术再先进,也难以真正转化为系统性竞争力。
排在第三位的“氢能和核聚变能”,更耐人寻味。它表面上是一个并列项,实际上却像一条时间轴。氢能更偏向中近期的能源革命,核聚变则代表更远期的终极能源突破。一个更接近产业链建设和基础设施布局,一个更接近终极能源的技术想象。把二者并列在一起,说明政策目光并不局限于某个时间点,而是在铺设一条从现实能源转型通向未来能源革命的路径。
这背后的判断是,未来产业竞争,最终比拼的不是某一个单点技术,而是谁能率先摆脱传统能源约束,重构整个经济系统的动力结构。能源不是配套变量,而是底盘变量。没有新的能源结构,再先进的计算也会受制于成本,再庞大的智能网络也会受制于供给,再复杂的制造体系也会受制于资源约束。很多产业问题,表面上看是技术问题、成本问题、商业模式问题,深处看往往是能源问题。把氢能和核聚变能放在第三位,反映的正是对经济动力基础的深层考量。
从量子科技,到生物制造,再到氢能和核聚变能,这前三项其实构成了一个相当清晰的逻辑链:先抢科技制高点,再推动生产范式变革,然后重塑能源底盘。它们共同指向的,不是某个具体行业,而是整个国家能力体系的再造。
再往后是脑机接口。它之所以重要,不在于概念新,而在于它直接触及人机关系的重构。
脑机接口所触碰的,是人、机、医学、认知与伦理之间的边界。工业革命主要扩展人的体力边界,信息革命主要扩展人的表达边界,而脑机接口所涉及的,是人的感知、控制、交流乃至意识外部化的边界。它意味着,未来技术进步不再只是机器越来越强,也包括人和机器之间的关系正在被重新定义。
这类方向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它的成熟路径也注定不会线性展开。它既需要技术突破,也需要制度托底;既需要产业推进,也需要伦理审慎。它排在这一位置,说明未来产业布局并不只关注可见度和商业热度,而是开始直面那些可能改写人类能力边界的方向。
脑机接口之后,是具身智能。近年来,具身智能是最具可见度的未来产业概念之一。因为它足够具体,也足够容易形成直观想象。一个会走、会看、会抓、会学的机器人,比抽象的算法更能激发公众关注。它意味着人工智能正从“会说”走向“会做”,从数字世界进入物理世界。一旦“做”成为现实,智能的意义就会从文本和图像,进一步扩展到工厂、仓储、护理、服务、巡检、家庭等实际场景中。
但也正因为具身智能足够显眼,外界反而容易高估它的源头性。具身智能更像是一种综合形态,而不是一个单一底座。它依赖更强的算力、更稳定的能源、更可靠的网络、更高效的控制系统、更成熟的材料和更精准的感知能力。没有这些前置条件,具身智能很容易停留在展示层、样机层、概念层;只有当前面的基础逐步成熟,它才可能真正成为现实世界中的新型生产力。因此,它虽然重要,却更像是综合能力的外化结果,而不是最源头的支撑项。把它放在脑机接口之后,并不意味着其产业潜力较低,而是表明政策排序更看重其背后的支撑层级。
最后是第六代移动通信。很多人看到“最后一项”时,容易下意识地做减法,仿佛排位靠后就意味着重要性下降。事实恰恰相反。第六代移动通信放在这里,恰恰说明它承担的是系统收束和基础支撑功能。前述几项未来产业,无论是量子体系、能源体系、脑机接口还是具身智能,最终都需要进入更大范围的网络协同之中,都离不开通信网络、算力网络和感知网络的持续升级。
第六代移动通信的意义,不只是“通信更快”或“连接更多”,而在于它将成为连接智能终端、产业设备、算力节点、城市基础设施和人机交互体系的网络底座。换句话说,如果说量子科技决定的是上限,生物制造决定的是生产逻辑,氢能和核聚变能决定的是动力底盘,脑机接口和具身智能决定的是技术如何作用于人、如何进入现实世界,那么第六代移动通信所解决的,是前沿能力能否彼此连接、彼此放大、彼此协同的问题。
这样再看,这六个方向并不是并列排列,而是层次分明、相互衔接。这就像一座建筑的施工图。量子科技是地基深处的承重桩,生物制造是重写厂房结构的设计图,氢能和核聚变能是输送动力的主干管道,脑机接口是打开人与系统新连接方式的门,具身智能是这栋建筑里真正开始行动的“角色”,而第六代移动通信,则像遍布其中的神经网络和控制线路。它们并不在争一个“谁更热”的座次,而是在共同组成未来中国经济的新结构。
这也启示我们,观察未来产业,不能停留于市场热度和概念流行,更不能把国家战略理解为产业“追风”。国家布局未来产业,首先看的是底层性,着眼的是体系性,谋划的是长期性。什么能够决定科技竞争上限,什么能够改写生产方式,什么能够重塑能源支撑,什么能够拓展人的能力边界,什么能够把分散创新连接成整体优势,这才是未来产业排序背后的核心逻辑。
今天一个突出的误区,是习惯用一级市场的眼镜去看国家战略,把长期布局读成短期赛马,把结构排序理解成行业热搜。可国家发展未来产业的着眼点,从来不是追逐短期热潮,而是塑造长期优势;不是争抢局部热点,而是搭建时代结构。什么决定科技主权,什么决定工业韧性,什么决定能源安全,什么决定智能如何进入社会,什么决定人与技术的关系将被如何改写,什么又决定所有这些创新能否构成新的经济系统,这才是未来产业排序背后的问题导向。
因此,这不是一张风口清单,而是一张未来中国的产业骨架图。排在前面的,不一定最先形成规模市场,却往往最能决定未来发展的边界;排在后面的,也不意味着不重要,而是承担着把前沿突破连接成系统的作用。理解了这一点,也就理解了这份排序背后的真正雄心:不为一时风口下注,而为一个时代奠基。
(作者胡逸为数据工作者,著有《未来可期:与人工智能同行》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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