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比金子还珍贵的书，朱光潜拿它当课本，也是毛姆的挚爱

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刻：某个黄昏，或者深夜，忽然想读一首诗。不是想研究什么，也不是为了考试，就是单纯地，想让一些句子落在心上，像雨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但你翻遍书架，却不知道该拿起哪一本。

今天我想跟你聊的这本书，就是为这样的时刻准备的。

它叫《英诗金库》。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古老，有点沉甸甸的。但你如果听过朱光潜、齐邦媛、毛姆、王佐良这些名字和它的关系，你就会知道，这是一本有温度的书，是一本可以陪一个人很久的书。

01

一本“比金子还要珍贵的诗歌宝藏”

《英诗金库》最初由英国诗人帕尔格雷夫于1861年选编出版。这一年，中国还是清咸丰十一年，太平天国运动尚未结束，而大洋彼岸的英国，工业革命已经完成了大半，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化正在走向鼎盛。

帕尔格雷夫选编这本书的初衷很简单：他想把英国几百年间最好的抒情诗和歌谣，挑出来，放在一起，让普通人也能随手读到。

他选了288首诗，从16世纪到19世纪上半叶，横跨三百多年。莎士比亚、弥尔顿、华兹华斯、柯勒律治、雪莱、济慈……这些名字都在里面。

后来，英国的出版者又续编了145首，把选诗的范围延伸到20世纪初，总数达到433首，涵盖了145位诗人。

这本书一经出版，就受到了英国民众的普遍欢迎，重版多次，成为至今最有名的选本之一。有人称它为“英语世界的《唐诗三百首》”，也有人称它为“比金子还要珍贵的诗歌宝藏”。

为什么是“金库”？帕尔格雷夫自己在序言里引用了这样一句话：“诗给予我们比金子还要珍贵的宝藏。”这句话出自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菲利普·锡德尼。锡德尼的原话是：“诗是比历史更哲学、比哲学更崇高的东西。”帕尔格雷夫把“比金子还要珍贵”这个意象拿过来，做了书名。

这个书名取得真好。金子是硬的，冷的，而诗是软的，暖的。但它们在时间面前都很珍贵——金子不会腐烂，好诗也不会。

02

朱光潜的课本，齐邦媛的记忆

这本书和中国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深。

王佐良先生在《汉译〈英诗金库〉序》中写道：“中国老一代的文学学生学习英诗，往往从《金库》开始。”

这“老一代”里，就包括朱光潜。

作家齐邦媛在她的自传《巨流河》里，有一段非常动人的回忆。她写到自己在武汉大学外文系读书时，二年级有一门“英诗”课，全年，老师是朱光潜。

朱光潜用的课本，就是帕尔格雷夫主编的《英诗金库》。

齐邦媛写道：

“朱老师用当时全世界的标准选本，诗人帕尔格雷夫主编的《英诗金库》……图书馆只有六本课本，分配三本给女生，三本给男生，轮流按课程进度先抄诗再上课……一年欣喜学习的笔迹仍在一触即碎的纸上，随我至今。”

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1940年代，抗战时期的中国，一所西迁的大学，图书馆里只有六本课本。学生们轮流抄诗，把那些英诗一字一句地抄在纸上，然后再去上课。那些纸“一触即碎”，但上面的笔迹，齐邦媛保留了一辈子。

这是怎样的一种读书精神？又是怎样的一种师生情谊？

齐邦媛没有把这件事写得很煽情，她只是平静地叙述，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巨大的力量。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而一群年轻人在抄诗、读诗。诗有什么用？在那个年代，诗好像确实没什么用。但它能让人在动荡中保持一种尊严，一种对美的信仰。

朱光潜选这本书，不是随便选的。他是一个美学大家，他深知什么是好的、什么是高级的。他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教给了学生。而那些学生，又把这种审美传递了下去。

03

毛姆读过的最好诗选之一

毛姆也是一个爱读选集的人。

他在《书与你》这本书里，写过一段非常直白的话：

“我可不愿意去大海捞针，为了觅得几首好诗而遍读大量平庸之作。我喜欢读选集。我读过的三本最好的诗选是帕尔格雷夫的《英诗金库》、《牛津版英国诗选》，以及杰拉德·巴莱特所选的《英国短诗精华》。”

毛姆是一个很“毒舌”的人，他对文学的评价常常犀利到让人不敢反驳。他说自己“不愿意去大海捞针”，这句话说出了很多读者的心声。我们都不是专业研究者，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读几百本诗集，只为找出那几首真正能打动自己的诗。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可靠的向导，一个已经帮我们筛选过一遍的选本。

