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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话生死:从传统智慧到现代疗愈
撰文/ 周宁宁(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副教授)
运营/ 夏嘉楠(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硕士生)
我是一名哀伤研究者,过去做哀伤讲座时,我常批评“节哀”这一说法,认为它暗含“节制哀伤”之意,容易压抑丧亲者的情绪,不仅难予安慰,反而可能带来负面影响。当时我觉得,我们社会普遍回避生死、压抑哀伤,更应借鉴西方哀伤理论。
但近两年来,我开始反思这一立场。作为中国的哀伤研究者,我对本土生死哲学与丧葬文化却了解甚少,除“节哀”外几乎举不出更多例子。我意识到,若不梳理中国文化中关于生死与哀伤的丰富传统,我的研究不仅不完整,还可能带有偏狭与傲慢。
在查阅古籍文献后我发现,相关思想广泛存在于哲学、宗教与古代文学中,内容十分丰厚。我也由此感动:我们的文化并非回避死亡与哀伤,反而早已形成一套自成体系的应对方式,多以仪式承载,其中不少理念与当代哀伤理论不谋而合。
一、中国生死观的历史演变
中国传统生死观,历经自然崇拜、人文伦理、多元融合三个阶段。上古以自然崇拜为主,视生死为四时般的形态转化,死亡并非终结,例如,炎帝之女“女娃”溺水后化为“精卫鸟”的神话,正体现了这一取向。与之相应,早期祭祀主要面向山川、日月、星辰等自然现象。随着文明发展,崇拜重心转向祖先。殷商重祖灵祭祀,周代强化人本与社会秩序,形成祖灵与多神并存的祭祀体系。春秋战国后,儒家成为主流。
孔子以礼重建秩序,汉代将其制度化,用丧礼、服制等规范实现“以礼安死”。道家主张顺应自然、超越生死,佛教以因果轮回提供宗教解释,二者形成重要补充。唐宋时期,儒释道三教融合,形成“礼—义—超度”相结合的生死文化。
总体来看,中国生死观从自然崇拜、祖先崇拜,逐步发展为以儒家礼制为核心、融通道家与佛教思想的体系,近现代又受西方影响,持续演变。
二、仪式化过渡:逐步接纳死亡的发生
“接受死亡”是个体应对丧失的核心心理过程,在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哀伤理论中均至关重要。儒、道、释虽路径不同,却都强调接纳死亡的必然性:儒家视生死为天命完成,主张顺应安顿;道家以“气化”解释生死,认为气聚气散只是自然变化;佛家则从轮回因果出发,教人在无常中超越生死。民间俗语如“入土为安”“落叶归根”等,也体现了死亡即回归自然的传统观念。
传统丧葬与祭祀仪式——守灵、做七、周年祭、清明中元等——将死亡从瞬时事件拉长为持续过程,让人在反复仪式与情感表达中慢慢接纳丧失现实。
现代哀伤理论,如Worden的哀伤四任务模型,便将“接受丧失现实”列为首要任务,心理咨询也常通过叙事、书写等方式帮来访者整合失去。
可见,“接受死亡”并非一次性,而是需要时间与体验的渐进过程。中国传统丧葬以连贯仪式为这一过程提供了系统路径,也为当代哀伤干预带来重要启示。
三、“哀而有节”:在仪式中表达哀思
中国传统文化对哀伤并非主张压抑,而是“哀而有节”:允许并尊重情绪,同时加以适度引导。
儒家尤其重视哀伤的正当表达,以礼制为情绪提供出口。《礼记》提出“丧礼唯哀为主矣”,通过丧服、哭祭、起居规范等设计,既让情感得以流露,又包含对特殊群体的人文关怀。儒家将情绪的抒发融合在不同的仪式化场景中。但儒家不支持无节制宣泄,以免伤害身心。由此看,“节哀”并非否认或压抑哀伤,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有节制地表达哀伤,在情绪释放与身心适应之间保持平衡。
Worden 的哀伤四任务之一强调要体验并处理情绪痛苦。过度且长期的情绪会变成非适应性哀伤。哀伤辅导也注重在“表达”与“调节”间建立平衡。
双过程模型更指出,哀伤适应是在“沉浸悲痛”与“回归生活”之间动态摆荡的过程,这正是“哀而有节”的现代体现。
四、超越死亡:意义、联结与延续
死亡因未知与终结,易引发存在性焦虑。中国传统思想不止于“接受死亡”,更提供了意义建构、关系延续、象征不朽等超越路径。
在儒家视域中,个体可以通过实现生命价值而超越死亡。孔子认为,若人在有生之年能够完成自身的道德实践与社会责任,其生命便可趋于圆满,从而达到“死而无憾”的境界。同时,这种价值与精神还能够被后人继承与效仿,使个体在他者之中获得延续。