帕尔格雷夫就是那个向导。他选诗的眼光，在毛姆看来，是最好的之一。

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也写过一首诗，提到了《英诗金库》。那首诗叫《等待——暮色中的一块土地》，其中有这样几句：

“我会梦见那本读旧的《英诗金库》，/我没把它带上，但它仿佛在手边，/在充满枯草香味的空气中清晰可见；/但我最可能梦见一个不在场的人，/这些诗行就是为了要呈现在她眼前。”

弗罗斯特梦见的，不是诗本身，而是那个读诗的人。那本读旧的《英诗金库》，像一个信物，连接着两个人。这大概就是诗的意义之一：它是一种媒介，让我们与那些重要的、不在场的人保持联系。

04

它就是为了让人欣赏而生

1984年，四川大学的曹明伦教授策划并联络了卞之琳、王佐良、杨周翰、朱维之、飞白等一大批国内顶尖的翻译家和诗人，开始编注《英诗金库》的中英文对照版。这本书于1987年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此后一直在国内诗歌界享有盛誉。

王佐良先生为这个版本写了一篇序，题为《汉译〈英诗金库〉序》。在这篇序里，王佐良并没有一味地夸赞这本书，而是非常客观地指出了它的局限性。

他说：

“任何选本都受编写时的文学风尚的影响，《金库》也不例外。编者帕尔格雷夫本人是一个后期浪漫派诗人，他的选目呈现出后期浪漫主义的诗歌的长处和缺点。”

他指出了几个具体的问题：几位主要浪漫派诗人得到了较多的篇幅，但拜伦入选的作品较少；布莱克这样的大诗人一首都没有入选；17世纪的玄学派诗歌缺乏典型之作，邓恩一首未收；有些选进的诗并不高明，比如托马斯·坎贝尔歌颂英国武功的诗选得多了。

王佐良还指出，从现代版本学的标准来看，帕尔格雷夫对作品文本的选择也有“任意之处”——他不是力求体现作者的原意或最后的考虑，而是从他本人认为“最有诗意”的角度来确定版本。

这段评价非常重要。它提醒我们：任何经典选本，都不是完美的、绝对的。它带有编者的个人趣味和时代局限。

那么，既然有这些缺点，这本书还值得读吗？

王佐良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说：

“然而《金库》还是大有可读的。这是因为就抒情诗而论，它所选的大部分是有定评的优秀之作。读了它们，对于英国诗的发展过程和每个时期的重要作品是可以比较清楚的。”

他接着说了一句更关键的话：

“编者着重欣赏，这也比力图体现一家之说的选本要比较全面些，因而也就比较适合一般读者。”

这句话点出了《英诗金库》的核心价值：它不是用来证明某个理论、某个观点的，它就是为了让人欣赏。欣赏，是最朴素、也最本质的阅读方式。

05

三十三年后的再版

2021年，复旦大学出版社推出了《英诗金库》的修订版。距离1987年的首版，已经过去了三十三年。

曹明伦教授为这个修订版写了一篇说明，其中讲到了这本书诞生的经过。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1983年深秋，一个下雨天，曹明伦在成都外文书店买了一本袖珍影印版的《The Golden Treasury》。骑车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四川人民出版社的编辑李陈。两人骑车并肩而行，李陈看到他车兜里的书，就劝他“尽快出书”。

曹明伦说，那个时候还没有复印这个概念，要邀约译者得提供原文，于是两人调头返回外文书店，把店里另外四本《The Golden Treasury》全部买下。

你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两个年轻人，在细雨霏霏的成都街头，骑着自行车，为一个翻译计划兴奋地讨论着。然后他们调头，冲进书店，把剩下的几本原版书全部买光。

这种热情，这种干劲，是那个年代特有的。

曹明伦说，他们用了一年时间，联络了一百多位译者和专家，完成了全书的翻译和编注工作。但出版过程并不顺利，直到1987年才正式面世。

而且，初版的印数非常少：英汉对照本只印了1550册，纯中译文本只印了1040册。也就是说，总共只有2590册。难怪曹明伦说，今天的英诗爱好者只能以高价从网络上邮购旧书。

2021年的修订版，曹明伦做了很多细致的工作。他替换了36首旧译，让同一位诗人的译文风格更统一，选用更被当代中国读者接受的译文，还用屠岸、杨德豫、顾子欣等人的译文替换了当年第四卷中由“虚拟译者”署名的11首译诗。