儒家强调通过家族与血脉实现生命的延展。尽管个体生命有限,但祖先所承续的血缘与伦理关系却在代际之间不断传递。对父母的赡养、对祖先的祭祀,并不仅是伦理义务,更是一种将个体生命嵌入家族连续体的过程。个体由此获得一种超越当下生命边界的“延续感”,在关系之中抵达某种象征性的永恒。
儒家提出以“立名”实现精神层面的不朽。《左传》所论“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将人的存在从肉体生命提升至价值与意义的维度。相较于物质生命的终结,精神之“名”具有更强的持久性,使个体得以在历史与文化中持续存在。
这与现代哀伤理论中的持续性联结相呼应。Worden的哀伤四任务之一,强调重建与逝者建立新的联结。持续性联结理论则认为,哀伤适应并非“放下”,而是内化并转化这份联结。哀伤辅导也常用纪念仪式、叙事对话等方式重建联结。
中国传统丧葬仪式同样是持续性联结的实践:葬礼被视为生死过渡,祭祀、牌位、祭扫等让逝者持续参与家族生活,维系跨生死的情感纽带。
五、回归生活:在当下重建意义
中国传统思想对死亡的思考,最终都指向“如何更好地活着”。儒家“未知生,焉知死”、道家重生养生、佛家体悟无常当下,都将目光拉回现实,引导人在现世实现生命价值。
在这一视角里,“当下”不只是时间概念,更是存在的核心:生命不在遥远终极里,而在每一个真实瞬间。过好日常、专注当下、体察生活,本身就是对生命意义的完成,可谓“当下即是永恒”。
传统节俗也体现这一点。清明在万物复苏的春天举行,让人在缅怀逝者时,同时感受生命生机,让哀伤成为回归生活的契机。
Worden哀伤四任务的第四项,正是让人适应“没有逝者的世界”,在新生活里重建意义。哀伤辅导也多通过回归当下、重建日常,帮人从“沉浸失去”转向“重新生活”。
六、从个体到家族:共同承载哀伤
中国传统文化中,哀伤并非个人独自承受,而是由家族与共同体共同承担,形成“共哀”的文化模式。
丧葬以家族为单位,俗语“红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来”,正体现亲友邻里主动参与、协力办丧的传统。众人一同守灵、祭拜,让个体的丧亲之痛被集体分担,哀伤不再孤独。
传统礼制也通过集体仪式强化支持:后辈共祭、轮流守丧等,营造出情感共振的氛围,帮助个体安全表达与调节情绪。清明祭扫则进一步将个体哀伤,升华为家族与社会共有的哀思与记忆。
这与现代哀伤理论的观点一致:良好的亲友与社会网络,能有效缓冲丧失带来的心理冲击,助力情绪表达与生活重建。
结语
社会转型中,人们面对生死与哀伤的方式发生深刻改变。丧葬仪式简化、科学观念普及、家族本位转向小家庭模式,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传统礼制在哀伤调适中的作用,难以满足当代人多元的心理需求。同时,传统丧葬文化多以长辈离世为原型,对配偶、子女早逝等情境的支持不足,使部分丧亲者难以获得有效支撑。
在此背景下,现代社会出现了更多元的生死观与哀伤实践,如跨文化叙事、线上纪念、安宁疗护与专业哀伤辅导等。但这并非对传统的否定,而是补充与拓展。中国传统生死文化中本就包含接纳死亡、合理表达、持续联结、意义建构与回归生活等智慧,既是文化根基,也可为当代哀伤实践提供本土资源。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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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llikelly, C., Smith, K. V., Zhou, N., Prigerson, H. G., O'Connor, M. F., Kokou-Kpolou, C. K., ... & Maercker, A. (2025). Prolonged grief disorder. The Lancet. https://doi.org/10.1016/S0140-6736(25)00354-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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