这个细节很有意思。什么叫“虚拟译者”？就是当年为了赶进度，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译者，编注者自己翻译了，但不好署名，就虚构了一个名字。三十多年后，曹明伦把这些“历史遗留问题”一一纠正过来。

06

一本可以陪人很久的书

作家施蛰存也把这本书列为自己的“爱读书”。他说：

“Loeb典丛书里的《希腊诗选》，Palgrave的《英诗金库》和Monroe与Henderson合编的《新诗选》，这三本都是好书，可以说是我所喜欢的，也是随时翻读的。”

“随时翻读”——这四个字，是对一本书最高的评价之一。

它不是那种你读完就放在书架上的书，也不是那种你为了考试才翻开、考完就再也不碰的书。它是那种你随时可以拿起来，随手翻到一页，读一首诗，然后合上，继续做你的事。

它不打扰你，但它一直在那里。

这就是选集的意义。它不是让你一口气读完的，它是让你反复翻阅的。每一次翻阅，你都有可能发现之前忽略的句子，都有可能在不同的心境下，读出不同的滋味。

帕尔格雷夫在序言中写了一段很美的话，他说这本书的编排，模仿的是莫扎特和贝多芬交响乐的展开进程。他把诗按感情和主题分类，而不是按编年史的顺序。他希望读者读这本书的时候，能感受到一种“和谐一致”，就像雪莱所说的，“对于自开天辟地以来，由一个伟大的精神支配着共同思想的全部诗人们所写成的那首伟大的诗”，这些诗篇犹如和谐的“插曲”。

他还说了一段话，我读给你听：

“犹如虚构的亚速尔岛之泉，但比该泉更具有千变万化的魔力，这门艺术不可思议的魔力能使生命的每个时期都得到相应的天惠：给少年以经验，给成年以沉着，给老年以青春。”

这是对诗最好的赞美之一。诗能给少年经验，给成年沉着，给老年青春。一首好诗，可以在不同的年龄段被反复阅读，每一次都有新的收获。

如果你问我，在这个短视频霸屏的时代，为什么还要读诗？

——因为诗是最凝练的语言艺术。它用最少的字，表达最多的意思。它不啰嗦，不敷衍，它直接抵达情感的核心。

读诗，是让自己的语言变好的最快方式。读诗，也是让自己的心变柔软的最快方式。

而《英诗金库》这样的选本，就像一座桥，它把英语世界三百多年的抒情诗精华，浓缩在内，中英对照，左右排列。你可以读中文，感受翻译的美；你也可以对照英文，品味原汁原味的诗句。

这本书的修订版，封面用了高档进口纸张，辅以烫金工艺，32开精装，拿在手里不大不小，刚刚好。

《英诗金库》

（修订版）

它不是一本急功近利的书，它是一本可以陪人很久的书。

最后，我想用帕尔格雷夫原序中的一句话作为结尾：

“无论什么地方，只要英国的诗人们在那边受到尊敬，只要英语在那里流行，这本诗选就有希望在那里觅到知音。”

今天，在中国，在2026年，这本书依然在寻找它的知音。

那个知音，会不会是你？

荐 读

《英诗金库（修订版）》

（全三册）（精装）

[英]F.T.帕尔格雷夫 原编

曹明伦 罗义蕴 陈朴 编注

复旦大学出版社

《英诗金库（修订版）》是英国经典抒情诗选本的权威中英对照版本。原书由帕尔格雷夫于1861年选编，收录莎士比亚、弥尔顿、华兹华斯、雪莱等145位诗人的433首名作，被誉为“英语世界的《唐诗三百首》”。1987年，曹明伦教授联袂卞之琳、王佐良等百余位翻译家首次推出中文版，成为几代学人的案头经典。此修订版历时三十三年精心打磨，替换36首旧译，统一译文风格，更臻完善。全书以朱光潜、齐邦媛等大家曾珍视的选本为底本，中英对照排版，既可供文学爱好者随手翻阅、品味诗心，亦足为研究者案头必备。从文艺复兴到维多利亚时代，三百年英诗精华尽汇于此，是一本可以陪伴一生的诗歌宝藏。

本期编辑 | 陈丽英

视觉支持 | 杨雪婷 杨倩倩

原标题：《这本比金子还珍贵的书，朱光潜拿它当课本，也是毛姆的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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